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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下雨了。 ...

  •   下雨了。
      雨脚细密,敲在高窗外那一掌天光里。天一阴,牢底沤了不知多少年的霉烂气味便活过来,像无数湿冷的触手,从石缝里钻出,紧紧糊在人的口鼻上。
      身下干草已被地气润潮,浑身黏腻不适。万山雪背靠石壁,闭目调息,蓄养精神。
      隔壁牢房昨夜里进来个年轻妇人,因与丈夫争执,失手用捣衣杵伤了对方眼睛,被婆家扭送官府。自后半夜起,她的啜泣声便混在雨声里,时断时续。
      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杂沓中夹着碗碟轻响——送饭的婆子来了。
      一只粗陶碗推进铁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半个粗面馍。婆子手脚麻利,抬眼飞快瞥了万山雪一下,目光里有善意的怜悯。
      “嗳,莫哭了。”只听婆子压低声对着隔壁妇人道,“你娘家阿姐来看你了。”
      大约是见了亲人更觉委屈,那啜泣声一顿,猛地拔高成嚎啕。
      另一个嗓音略沙哑的妇人声音急急劝道:“到这一步,光哭顶甚用?往好处想,幸而不曾将他打死,左不过关一两年,总有出去见孩子那一天……”
      年轻妇人哭得越发凄惨。
      那阿姐“嗐”了一声,说道:“你这点子事算什么?知道崔家茶园那个二奶奶不?那才叫真真造了孽!”
      送饭婆子重重咳嗽一声。
      那边毫无所觉,只顾说下去:“生得跟朵玉兰花似的,还没开过怀呢,说是跟底下做活的茶工不清不楚,被管家撞个正着,却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她男人从京城星夜赶回来——你猜怎么着?”
      嚎啕声停住了。
      “那茶工被人发现死在乱葬岗子了。”
      隔壁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真死了?”
      “怎不真!有那胆大的跑去瞧了,回来呕得两日吃不下饭,说是浑身血肉没有一处好的。这下算是死无对证了,那崔二奶奶便是有通天的本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比比人家,你这点子事,真真比芝麻粒儿还小。”
      不多时,狱卒粗声恶气地催促,那妇人又叮嘱两句,脚步声远去,牢狱里重陷湿冷的寂静。
      万山雪慢慢掰开那半个馍馍,就着最后一点粥汤咽下。送饭婆子来收碗时,飞快地将一个小物什塞进她掌心。
      是块麦芽糖。
      万山雪心头微暖,剥开油纸,将那块琥珀色糖含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牢狱的阴湿。
      石三的死讯传得这样广了,她心底也彻底踏实下来。戏码越足,背后看着的人才越安心。
      不知黎偃松暗地费了多少心思,亦不知他肩头的伤怎样了……
      念及此,脸上不由得微热。究竟是何时起,对他的信赖在心里生了根?
      他这个人呐,往那里一站,看着就觉得安心,仿佛这世间的风雨波澜,到了他这里都可平定下来。
      入狱之前,该做的都做了。如今便看这天意,究竟站在哪一边。
      她重新阖上眼,将呼吸调得绵长均匀。
      次日寅时三刻,铁链骤响,狱卒的吆喝粗暴地撕开了晨间的死寂。
      迈出牢门时,天光已是大亮。
      昨日一场雨洗净尘埃,初夏的日头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明晃晃金灿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被推搡着上了囚车。
      听狱卒话音,这桩公案因牵扯人命,按规要申报刑部,先由秀州府衙公开审理,录毕口供即呈按察使司。
      秀州府衙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从石阶下一直蔓延到长街尽头。然而这浩瀚人潮却呈现出奇异的寂静,无数道目光如箭矢,汇聚在她身上。
      她一步步踏上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青石台阶,耳边捕捉到窃窃私语:“呶,就是她。”“瞧着倒是一副好模样……”“嗐,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她恍若未闻,脊背挺得笔直,沉默地穿过这道由目光与窃语汇成的窄巷,迈入公堂高高的门槛。
      堂内“明镜高悬”的鎏金匾额下,端坐着面色端凝的姚知府。
      旁听席最前方,摆着两张紫檀太师椅。靖安侯吴阻已占了左手一张。
      这倒是奇了,靖安侯这等人物,怎会亲临旁听一桩内宅官司?
      公堂之上,国法森严,勋贵无端列坐,本是忌讳。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藐视法度、威压有司”,纵是侯爵之尊,怕也难逃朝廷斥问。
      吴阻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靛蓝团花锦袍,悠闲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望着她。
      崔福在右下首立着,肩背剧烈耸动,发出一连串掏心挖肺的剧烈嗽声。
      李氏一手替他拍背,一手用袖子抹泪,看上去颇有几分相依为命的凄楚。
      尤弈则站在那张空着的太师椅后侧,一身暗铜色暗纹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眉顺目。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旁听席最前端,那个面向堂内、却始终垂眸的苍青色身影上。
      是崔明之。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众人奚落或同情的眼光里,连一丝眼风,都吝于扫向她这个做妻子的,倒时不时关切崔福两句。
      万山雪先是暗暗生疑,转念一想便心下清明。
      崔明之是何等样人?
