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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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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尽快回来。”韩意迟往门口走去。
“好。”
目送大门重新关紧,方书笺走到小沙发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贺贤在一旁木桩似的端坐着,想着给小孩一点缓冲时间,他没有急着开口。
韩意迟人走了,消息却不停,发消息问要不要买别的零食。
方书笺敲手机回复:“再买点甜的吧。”
寂静中,贺贤轻轻开口,带着犹豫:
“你……计划了很久,还是临时起意?”
盯着屏幕把那句话打完,方书笺放下手机看他:“你指的是什么?”
贺贤闻言抿起嘴唇,过了很久才回应:“没事,已经不重要了。”
方书笺看着他。
他刚刚是故意把韩意迟支走的,原是以为贺贤跟他单独在一起时或许会放松一些,可这孩子眼下却与刚才如出一辙的拘束。
哭,撒娇,生气。
这些贺贤以往最常做的事,如今都没有做。
“贝贝。”方书笺再开口,贝贝是组织里的人经常打趣称呼贺贤的小名,“知道我没事,就回去吧。”
贺贤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我……”苦涩似乎会蔓延,再开口时,贺贤的声音染上了微不可察的颤抖,“……我回哪去?”
“回监管局。”方书笺说,“这里条件没有局里好,你住不惯。”
“你在这儿……”贺贤抬头看向他,“你现在在这儿……你让我回哪去?”
方书笺这才发现贺贤的眼眶早已通红。
贺贤的情绪总是外放的,重锤似的直直砸来,方书笺迎面承受下那孩子的委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无言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嘴笨。
其实之前他跟贺贤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在监管局时他一向寡言少语,一是工作压力大,二是确实没什么想说的,好在贺贤话一直很多,他基本都不用张嘴。
如今小孩一黑化,弊端就体现出来了。
看着如今贺贤沉默寡言的模样,方书笺自然心里过意不去,只是除了愧疚,也没再有别的情绪。
他毕竟没那么伟大。
他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路,监管局的生活让他压抑不快,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想办法离开,不管是谁都无法牵制住他。
说到底,还是自私。
贺贤也沉默下来,扭头去看别的地方,半晌,吸了吸鼻子。
方书笺坐直身子,往后陷在沙发里,轻轻舒出口气。
“虚虔。”贺贤再次开口。
方书笺看向他。
“你在这,挺开心的对吗?”贺贤说。
“嗯。”方书笺点头。
话落,像是数万吨冷气骤然压进寂静的房间,让人心脏一沉。
方书笺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又觉得头开始一阵阵发疼,皱起眉,还想去细究疼痛的来源,那头贺贤突然站了起来。
他微怔抬起头,这才发现原先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已经长得很高了。
贺贤缓步靠近他坐着的沙发,直到脚尖相触,少年才轻轻弯腰,落地灯并不算明亮的光线跃上棱角分明的侧脸,颜色鲜亮,却没能给少年的面颊镀上温度。
“虚虔。”贺贤伸出手,撑住方书笺脑袋旁的沙发靠背,“你叫什么名字?”
监管局内都是以代号相称,每个人的真名都是机密,方书笺假死离开,已经不用瞒着自己的姓名了。
两人一站一坐,方书笺微微歪了歪脑袋,屈肘撑住沙发扶手,指节轻抵脸颊,是个不怒自威的姿势。
一般他在局里摆出这姿态,周围人都会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做错事,识趣地远离。
而眼前,贺贤却少见地对这份威压熟视无睹,仍在靠近,似乎要就着灯光细细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细节。
望着贺贤越来越近的脸,方书笺眉角不明显地抽了抽。
“……方书笺。”他说,“书本的书,信笺的笺。”
贺贤动作顿住,垂眸,似乎在细细品味这在方书笺看来再熟悉普通不过的三个字。
“好。”对上方书笺的视线,他默不作声地敛了情绪,又似乎笑了笑,站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宾馆,你好好休息。”
视线豁然开朗,方书笺突然有些怔愣。
怎么就要走了?
生气了吗?
是不是自己玩手机,不跟他说话,他不开心了?
“抱歉。”方书笺开口。
贺贤原本都已经要往门口走去,闻言脚步顿住了。
“没什么抱歉的。”贺贤说,“没有谁是为了谁活着,自己永远是第一位,你不要有负担。”
方书笺攥紧了沙发扶手。
“书笺……”贺贤低声重复了一遍,又一哂。
方书笺猜到他要说什么,开口打断:“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现在还在监管局里,真名仍然需要保密,不要轻易告诉别人。”
贺贤低低苦笑了声。转身走到门边,冲他微微鞠了一躬,推开门离开。
随着轻响,门重新被关上,客厅被寂静吞噬。方才的钝痛再次卷土重来,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脸颊,方书笺立在沙发旁,许久都没有再动。
韩意迟拎着大袋子再推门进家时,看见的就是方书笺愣愣地站着,小猫在底下一个劲儿扒拉他裤腿的画面。
“贺贤走了?”他回身关门,“你怎么不洗澡?”
