91、第 91 章 入狱第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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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第十日。
时间被拉得绵长而黏稠，像囫囵吞下一锅熬过头的腊八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黎偃松他们提前打点过，衣食不缺，又有宣颐隔三差五来看望，狱卒待她也算有礼，万山雪的日子并不算难过。
只是被剥夺了自由，像鸟儿入了樊笼，至于笼子是金的还是铁的，又有什么分别？
日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眼睁睁看着墙上的光影从东移到西，再从西移到东，想起在牢房外的日子，恍如隔世。
这几日都是艳阳天。
光线从高处那方巴掌大的铁窗吝啬地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小块亮白。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想离那光近一点。可铁窗太高，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只有几缕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是嘲弄她的徒劳。
她怔怔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字条，又坐回干草铺上。
那是前日宣颐来看她时，趁人不备塞进来的。
黎偃松的字迹，寥寥八个字：石三无恙，一切有我。
像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惶恐不安的心。
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那纸的边角已被磨得起了毛，
宣颐还说了一件事。
崔明之于前一日傍晚到的崔家别院，房里灯火亮到天明。
她分明还有话要说，却被狱卒呵斥着赶走了。
外间传来脚步声。
锁链哗啦一响，铁门开了，狱卒说道：“有人看你，跟我出来。”
往常宣颐来，都是狱卒领着进来，当着面匆匆说几句话就被赶走，还要搭进去两块碎银。
这会是谁？好大的面子。
她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跟在狱卒身后，呼吸着甬道尽头涌进来的新鲜空气，她竟有些恍惚——原来外头的空气这样好闻，带着江南初夏的鲜活气息，还有丝丝缕缕的栀子花香。
值房里光线明亮，刺得她眼睛生疼。狱卒丢下一句“有话快说”就离开了。
站定一会儿，她才看清眼前人。
是崔明之。
他穿着靛蓝直裰，浑身整洁，却有种风尘仆仆的疲惫感，下颌有未及清理的淡青胡茬，眼底一片浓重的阴影。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沉沉地看着她。
分开半年多，在这里相见，倒生出几分“他乡遇故人”的恍惚。
她冲他笑了笑，温声开口：“二爷何时从东洋回来的？一切可还顺利？”
他闭了闭眼，一步跨上前，不由分说将她牢牢地按进怀里。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下巴抵着她的发丝，声音哑得厉害：“你受苦了，消瘦得这样厉害。”
万山雪用力将他推开，退后一步，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发丝，淡然回道：“我不缺吃喝，日日闲着，谈不上受苦。二爷此来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崔明之愣住。
“一别数月，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我说？你我之间，定要这样剑拔弩张么？”
外间有脚步声经过，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作响，听得人心惊肉跳，她不想这么快回到牢房里，便生生将心头的烦躁压下去，岔开话头：“京城家里一切可好？”
崔明之眼中的光黯了黯，但还是顺着她答道：“都好。有你在这边操劳，母亲也放心，身子好多了。只是……”他顿了顿，“家里少了你，空得很。”
她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只是懒得与他纠缠，便随口问道：“思羽怎样？不知产期在何时？”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空气里。
崔明之脸色骤变。
他猛地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胸膛剧烈起伏，再开口时，声音陡然生硬：“你非得这样阴阳怪气才能同我说话么？”
万山雪愕然，不料他反应这般激烈。
她提起乌思羽，并非有意戳他痛处。只是实在没有话题可聊——能在这值房多待一会儿、多见会儿天光总是好的。况且那毕竟是崔家子嗣，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句。
他这般生气，倒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我不过是想着那是崔家的骨血，问一句罢了。”她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怎么，你们崔家的眼珠子，我问不得？”
“谁都可以问，只有你不能！”
崔明之转过头来，双目通红，“那是我和你之间的一根刺，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万山雪静静看着他。
“崔明之，那是你的亲骨肉，我不敢说喜欢，可也从没觉得是根刺，又何来横在你我之间一说？”
崔明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她的肩膀，神情痛苦得近乎扭曲：“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一接到信就日夜兼程赶来，母亲也在四处打点，不日定能接你出去。”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像怕她挣脱。