      夫妻三载,情薄如纸。但他骨子里属于商贾的审慎与精明,却不容小觑。
      他既从京城而来,丰德必将南边变故,尤其是崔福与尤弈的异常勾连,巨细无遗禀报于他。此刻按兵不动,恐怕如她一样,也在等。
      等这出戏唱到高潮,等那幕后之人自己走到台前。
      辰时三刻,日头又升高了些。就在这沉闷焦躁的等待中,堂外忽地又是一阵骚动,人群如被无形之手拨开的水浪,向两侧分开。
      定国公吴险,姗姗而至。
      万山雪心头一凛。
      靖安侯在前,定国公压阵,今日这小小府衙,竟聚齐了这般人物。看来,这台戏比她所料想得还要紧要,也凶险。
      他今日未着蟒袍玉带,只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色深衣,宽袍大袖,步履从容得甚至有些懒散,仿佛只是饭后信步。
      他向起身拱手的姚知府略一颔首,径直走到那张空着的太师椅前。
      一直侍立的尤弈,立刻上前半步,弯下腰,用袖子恭敬地掸了掸椅面,吴险这才撩袍落座。
      亲随无声趋近,奉上一盏热茶,吴险揭开盖子,慢悠悠吹了吹浮沫,低头轻啜一口。待他放下茶盏,姚知府才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升——堂——!”
      “威——武——!”
      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齐齐顿地,发出沉闷整齐的轰响,那声音撞在墙壁上,嗡嗡回荡,震得人心口发麻。
      “带原告崔福、李氏,被告万氏,及相关人证上堂!”
      崔福被李氏半拖半搀,几乎是挪到堂中,夫妻二人扑通跪倒。
      崔福未语,先是一阵更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满脸涨红,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好容易喘过一口气,颤声道:“青、青天大老爷,要给我们做主,给崔家做主啊……”
      李氏立刻抢过话头,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道:“大人容禀!拙夫病体沉重,言语艰难,民妇李氏,乃崔家南方茶田管事崔福之妻,今日拼着一死,也要将这毒妇的罪行,昭告于青天白日之下!”
      她重重磕了个头,再抬头时已泪流满面,眼中却燃着熊熊怒火,直射向万山雪。
      “去年初冬时节,崔家茶园不慎走水。那时我家二爷远在东洋,太太在京城养病,是拙夫崔福拖着病体,没日没夜守在废墟之上,一心要将主家产业重新立起来。下雨他淋着,下雪他冻着,病了发热咳出血来,也未曾歇过一日。天地良心,只因崔家待我们恩比山高,我们恨不能将心剖出来予以回报。”
      她话锋陡然一转,那根颤抖的手指如同淬毒矛尖,狠狠指向静立一旁的万山雪:
      “可这位二奶奶呢?太太明明白白交代,茶田乃是她的陪嫁,要不惜一切代价挽救。她倒好,初来时还装模作样,没过几天便露出了狐狸尾巴。招募茶工时,凡是我家拙夫觉得老实本分、手艺娴熟的,她一概不要。专挑那些年轻力壮、油头粉面的后生。那个黑塔似的凶徒石三,拙夫头一眼见了便说此人面相凶恶,绝非善类,她却一意孤行非要留下。”
      李氏越说越激动,唾沫四溅:“留下也就罢了,她竟不知廉耻,三天两头将那石三单独唤到房中,紧闭门户一谈便是大半宿。烛火通明,调笑之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简直伤风败俗。崔家累世清誉,都要被她败尽了!”
      “这还不算最毒的!到后来,她竟胆大包天,伪造了太太的笔迹,盗用太太印章,写下书信,将那位置极好的茶山,统统过户到她的密友宣颐名下。拙夫得知后,险些气得背过气去。这分明是要掏空崔家根基啊,青天大老爷!”
      “我们夫妻虽是下人,却也懂得忠义二字。眼见主家产业不保,急得日夜合不上眼。实在无法,偷偷去寻表少爷尤弈商议。表少爷是读书明理的君子,又是至亲,自然不忍眼睁睁看着姑母家业被外人吞噬。奈何万氏铁了心肠,竟也不把表少爷放在眼里。如今苍天有眼,二爷总算回来了……大人,求您开恩,速速将这吃里扒外、□□贪婪的毒妇明正典刑,为崔家追回家产,以正家风啊!”
      一番控诉,声情并茂,涕泪横流。
      堂下听众早已按捺不住,嗡嗡议论声渐起如潮,无数道目光射向万山雪,惊诧、鄙夷、唾弃、嫌恶,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脊背上。
      姚知府待声浪稍平,目光转向一直垂手而立的尤弈,沉声问道:“尤弈,李氏所言,可是实情?你可有话说?”
      尤弈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走到堂中,对着姚知府躬身一揖,脸上尽是沉痛与愧色:“回大人,字字属实。在下确曾与崔福管事商议,也几番寻机,想婉言劝诫表弟妹,需以崔家声誉为重,谨守妇道,远离小人,奈何——”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表弟妹她一意孤行,并不听劝。在下有负姑母与表弟所托,未能阻止祸事,实在……愧悔无地,无颜面对亲人!”
      姚知府的目光,终于沉沉地落在了万山雪脸上。
      “被告万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公堂特有的威严,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原告崔福与李氏、证人尤弈所控诸事,你——有何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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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手头这本完结了,接下来决定将搁置两年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