方书笺没回应。
韩意迟把袋子摆到玄关柜子上,低头换鞋,边换边拖长声音感慨:“幸好那家24小时自助还开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去给你买。”
再抬头,方书笺还站着没动。
韩意迟拎起袋子摆到他面前,又转身去厨房里洗了个手,再出来时,方书笺仍站在原地,只是手里多了盒扎了吸管的椰奶。
他失笑,走到那人身边也随手拆了包奶枣,靠在沙发扶手上歪头看他。
“郁闷了?”他问。
“还好。”方书笺眼神发空,但声音平静,“贺贤一直很聪明,他猜到我还活着是迟早的事。”
“嗯。”韩意迟捏起颗奶枣塞进嘴里,“那你在这站什么岗呢?”
方书笺又不说话了。
韩意迟笑笑,捏起颗奶枣递到他嘴边,方书笺往后仰了仰。
“吃点甜的吧,都成苦瓜了。”韩意迟说。
方书笺垂眼看着那雪白的小球,犹豫着,最后伸手接过。
两根葱白的手指捏着同样白的奶枣抵到唇边,再用指尖轻轻推进嘴,脸颊随后鼓起来一小块。
“小孩生你气了?”韩意迟开口,红枣呛得喉咙发痒,他偏头咳了几声,也伸手去摸旁边的袋子,拿起盒椰奶。
“应该吧。”方书笺慢慢嚼着奶枣,奶枣外面是软的,中间裹着巴旦木,带着牛奶味在嘴里脆脆的炸开,甜味混着仍未消散的钝痛,他轻轻皱了皱眉,“但他以前……生气的时候也不这样。”
“哪样?”韩意迟回忆了一番贺贤那与方书笺如出一辙的冰块脸,“他骂你了?”
“没。”方书笺喝了口椰奶,“就是比以前话少了,还说了点莫名其妙的——”说到一半,钝痛突然变成针扎般的刺痛,方书笺倏地止了话音,皱眉捂住脸。
韩意迟大惊失色,往前一步抓住他手臂,同样眉头紧锁,细细打量着他神色。
等那双微蹙的眉眼恢复平静缓缓望过来,他叹了口气:“牙痛啊?”
方书笺沉默了好了一会儿才放下手:“……脸痛。”
“就是牙痛,脸什么脸……”韩意迟表情复杂,活生生将长篇大论咽进肚,最终简短道,“痛挺久了吧?”
方书笺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牙齿好像确实有在吃东西时微微发酸,但吃完东西后不适感又会消失,他就没放在心上。
他不信邪,又缓缓咬了咬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奶枣,牙齿瞬间触电似的痛了起来。
“嘶……”他捂住脸。
“我靠。”韩意迟下意识也要伸手捧他的脸,伸到一半生生止住了,只皱眉,“明天去看医生。”
“不用,就痛了一下。”方书笺摇头。
“哥们儿,痛就说明已经蛀近神经了。”韩意迟说,“到时候要是根管有你受的。”
“再说吧,我明天有班。”方书笺摆摆手就想把这话题揭过,往自己房间走去。
“那就早起。”韩意迟不依不饶跟在后头。
“不可能。”
“那就周末去。”
“再说吧。”方书笺垂下眼,将手中椰奶喝干净,然后随手一抛。
韩意迟视线下意识追着那空盒子,直到它咚一声稳稳落进垃圾筐才收回视线,再抬眼,方书笺已经进房间关了门,只能沉默着盯着紧闭的门板发了会呆。
一门之隔,方书笺屈起手指,用指节隔着脸颊抵了抵刚刚发疼的牙齿,确定没有痛感,松了口气。
他不想去看牙医,除了确实抽不出时间,还有很大的原因是以前跟昱音关系好时,那姑娘总跟他绘声绘色讲述自己的补牙故事,说那种濒死的刺痛感,还有牙医不管不顾的冷漠。
他一开始不信,昱音拔智齿时还陪同一起去。
结果执行任务时断只手都一声不吭的昱音,拔智齿时连上了三针麻药,最终还是活生生疼哭了。
出来后边敷冰块边攥着他袖子一声不吭掉眼泪的场景给方书笺吓得心惊胆战,暗暗发誓自己绝不看牙医。
不过细究起来,这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竟然已经过了三年了。
在床上躺下,方书笺翻身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棉被盖在身上,不太暖,他往年都会垫个小毛毯,方小猫来了以后,那毛毯就被裁成小块放进了它窝里。
很多事情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贺贤突然找上门,方书笺原以为自己会因为脑子太乱而失眠,没想到脑子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起来时被窝已经变得暖洋洋的,他皱着眉捏捏鼻梁,翻身打开手机。
今天还是小雨,不带任何颜色的光线透过窗帘洒进来,将阴沉洒了一地。
醒得起得比平时早,闹钟都没响。
