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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2 季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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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收尾关店下班,方书笺给大门落上锁,直起身,旁边的韩意迟正兴致勃勃地原地跑步。
见他回头,那人边跑边晃了晃手机:“十点半,夜市正热闹着。”
“又去夜市?”方书笺问,“天天吃啊?”
“去夜市又不一定要吃东西。”韩意迟站好了,“咱俩就纯逛呗。”
方书笺无奈笑了笑,把围巾往肩上一甩。
十点半,南方的夜生活甚至还没开始,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踱着,踱到村中心,水果摊和各种小摊子都多了起来,在村里待了大半年,大家都相互熟识了,许多摊贩主动跟他们打招呼,临近收摊,很多卖不出去的东西还会免费给他们点。
走到路口只不到几百米的路程,两人手里便都拎满了袋子,韩意迟盯了他一会儿,又自说自话地将他手中最重的那几袋水果拎走了。白色路灯在头顶亮着,带着凉薄的氛围,把原本就冷的城中村小路衬得更冷清。
方书笺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盯了会儿自己发白的手指。
天气太冷,皮肤单是暴露在空气中都像是一场凌迟。自己只拎了一个袋子手就已经止不住地发酸,韩意迟只会更难受。
于是他开口:“回去吧,东西太多了。”
“嗯?我觉得还好。”韩意迟大大咧咧喘口气,甚至还把袋子提起来哑铃似的举了举,“那我们走到山脚就掉头吧。”
韩意迟说的山是村北的季宜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丘陵,坡顶有个古塔,许多游客会慕名来看,于是山脚下一向都挤着许多小摊贩。
方书笺找不出理由拒绝他,又看了眼那人拎满了袋子的手,默默点头。
离目的地还得过个路口,路偏,原本人没有很多,今天却一反常态热闹非凡,人流三三两两地往季宜山方向涌去,一阵喧闹。
方书笺察觉到不对,见旁边跑过眼熟的人,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抓住了。
“前面怎么了?”
等那人站定,才发现是菜摊老板娘的女儿小静和她男朋友。
“是你啊,老王刚开车上季宜坡,本来是要去给塔里送建材的,结果那车突然在坡半抛锚失控往下滑了!”小静脚步不停,边走边解释,那男朋友反手一边拽住他俩一个,顺着人群往前疾步走去,“幸好有俩年轻人给拦住了,不过建材都掉了一地,大家正赶去看看怎么样了呢,哎哟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古塔需要定期维护,这项工作一直是有一家姓王的专门负责,方书笺知道他们会在晚上游客比较少的时候开着辆旧得看不出年岁的皮卡上山送建材。
季宜山只有一条主路。车,人,小摊都共用那条不算宽敞的道,如果真的是卡车失控往下滑,那两侧的小摊子根本没时间撤走。
会出大事的。
几人闻言纷纷加快脚步,跑了一段距离,小静很快跟不上他们三个的速度,到后来反被拖着跑了个半死,喘着气松开男朋友的手让他们先去。
方书笺和韩意迟与那年轻人对视一眼,大步流星往路口跑去。
他常年在监管局中集训,体力一向比一般人好,韩意迟常年被追杀,运动神经肯定也不差,只是没想到小静的男朋友竟然也一路毫不费力地与他们并排,气都没怎么喘。
韩意迟觉得有意思,边跑边抽出空问那年轻人,“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也这么急?”
“你这话说的,出事了能不急吗?”年轻人说,“而且那个老王叔,前几天我在村里迷路,还是他开车送我回去的。”
“有情有义。”韩意迟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跑挺快,练过?”
