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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痛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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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声稀落,预示着雨快停了。
宋以堪推开窗子,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距离隔得有些远,宋以堪看不清对方的具体面容,只依稀分辨出是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衬衣黑西裤,撑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雨中,像一座冷沉的雨中雕塑。
或许是因为雨水的渲染,他看上去有些孤寂,给人一种浅淡的疏离感。
是个Alpha。
窗外的凉风带了点雨在宋以堪脸上,宋以堪眼睫轻颤,收回目光,重新把窗户关上了。
上午忘记烧水,热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宋以堪拿过玻璃水杯,往杯子里倒了点水,递到唇边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间,涌入胃部。胃部隐隐泛起的不适让宋以堪蹙了蹙眉心,随后把水倒进了水池里。
算了,还是再睡会吧。
宋以堪轻叹气,双手转动轮椅两侧的轮圈,准备往卧室的方向去。
刚触上卧室门门把手,院外大门的门铃就响了。宋以堪下意识扭头,调转轮椅方向,轮椅缓缓滑到屋门口。宋以堪打开门,看见隔壁家的阿婆站在院门外,手上提着一个竹篮子。
看见他出来,兰春英朝他招招手,笑得和蔼:“小堪,出来,阿婆这里有水果。”
宋以堪转着轮椅过去,打开院门,温声开口:“不用了阿婆,您上次给我的还没吃完呢。”
兰春英说:“这有什么,挑新鲜的吃,这苹果是我刚才去街上买的,老板给我尝了一块,味道很好,你拿几个。”
“真不用,”宋以堪推辞道,“我一个人在家也吃不了什么东西。”
兰春英从篮子里拿出两个新鲜红润的苹果塞在他怀里:“拿着吧,跟我一个老人家还客气什么,不够再问阿婆要。”说完人就立马跑开了,估计是怕宋以堪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宋以堪垂眸看着手里的苹果,颇有些无奈。抬头,余光不经意间落到旁处,宋以堪转头望去,和不远处撑伞站着的人对上视线。
滴答——
空气中仅剩的一点雨声终于消停。
瞳孔里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影,宋以堪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十分优越的长相,五官轮廓深邃分明,鼻梁高挺,眉宇间透着俊雅。他的眸色很深,宋以堪莫名在他的眼里觉察出一丝落寞,尤其是当对方像现在这样盯着他看的时候。
宋以堪茫然眨了眨眼,错开视线,偏过头,却在不经意间瞥到对方的裤腿被雨水打湿了大片,显然是在雨中站立许久才留下的痕迹。
宋以堪无端生出一种烦闷的情绪。
轮椅缓缓滑到男人身前,宋以堪仰起头,脖颈由于动作扯出几段清细的线条,他朝男人伸出右手,一颗色泽鲜润的苹果躺在他的掌心。
“要吗?”
男人收起雨伞,微微俯身,晦暗无神的眼里陡然化开一抹浅薄的情绪,垂在身侧的手指小幅度蜷曲了一瞬,最后伸手接过了宋以堪手中的苹果。
“谢谢。”
嗓音压得很低,透着一丝哑,像是许久未说过话。
宋以堪闻到了Alpha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对方刻意收敛了大部分,所以味道并不浓郁。
很淡的薄荷味,融进雨后微凉的风里,冷涩的气息抵进鼻腔,又很快被尾调温润的木质香调和。
是容易吸引人的味道。
宋以堪悄悄放慢了呼吸频率,他一个Omega,并不适合与陌生Alpha的信息素过多接触。
盖在腿上的薄绒毯往下滑落几分,宋以堪往上提了一些,朝面前的Alpha点点头,随后转动轮椅进了院子,关上了院门。
季柏宴站在原地,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左手食指摁压苹果果蒂,果蒂尖端磨过皮肤肌理引起轻微刺痛,他垂下头,刻意感受着那点微弱的痛感。
“去看过他了?”任琛远靠在沙发靠背上,拢手点了根烟。
季柏宴坐在他对面,眼下一片乌青,闻言简单“嗯”了一声。
最近他失眠的次数过于频繁了,起初他还能依靠服用药物来缓解失眠的症状,但随着药物服用次数的增多,药效的副作用也开始在他的身体里显现,他的身体机能逐渐出现异样,最终不得不停止药物的使用。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甚至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情绪,大多时候他都处在一种焦虑不安的状态。
任琛远嘴里缓缓吐出一口烟,抬眼瞧见他这幅颓然的模样,嘴角牵起的弧度带上嘲弄:“如果伯母还在的话,看见你这幅样子,怕是又要发狂,强行把你留在德国五年,你也没能顺她的意。”
季柏宴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声道:“是么?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谈起母亲,季柏宴眼里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抵抗情绪。
……
“我跟姓季的三十多年的婚姻,可他竟然在婚后五年就到外面养了人。”
“我病了,她就把那个女人领回了家,一点情分都不肯和我念及。”
“精明半辈子,居然在这种事情上栽了跟头,简直逗笑人。”
“没有人可以甘心,可惜我活不久了。”
妇人躺在病床上,单薄瘦削的身子套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原本保养得当的脸却在病魔的折磨下变得苍老憔悴,看不出任何富态,一双浑浊的眼睛饱含哀怨。
她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季柏宴站在病床旁替她掖紧被角,曲蓝芸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他的脸,眼角周围的褶皱随着动作牵扯一层一层堆叠,暗沉无神的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滑动。
似乎终于认清了面前的人是谁,她猛然睁大眼睛,从被子里挥出来的手死死地攥着季柏宴的手腕,两片苍白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带着声音都发颤——
“我知道你心里想着那姓宋的孩子,我不逼你,你只需要在德国呆满五年,我就准你回中国。这是母亲唯一的遗愿,你拒绝不了,明白吗?”