扯了扯被子,本来想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却听见外头传来挠门声,是方小猫。
方小猫好动,以前还在房间里睡时总会半夜窜上床,在他身上踩来踩去舔来舔去,有次甚至直接一屁股坐他脸上,也不知坐了多久,差点给他活生生憋死。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上次跟韩意迟坦白后,他便直接把小猫连猫带窝搬到了客厅,客厅更大,小猫可以随心所欲地乱跑。
结果方小猫却染上了挠门的毛病。
方书笺一开始以为是它在外头太孤单,有些于心不忍,晚上还是没有关紧房门,虚掩着留了条缝,让小猫能尽情窜。
后来才知道这坏猫跟孤不孤单没关系,纯粹就是爱挠东西,门关着它挠,家里全是人,门打开着,它照样也会乱挠。
今天估计也是一样,方书笺做好与噪音打持久战的准备,用被子蒙住了耳朵。
可门后的噪音很快就消失了,韩意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祖宗,奴才在这儿呢,你爹每天上班很累,别吵他了。”
声音渐远,估计是把小猫抱走了。
房间重归平静,只留嗡嗡的高频耳鸣响着,方书笺反而静不下心。
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他啧一声,翻身下床。推开房间门,客厅空空如也,厨房有细碎的锅铲碰撞声飘出来,混着暖洋洋的热风。
新买的空调制热效果很好,他现在在家只需要穿一条薄薄的丝绸睡衣,行动都方便了很多。
方书笺摇摇脑袋,把睡乱的头发摇顺,顺着声音找到厨房,见韩意迟站在灶台前一手擒拿着方小猫,一手抓着锅铲,正煮着什么东西。
方小猫原本老老实实地窝在韩意迟肩膀上,一见到方书笺,立马动了动。
方书笺知道自家崽是什么性格,闹起来估计能把锅掀翻,连忙走过去把小猫接了过来。
“哎?”韩意迟惊讶,“吵醒你了?”
方书笺摇头,弯下腰把小猫往地板扔,那一小团灰毛毛很快逃也似地往客厅蹿去。
他直起腰,探头去看锅,见汩汩冒泡的开水中躺着几个圆滚滚的饺子。
“什么馅儿的?”
“韭菜猪肉。”
方书笺皱起脸,少见的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呕。”
“哎。”韩意迟笑起来,甩掉锅铲扭头看他,“知道你讨厌吃韭菜,这是煮的我的份。”
“哦。”方书笺说。
“没想到你会这个点起。”韩意迟伸出根手指一勾,勾顺了方书笺头顶立着的一小绺头发,又往冰箱走去,“饺子刚下锅,我现在再加几个玉米的进去行吗?”话落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扭头,凶神恶煞地看他,“去刷牙,给我刷满四分钟。”
“行。”方书笺说。
洗漱出来,饺子还有一段时间才出锅,方书笺干脆拿着零食逗了会儿方小猫。
没逗一会儿,门突然被敲响了。开门,竟然是可怜巴巴的贺贤。
“怎么了?”方书笺抓着门把,惊讶地发现孩子嘴唇都被冻白了,没多想,把人抓进屋。
“没钱住酒店了。”贺贤杵在玄关,身形高挑,腰微微弯着,让方书笺不用抬头就能平视他,“这几天也一直在找房子租,可是找不到。”
方书笺顺脚把昨晚贺贤穿的拖鞋踢到他面前,没说话。
监管局的薪水其实并不算多,就是中等水平,他们常年住在组织内,包吃包住,那些钱也就无处可花,时间一长,肯定多少能存下一些,不可能说住两天酒店就把钱挥霍光。
于理,贺贤可能在说谎。
可于情,他又总担心这小孩会不会真有什么不能花钱的隐情。
他知道贺贤心高气傲,向来看不上局里其他人,如果现在贺贤真的没钱花,自己又不收留他,那以贺贤的性子,估计宁愿风餐露宿,也绝不会求助其他人。
贺贤抿着唇,缓慢地穿好拖鞋,扶着玄关柜顶刚要直起身,就见客厅沙发底下炮弹似的冲出来个灰灰的小猫团,直奔他脚尖。
饶是他身经百战,也被这手掌大的生物吓得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进来吧。”
方书笺没等他,丢下这句话就往厨房里走。
饿饿饿饺子饺子饺子吃吃吃。
“小孩来了?”饺子已经出锅了,韩意迟正一个个陶瓷碗里,没抬头。
方书笺站到他身边,应了声,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声音了。”韩意迟往碗里装了十五个胖乎乎的饺子,摆到一边,伸手拿起另一个空碗,却突然顿住了。
“怎么?”方书笺问。
韩意迟僵着脖子,缓缓扭头,对上他目光:
“我们,怎么区分,不同馅的饺子?”