年轻人讪笑两声正要回答,方书笺默默插了进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一愣,看了眼韩意迟,犹豫半晌道:“叫我阿睿吧。”
方书笺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混在人群的骚乱中拐过路口,看清眼前场景后刹住脚步。
大家脸上挂着笑,正三三两两从山上下来,似乎没人受伤,也没有摊子被撞倒,而人群后头,有零星年轻人正维持秩序,不让人再上山。
除此之外,其他小摊贩和小店却似乎没受到影响,还在各自营业。
穿过人群,或高或低的议论声落到耳朵里。
“真是够险的……”
“是啊,老张,那俩都是你家店员吧?我看那身手像是练过的,突然从天上跳下来,太牛了。”
“姑娘是在我这兼职的,小伙不是,我上次去诊所开降压药的时候见过他,估计是在那干。”
“你看到她跳上车那速度没?那么多大建材,俩人三两下全揽下来了,要不是亲眼见到我都不信……”
越听越玄乎,人群逐渐散开往回走,方书笺逆流而上,走到人群边缘正准备往山上走,被一个年轻人拦住了:“不好意思,上面出了点事故,短时间内不能上山。”
方书笺看着他,眸色微动。
前几天在菜场街采买时有过一面之缘,他认出这人是个监管局的小辈,但可惜对方是昱音手底下的,并不认识他。
“啥事故?”韩意迟轻车熟路地勾住那人肩膀,摆出副熟络相。
“运建材的卡车货箱门松动,建材全都掉出来了。”年轻人挣开他,表情严肃,“上面已经在处理了,很快就好,你们可以先在底下逛逛。”
“有没有人受伤?”阿睿看着也着急,往前走了两步,被拦了下来。
年轻人把视线从没脸没皮的韩意迟身上扒下来,扫过阿睿,最后落在方书笺脸上,打量半晌:“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方书笺:“……”
正常游客都听从指挥往山下走,只有他们仨堵着这年轻人半天不动,其他维持秩序的小辈很快注意到这边,都渐渐警惕地围了过来。
“八卦一下也不行啊?”韩意迟下意识伸手将方书笺揽到身后,没想到方书笺并不接受他的保护,微一侧身从他身后绕了出来,重新站在他身前。
年轻人表情愈发狐疑,甚至已经将手伸进了口袋里,方书笺看出他是要准备动手,没多废话,伸手一指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小辈,平静开口:“鱼丸,你跟他说吧。”
作为在场唯一知道方书笺真实身份的人,外勤C队的鱼丸原本就恨不得钻进地里,此刻被猝不及防一点名,更是吓得立马站直了“是!”三两下跑到年轻人面前,压低声音道:“咳,他们可以过。”
“为什么?”年轻人皱眉,“他是谁?”
“你求知欲还挺旺盛——”鱼丸咬牙切齿,一下摁着那年轻人的脑袋,两人齐刷刷地鞠下躬。
周围的小辈原本不明所以,见两人突然弯腰,也都纷纷低下头鞠躬,两人四周顿时散开一大片。
“卧槽。”阿睿惊讶地后撤一步,瞪大眼看向方书笺。
“……”方书笺顿感压力,他原本只想让鱼丸放他上山,没想到那小子一下给他整得跟登基大典似的,叹了口气快步穿过前面的小辈,顺带重重一拍鱼丸肩膀。
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道:“拦住无关人员。”
鱼丸闻言有些犹豫地抬起头,目送着方书笺和韩意迟的背影,看都没看一眼,抬手,准确无误地拦住了身后也要跟着往上走的阿睿。
“抱歉。”他转过身,整理好表情,重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现在还不能上去散步。”
作为唯一一个被拦下的人,阿睿自然满脸疑惑,与鱼丸四目相对,喃喃道:“为啥啊?”
原本都要走远的韩意迟察觉到异常,回头看清情形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满脸歉意地重新冲到阿睿面前一通道歉,又将自己一路拿到的水果小吃递给阿睿表示赔礼,硬逼着他收下。
山下毕竟还有女朋友在等着,阿睿尽管一头雾水,但还是表示自己不介意,拎着大包小包下山了。
韩意迟再回头,方书笺已经往山上去,不见踪影。他啧了一声,隔空点了点鱼丸的肩膀,转身顺着山路离开。
等韩意迟的身影也看不见,年轻人才坚持问完了同样的问题:“他俩谁?”