她的指甲深深地陷进季柏宴的手腕皮肉里,血珠顺着她枯瘦的指骨流入掌心,最后沿着皮肤纹理滴落在纯白的床单上,染上几滴刺目的鲜红。
季柏宴垂眸伫立在病床旁,神色无动于衷。
窗外冷白的月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洒进来,为他周身渡上一层浅淡的银白,又在他的眉眼间染上一层悲寂。
他被长久地困在这片斑驳月光中,不得脱身。
……
“我听你的语气不像在惋惜。”任琛远顶着一副懒散样冷不丁开口。
季柏宴回过神来,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警告。
任琛远脸上笑容更甚,倾身往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随后视线落在桌面放着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俊秀青年,面容清瘦,正盯着院子里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出神,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的冷郁。
真是一点没变。
“接下来什么打算?”任琛远随意问道。
季柏宴说:“过两天我会搬过去。”
任琛远轻嗤一声:“祝你好运。”
啪嗒——
床头灯突然被人打开,漆黑的卧室陡然被缀上一片光亮。
宋以堪从床上撑坐起身,半阖着眼,眸底情绪尚未完全消散。暖黄色调的灯光映衬着他苍白的侧脸,额角上一层薄汗,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缓缓吐出一口气。
又做噩梦了……
他的睡眠状况越来越糟糕了。
宋以堪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往床边缘挪了挪,坐在床沿缓神,手掌放在胸口处不断揉按,试图压下噩梦惊扰下的不安。
床头柜上放着睡前提前倒好的水,宋以堪拿起来喝了两口,凉水刺激胃部让他的头脑逐渐变得清醒,内心的惊慌也逐渐消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水杯放回原处。
轮椅放在离床不远的位置,宋以堪两只手摸上床头柜,双腿着地,身子微微往前倾的同时手臂慢慢发力,继而一点一点弓着背站了起来。
受到重力压迫的膝盖牵扯出难以忍受的钝痛,宋以堪咬紧牙关,嘴唇发颤,缓慢地挪动着自己的腿,一步,两步,三步……撑在床头柜上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抖动,几滴细小的汗珠从鼻间滑落。
“啊……”
宋以堪双膝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去,随后伴随着“哐当”一声摔倒在地。左手腕传来的剧痛使他下意识拧紧了眉,他看了眼,发现上面多了一道刺眼的红痕,应该是刚才摔倒的时候不小心刮蹭到了。
宋以堪低垂着头,沉默地望着手腕蹭出的痕迹,额前垂落下来的额发遮挡住了他的部分眉眼,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看不清,但总归不会透漏出什么愉快的情绪。
好一会儿,宋以堪爬上轮椅,闭了闭眼,等待自己的情绪平复。两分钟后,他滑着轮椅出了卧室,打开了客厅的灯。
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浅色系针织开衫外套,宋以堪拿起来套在身上,把衣袖往下拉了一截,正好遮住那道痕迹。
桌几旁边摆着一个木质画架,画布上还留着睡觉之前画的油画,一只半成品蝴蝶,因为画到一半突然犯困,所以没有将它完成。
宋以堪揭开调色板上盖着的保鲜膜,画笔蘸取颜料,继续给蝴蝶翅膀晕染色彩。
……
夜幕寂沉,一辆黑色梅赛德斯无声停靠在路边,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季柏宴坐在驾驶座上,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栋宅院上。
宅院客厅突然亮起灯,季柏宴目光忽地一顿,低头瞥了眼车上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