“哦合着你刚才那碗是乱舀的啊。”方书笺突然就有点想笑。
一开始韩意迟把玉米饺子倒进锅里时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毕竟自己没下过几次厨房,以为韩意迟有独特的区分方法,便也没问。
现在看来这人就是纯傻。
韩意迟也有些尴尬,挠挠后脑勺,犹豫道:“这样,你先吃,吃到韭菜的就丢给我,我帮你吃。”
“我咬过的你怎么吃?”方书笺略微蹙眉。
“……能吃。”韩意迟语气微妙了起来。
两个字沉重地落地,厨房不再有人开口。
方书笺眼神闪了闪,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后头,见后面没人,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
“贺贤说他这段时间找不到地方住,我就想让他。”方书笺又咳了声,“住进来。”
韩意迟捏了捏锅铲,默然一瞬,重新搅起了锅里飘着的饺子:“不能给钱让他出去住宾馆吗?”
这下轮到方书笺沉默了。
“舍不得啊?”韩意迟转过脸舀饺子,语气听着随意。
“倒也不是。”方书笺又往后看了眼,回头叹了口气,总算是压低声音开了口,“我估计他自己藏了钱,只是不花,我不想多花冤枉钱。”
韩意迟表情空了空。
回过神来,笑得锅铲都握不住了。
方书笺自知理亏,在笑声中丢下一句“你考虑一下”转头离开。
走到客厅,发现贺贤还直挺挺地嵌在门口,像根棍,方小猫则十分有恃无恐的地扒拉着他的裤脚往上爬,贺贤不敢动,小猫就愈发胆大,眼看就要爬到大腿了。
“小猫!”方书笺远远喊了声。
方小猫爪子瞬间一松,从贺贤腿上滑了下来,转身逃之夭夭,吭哧吭哧跳到了沙发上。
方书笺看了贺贤一眼,往厨房走去。
“虚……书笺。”身后贺贤开口叫他。
“嗯。”他头都没回,“吃饭。”
韩意迟仍然站在灶台前,只是手中的锅铲换成了勺子,正低头对着那俩小碗捣鼓着什么。
方书笺快步走到他身侧,定睛一看,见那人正用勺子尖尖怼着个无辜的小饺子,飞快切着。
而旁边一碗已经或躺或翻地飘满了已经被切开的饺子,饺子肚中的油溢出来,小小的彩色圆晕漫无目的打着转。
“你在。”方书笺表情微怔,“杀人?”
“不是!”韩意迟欲哭无泪,手上力度更大,“我想着切开看看馅儿。”
话音落下,又一个小饺子被拦腰斩断,带着愤恨与肉末,还有几粒玉米,飘开了。
方书笺用眼睛粗略估计了一下,被切开的饺子中大概有十五个是玉米馅的,其实已经跟韩意迟当时丢进锅里的数量差不多了。
只是玉米和韭菜共同起舞的壮观场面看着有点恶心,他不想吃。
“我自己重新煮一锅吧?”他怼怼韩意迟,心中盘算飞快,“这些玉米馅儿的就先给贺贤,他估计也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
忙活半天的韩意迟闻言,半条命都要跟着那半碗饺子走了,可一偏头,旁边的方书笺偏偏又满眼真诚。
“不。”
他一咬牙,闭上眼,“我来煮。”
“这是……给我的?”贺贤踯躅地在餐桌旁站定,迎接他的就是碗刚出锅热腾腾的玉米饺子,他声音发虚,看着方书笺,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给我煮的?”