“天王老子!”鱼丸恨铁不成钢地一锤他肩膀,“你这个地位,监管局里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问问问,我说了你知道吗!”
话落,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方书笺拍过的肩膀,心有余悸地长出口气:
“老天爷,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吓死我了。”
陡峭的山路对方书笺来说如履平地,他三两下将韩意迟甩在身后,连汗都没出。
直到半坡,才看见了刚才那些人口中说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弯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建材,跟几个村民一同往车上搬。
其中的姑娘刚抱起一大块木材直起腰,看见方书笺后一愣,突然脸色煞白地立了个军姿。
一松手,怀中的木头就要落到地上,方书笺眼疾手快往前一步接住了。
小姑娘身子绷得像根弦,结果见方书笺接住了木头,又手足无措地往前走了几步:“您……不用,我来吧……”
“别紧张。”方书笺把木头稳稳递还到她手心里,借着起身的动作低声对她道。
他记得这姑娘叫鱼籽,是寻岱手底下的人,外勤C整个小队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鱼籽见到他难免局促。
站直身子,扭头,见旁边的年轻男人正狐疑地打量他。
是陌生的面孔,方书笺从没见过,出于礼貌,勾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身后传来沉重的跑步声,年轻男人的视线立刻从方书笺身上转向后方。
“在收拾了?”韩意迟喘着气一拍方书笺肩膀,看见面前两人,挥了挥手算作招呼,“哈喽,底下人说的少林小子就是你俩吧?”
“是,我叫鱼籽。”鱼籽说,“他叫海盐,是留界医生的徒弟。”
“徒弟?”方书笺皱眉。留界什么时候收了徒弟,他怎么不知道。
“实习生,前几个月刚转正。”鱼籽贴心地解释道。
那是自己死之后的事了。
方书笺暗慨物是人非,自己刚死没几个月,留界竟然连徒弟都收上了。
面上温和地笑:“你好,我叫韩信,是南街土菜馆的店长。”又一指身后,“这是韩意迟,我表……”
他张着嘴,后半句戛然而止。
我表哥。
他死都说不出最后那个字。
“兄弟。”韩意迟适时接上了后半句,见面前两人手中都抱着东西,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搬东西呢?我帮忙吧?”
话落往前,闷头捡起地上散落的其他建材。
海盐嘴角挂着笑,目光仍在方书笺和韩意迟间逡巡,明显是还没放下戒备。
方书笺没搭理他,冲鱼籽使了个不明显的眼色,也弯腰帮忙捡起建材,边捡边缓缓走到车身另一边隐蔽处。
这条路原先游客就很多,如今出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意外,底下人群都被监管局其他小辈拦住了,倒是显出几分冷清来。
等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虚虔参谋。”鱼籽在她身边站定。
方书笺看都没看她,面无表情抬手,是个停止的姿势:“不管有没有人都别这么称呼,生怕我不掉马是吧。”
鱼籽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怎么回事?建材怎么会突然滑落?”方书笺手插着兜,这个地方临路边,能看见山底下灯火通明的繁荣小村,景色美轮美奂,风也十分应景,吹得他脸麻。
鱼籽闻言再次立正站好,语气严肃,摆出副汇报工作的架势:“我刚刚检查过了,其实就是这辆货车用了太久,后头用来绑建材的绳子和栏杆都有些旧,脱落了。他们刚刚开过我们店门口时我就注意到了,有些担心就跟出来看了几眼,没想到真出了意外。”
“嗯。”方书笺神色淡漠,在口袋里的手被冻得发冰,他默不作声地握了握拳,“怎么处理的?”