“我回来了。以后这里的风雨都交给我来扛。万家那些事我知道了，你既已与他们决裂，不回京城也好。往后你就住在晋陵，这片天地都是你的，你可自由自在地生活。我向你保证，只要得空，我会立即过来陪你。”
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哀求。
“山雪，前尘往事，诸多不堪，我们就此翻篇吧。”
万山雪听完，忽然想笑。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问过她想要什么。
起初他自顾自地冷漠，后来，自顾自地热情，如今又自顾自地说“翻篇”，仿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那些日夜啃噬她的孤寂痛苦，只需他一句话，便能一笔勾销。
而她，只有接受的份儿。
凭什么？
她本不愿意在这里与他谈判。可是他处处透露着“我都这般低声下气了，你总得给几分面子”的神情，实在看得她气不过。
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上前一步，又一步。
“京城老宅，有乌思羽替你守着老母幼儿，晋陵别院，有我在这儿替你打点生意。你往来其间，坐享齐人之福。崔明之，你为自己考虑得可真周到。”
她笑了笑，“若是我说我不愿意呢？敢问崔二爷，打算如何处置我？”
崔明之的脸色变了变，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哀求：“你要怎样，我都听你的。只要你不再厌弃我，推开我，怎样都行。母亲那边有我担着。”
“我要和离。”
四个字不轻不重，落在这间狭小的值房里。
崔明之的脸霎时白了。
“不行！”
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又软下来，近乎哀求，“除了这个，别的什么事我都答应你。我知道，你将茶园转到宣颐名下，不止是为了与尤弈周旋，是想借机与母亲谈判，有些自己的产业。我去与母亲说，茶园全归你。你若想回京城，我另买宅子安置他们母子，那个家永远是你一个人的……”
“崔明之，我只要一纸和离书。”
万山雪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出奇，“只要你愿意放过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崔明之怔了片刻，转过身去。
他在值房里走来走去，像一头暴怒却又无法发作的困兽。脚步声沉重而凌乱，踩得地上的薄灰都飞扬起来。半晌，他猛地走回来，停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
“万山雪，你扪心自问，我有错，你就没有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那一晚你若是不躲开我，怎会有后来的荒唐事？我才到晋陵，你和那下贱茶工的流言就传得绘声绘色、铺天盖地！我可曾质问过你一句？我也是个男人，不敢说有头有脸，在晋陵京城两地也是响当当的，旁人如何看待我，我全然不顾，只想着赶来陪你疼你给你撑腰，你呢？”
万山雪看着他恼怒的模样，心头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眉眼。
他说：“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关起门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说：“一切有我。”
崔明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有所触动，又说道：“我们夫妻一心，恩恩爱爱，那些流言便会不攻自破。我待你的心意你视而不见也就罢了，还这般急着与我撇清关系，是要坐实流言，还是说……你与那死刑犯，当真有着不可告人的情意？”
心就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
那点因他风尘仆仆赶来而生出的故人之谊，碎成了齑粉。
万山雪忽然笑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我们再见不得人，也不像你和乌思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了现形。”
她看见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铁证如山，想辩白一句清白，都没人信。”
“崔明之，你说我造了什么孽，怎么嫁给你这么个东西？”
“你——”崔明之如遭重击，脸色煞白，踉跄退了一步。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眼中满是刺痛与愕然，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牢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万山雪别过脸，不再看他。
方才那一瞬的尖锐过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像潮水退尽，沙滩上一片空茫。
崔明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未吐出。
“你好好休息。”
良久，他才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茶园诸事，我会处理。你……保重。”
说完他近乎仓皇地转身，步履凌乱地走向门口。
铁门再次关闭。
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格外清晰，格外沉重。
万山雪缓缓走回那间狭小的牢房。
她在干草铺上滑坐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膝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从怀里取出那字条，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