“韩意迟煮的,一开始韭菜玉米混着煮,他知道你不爱吃韭菜,还把每个饺子切开,就为了给你吃。”方书笺拖出餐桌旁的椅子坐下,看了贺贤一眼,贺贤便也在他对面坐下了。
得到方书笺眼神示意后,贺贤捏着勺,缓缓舀起半颗。
方书笺看着那奇丑无比的饺子,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在心里默默念了声阿门。
贺贤盯着碗,半颗半颗吃着饺子。
他吃东西很慢,没有声音,连碗勺磕碰声都很少,这是方书笺从小教出来的。
方书笺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发呆。
其实呆发久了也无聊,他特别想刷手机,在局里时规矩严,也忙,压根没多少空闲供他玩手机消遣,仅有的几段休假时间,他也因为要给小辈们树立榜样而憋着不碰手机,久而久之对手机都没了欲望。
如今假死跑出来才发现。
手机,是真,好玩啊。
饺子吃到一半时,韩意迟终于风尘仆仆地端了两碗饺子出来。
其中一碗甚至是刚才切了一半被方书笺紧急叫停的,如今望过去,半碗饺子身首分离,剩下半碗死无全尸,十分惨烈。
方书笺闭眼,心中再次默默念叨阿门。
再睁眼,接过了唯一一碗完整的饺子。
饺子们全都圆圆胖胖的在碗中碰撞,韩意迟还放了点青菜碎叶进汤里作为点缀,葱绿和米白相得益彰,方书笺勾了勾嘴角。
身侧韩意迟拖出椅子坐下,他听见动静没扭头,舀了颗饺子塞进嘴里,边嚼边道:“谢谢,辛苦了。”
“嗯呢。”韩意迟轻轻舒了口气,看他一眼,顺手扯平了他翘起的睡衣领子,“确实辛苦,你要是不吃完我就跳楼给你看。”
话音未落,对面贺贤突然砰一声拍桌而起。
韩意迟刚忙活一通,心情还没平复,被这动静吓得身子一颤,扭头,见那头贺贤双目赤红,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正捏着方书笺领子,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
四目相对,他愣了愣,缓缓将手松开。
“你,怎么,”贺贤咬牙切齿,从齿间一字一句挤出来,“敢,的。”
韩意迟一头雾水,不知道贺贤这话是冲着什么。
扭头看了看表情平静,专心嚼着饺子,连头都没抬的方书笺,他犹豫地伸出手,重新又轻轻碰了碰方书笺衣领。
那头贺贤见这情状,竟然突然青筋暴起,手一挥,一根透明的细长箭矢再次出现在他手中。
泛着银光的武器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毫不停顿,直直冲韩意迟胸口刺来。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韩意迟瞳孔骤缩,躲都来不及躲。
电光火石间,身侧突然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三。”
箭矢在离他胸口半厘米的位置倏地停止。
韩意迟气都喘不上来了,盯着那箭尖,几乎要对眼。
“二。”方书笺又舀起颗饺子。
箭矢瞬间消失不见,贺贤深深吸了口气,坐回了原位。
人回去了,怒气估计还烧着,一双眼睛格外凶狠地刺在他身上。
“这样吧,今晚贺贤睡我房间,我睡沙发。”方书笺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轻描淡写转了话题,“可以吗意迟,不会打扰你的。”
“凭什么是你睡沙发!”贺贤喊了声。
“吃饱了就出去。”方书笺懒洋洋一掀眼皮。
贺贤身子瞬间僵了。
整个人绷得死紧,在座位上钉了半晌,终于一板一眼地站起身,直着腿出了厨房。
韩意迟看了眼身侧的方书笺,目瞪口呆。
方书笺这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话音不容置喙,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几乎要溢出来。
简直。
帅爆了。
方书笺感受到他目光,扭头,面上的冷淡消失殆尽,略微一挑眉:“阎王相,牛逼吧。”
韩意迟一愣,笑起来,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太牛了,小弟膜拜膜拜你。”
方书笺继续专心吃饺子,韩意迟盯着他垂下眼时长得有些卷曲的睫毛,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贺贤可以睡沙发吧,干嘛这么折腾自己?”
方书笺舀了一小勺汤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咽下后才放下勺子:“自己养大的孩子,难免会心疼。”
韩意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剩下半句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那谁来心疼你?
他想。
于是他低低开口:“那你睡我房间吧,我睡沙发。”
“你不介意别人睡你床?”方书笺瞥他一眼。
“你可以睡。”韩意迟没正面回答。
方书笺将最后一颗饺子塞进嘴里,边嚼边往后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思考起来。
腮帮子被饺子撑得鼓起个小小的突起,韩意迟盯着他,忍不住无声一笑。
笑意未散,那头方书笺突然转过头,浅色眼睛晶亮亮的看着他。
“那矫情什么?”方书笺说,“我俩一起睡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