鱼籽站姿松了松,似乎对他这么问有些奇怪,但思索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随手抽了几块布,开疾跑加速跳上车,把车上剩下的器材包好,不让他们继续往下落。正准备处理落到坡上正往下滚的其他器材,海盐就出现了……”
方书笺一抿唇。
鱼籽和海盐帮忙处理事故,避免了有人受伤和财产损失,这是好事,可他心里总有多余的担心。
他们行事这么高调,迟早有一天会被监管局注意到。
“好。”方书笺点头往外走去,声音压得低。
鱼籽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按照监管局的规矩,她得等上级的脚步听不见了才能抬头。
可等了片刻,先等来了那青年柔和的声音:“抬头,都出来了还讲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鱼籽有些受宠若惊,怔怔抬起头,望着那青年被风衣裹着的背影,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她是个跑街的,在监管局时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是队长寻岱,再就是之前的队长——现在的副指挥官贺贤。
虚虔这个名字,她听了很多遍,多是说他心狠手辣吹毛饮血,即使是来了这城中村,许多同事都见过了虚虔参谋,回来大肆吹嘘说这个人跟传言是完全相反的温润好脾气,她也有些不太敢相信。
直到如今这人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似乎形象才具体一点。
方书笺并不知道身后小姑娘丰富的心理活动,拐到车后头,见地上还有不少建材,想都没想弯腰去捡了。
结果刚握到手里,就突然被身边一只有力的手臂横空夺去。
他扭头:“?”
韩意迟攥着刚刚从他那抢来的木头,对他不明所以的眼神视若无睹,啧一声:“有你什么事,一边去。”
方书笺没跟他计较,伸了伸手想再捡一块,韩意迟又啧一声,往他手背上一拍。
“你,想,”方书笺缓缓扭头,看他,“干啥。”
“你手都冰凉,捡这些不痛吗?”韩意迟收回目光,又捡起地上的另一块建材,直起身往车上放。
方书笺无语地移开目光,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块韩意迟看不见的地方捡。
多了两人帮忙,建材很快就捡完了,海盐为了防止建材再次滑落,提出要护送车往上走。
目送货车缓慢发动,鱼籽又看向一边站着的韩意迟和方书笺。
视线不动声色落在韩意迟被冻得发白的手上,开口:“那个……天太冷了,你们来我店里喝点奶茶再回去吧?”
韩意迟愣了愣,下意识要拒绝。结果还没开口,身侧方书笺先跟了上去:“行,麻烦你了。”
鱼籽小姑娘甜甜一笑,转身带路下山。
韩意迟反应了大半天,回过神小跑到方书笺身边,皱眉道:“你馋成这样?”
方书笺瞥他一眼:“我要找她问话,她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
韩意迟突然抓住他手腕,举高,与两人视线平行。
“手都冻成这样了。”韩意迟说,“你不回家还要在外面待?”
“对。”方书笺皱了皱眉,手上一发力挣脱出来,话音不留情,“你有事就自己回去。”
“真不回?”韩意迟又问了句。
“不回。”方书笺转身往山下走,结果又被韩意迟攥住手臂扯回来,怒上心头。
他做任何事心里都有自己的思量,不喜欢别人打着任何旗号上来指手画脚。韩意迟今天是吃了什么药,不让他捡建材就罢了,还啰七八嗦的千方百计不让他调查。
有这过剩的控制欲用在别的地方多好?
他停下脚步,做好了跟韩意迟大吵一架的准备,没想到面前男人并不看他的脸,低下头开始掏自己口袋。
他一怔,那边韩意迟就轻声开口:“别跑哈……”随后松开了攥着他的手,往方书笺大衣里摸。
方书笺内搭只穿了条薄薄的毛衣,韩意迟手上没个轻重,摸过腰侧时的触感比平时都更加明显,他浑身毛都炸起来了,正要动手,那头韩意迟终于掏出了口袋里的东西:“找到了。”
是个暖宝宝。
韩意迟另只手还放在他大衣里,单手加上牙,撕开了暖宝宝的包装,弯腰贴在了大衣内侧他刚刚摸过的地方。
第二个暖宝宝也如法炮制,韩意迟给他左右一边贴了一个,又拍了拍,这才直起身,心满意足的拍掌:
“好,这样就能暖一点。”
方书笺望着那俩正跟着外套下摆随风飘扬的暖宝宝,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手便被韩意迟抓住了,引着往口袋里塞。
暖宝宝缓缓散发热量,温度在口袋中散开,虽然还不算热,但对方书笺几乎快冻僵的手指来说完全是雪中送炭。
他抬头,对上韩意迟认真的目光。
“上次买的就剩了这两个,用完了就得冻着了。”韩意迟一手叉着腰,皱着眉用大拇指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了揉,一副后悔的模样,“主要是我没想到南方也会冷得要贴这玩意儿,早知道就多买几袋了。”
方书笺攥了攥已经逐渐回温的拳头,犹豫道:“你什么时候买的暖宝宝?”
“新空调还没到那会儿。”韩意迟说,“我觉得我一北方人来你们这儿被冻成这样太丢人了,就没敢跟你说。”话落又绷着脸叹气道,“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我被冷得随身带暖宝宝的,有损我的帅哥人设,所以一直催你回家。现在这个人设彻底崩塌了。”
两人沉默,看着韩意迟那副尴尬样,方书笺心中倏然一轻。
是他想多了。
他无缘无故将韩意迟与以前遇到的糟心人混为一谈,却忘记自认识以来,韩意迟从来没限制过他的任何行为。
韩意迟跟他之前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韩意迟比他们都更好。
方书笺轻轻一笑,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轻轻捏了捏韩意迟垂在外面的指尖。
他的手有了热度,韩意迟的指尖却微微发凉。
他干脆两只手捧住韩意迟的手掌,用力握了握。
眉眼弯弯地凑到韩意迟面前一笑:“谢谢!”
熟悉的红糖香重新裹上来,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在韩意迟眼前晃了一瞬,还没待看清,方书笺便转身往远处正站着等他俩的鱼籽跑去了。
韩意迟怔愣在原地,后知后觉自己的心跳飞快。
像被看不见的细线缠绕一般发紧,每一次搏动,都全听从细线的操控。
而那任性的细线沿着他的血管往外延伸,伸入寒风咧咧的冬夜,顺着山坡向下蜿蜒翻滚,直至找到另一端的终点。
在方书笺手里。
“小鱼回来啦?”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鱼籽所任职的奶茶店店长就迎了上来,看见鱼籽身后的两人,愣了愣,笑得更欢,“哟,小韩和店长也在?”
“老谢,他们刚刚帮我搬建材,能请他们喝两杯奶茶吗?”鱼籽问。
“没问题。”老谢笑着上前一拍方书笺肩膀,又搂住韩意迟肩膀亲昵道,“老乡,上次借你车开,这次就当还你人情了吧?”
“哥们儿你穷疯了吧,借去开了一周一杯奶茶就想解决?”韩意迟跟这店长似乎有些交情,一副嫌恶的样子把那人往边上推,“还不了一点,你自己再给我整点高端的。”
两人对上视线,又同时爽朗大笑,相互勾肩搭背着往前走。
鱼籽兼职的奶茶店在山下的第二家店面,正好没有客人,韩意迟和店长进屋有说有笑地调奶茶,方书笺便独自站在店门口,和鱼籽模拟了一下她刚才看到货车又追出去的行为轨迹,推测都能实现。
又让鱼籽指了一下海盐所在诊所的位置,方书笺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开口问:“你们这段时间在这,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哎!小鱼回来了!”话音未落,旁边蹬蹬蹬跑来个小伙,“你够厉害啊刚才!跟拍电影似的!”
小伙嗓门大,四周店家听到动静全都探出头来,看见鱼籽,七嘴八舌地冲上来把两人围住了。
“小鱼你是不是练过啊?刚跳得好高!像拍电影一样!”
“真了不起!唰就飞过去了!”
“小鱼你们就住在这里别走了好不好——”
……
人越来越多,有几个认出方书笺是土菜馆店长,也喊着打招呼,挤来挤去几乎缺氧,方书笺三两下钻出人群,回头看着人群里回应得热火朝天的鱼籽,摇摇头钻进店里。
“小鱼被围了?”店长站在收银台里笑问,“正常,他们这帮局里下来的人都太能干了,那帮年轻人把他们当偶像崇拜的。”
店长并不知道方书笺的真实身份也是“局里的人”,说起话来便滔滔不绝,只方书笺注意到重复的话音,问他:“‘局里下来的人都能干’?什么意思?”
店长端了两杯热腾腾的茶递到他俩手心,顺便坐下:“这段时间不是挺多年轻人来找兼职吗?我这边有听到传言说是上头局里派人下乡体察基层。这帮年轻人脑子聪明干活快不说,还经常帮忙解决村民的困难。”
“困难?”没等方书笺问,那头韩意迟叼着吸管一抬眼。
“那可多了。”店长笑笑。
“就比如张老奶之前鸡飞到瓦房顶半天逮不住,有个小伙子飞似的一下就跳到房顶把鸡揪下来了;前几天也是,有个小崽子跑到马路中间玩差点被车撞,也是被他们局一个年轻人救下的……”老谢思索起来,“我一天到晚待在店里,其实知道的不算多,不过我看他们平时工作时耍的花活也挺多,村北有个姑娘说是能隔五米远精准把火锅食材射进锅里,还有说有个兼职环卫的扫帚一抬就能拦下一辆小车……太多了,你有空去村里走走看看。哎,前几天有个能徒手转飞饼的小伙还被录下来发网上火了呢,我这还有视频,你们看不看?”
方书笺眼角抽了抽。
*
“牛啊!”韩意迟边脱外套边往沙发上倒,眼睛仍盯着手机里那正甩着饼的年轻人,又冲正换鞋的方书笺喊,“你会这个吗?”
方书笺没理他,只叹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太高调了。
既然选择来这里,那就应该闷头做事,而不是把那些所谓的十八般本领展现出来,生怕没人发现他们是监管局的人吗?
他默默走进房间,拿了套睡衣往浴室钻。
韩意迟从沙发里探个脑袋,见方书笺心情确实低落,犹豫着想去敲门问情况,刚站起身手机就响了。
他以为是昱音打来的诈骗电话,脚步一拐往自己房间走去,顺手接通了:“怎么了?”
“今年回来过年吗?爸想见你。”
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道太久没听到,几乎都要忘掉的声音。
韩意迟原本闲适的笑容在听见这句话后僵在了脸上。
女人声音平静,似乎这通电话通不通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但只有韩意迟知道,他不该接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远一些的声音,有些苍老:“……是意迟吗?他接电话了?”
韩意迟垂下眼,沉声道:“……不了吧。”
“嗯。”那头的女人毫不拖泥带水地挂了电话。
韩意迟撑着桌子,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冷汗爬满后背。
他不该接这通电话的。
每年那头都会打来电话,但他从不会接,像是双方心知肚明的拒绝。
如今他接了这通电话,家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他咬牙,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出什么变故也不关他的事了。
韩家本来就跟他没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强撑着起身走出客厅,脚步却发虚,撑着沙发缓了一会儿。
浴室门突然响了声,是方书笺推门出来了,韩意迟揉揉脸,想对那人挤出个笑容。
可猝不及防看见方书笺身上穿着的衣服,他顿时如遭雷击,表情一片空白。
面前人身后是水汽氤氲的浴室,头发刚吹过,柔软的垂落额头,丝绸睡衣轻轻搭在肩上,是一副与平时毫无二致的睡衣装束。
唯一有变化的,是方书笺在外头披了件毛茸茸灰色睡袍。
睡袍可爱,企鹅兜帽轻扣着,露出底下一双好看的眉眼。
方书笺穿上了自己给他买的毛绒绒睡袍。
韩意迟眼神空洞,半晌,往前走了一步,却小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方书笺面前。
方书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