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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首约 ...

  •   第一章春

      院角的金边枇杷又开花了。

      温予淮站在廊下,看着满树细碎的白花在春风中摇曳。这株是君枕弦四十岁那年从滇南带回来的,如今树干已有碗口粗,每年结的果子格外香甜。

      "师父,药熬好了。"念君端着青瓷碗走来,发间已见银丝。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如今也做了祖母。

      温予淮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息。自从去年冬天那场大病后,这药就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

      "师爹呢?"

      "在后山。"念君笑道,"说要去挖'定情酒',拦都拦不住。"

      温予淮摇头。都六十八岁的人了,还这么胡闹。那坛所谓的"定情酒",是君枕弦三十岁生辰那天埋下的,说什么要等到金婚时才挖出来喝。算来还有两年才到日子,这老家伙怕是等不及了。

      药刚喝完,院门就被撞开。君枕弦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灰白的发髻散了一半,袍角沾满泥土,怀里却小心翼翼地抱着个酒坛。

      "阿淮!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他献宝似的举起酒坛,泥封上依稀可见"定情"二字。

      温予淮板起脸:"不是说好金婚时才挖吗?"

      "我等不及了。"君枕弦理直气壮,"万一到时候我牙掉光了喝不动怎么办?"

      念君忍笑退下,留下二老独处。君枕弦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尝尝?"

      温予淮抿了一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绽放,带着陈年的枇杷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气息。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君枕弦冒雪归来,怀里揣着的就是这种掺了梅花酿的枇杷酒。

      "好喝吗?"君枕弦眼巴巴地问。

      温予淮点头,却见对方突然皱眉,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他连忙放下酒杯,轻拍君枕弦的背:"旧伤又疼了?"

      "没事..."君枕弦摆摆手,却咳得更厉害了,指缝间隐约可见一丝猩红。

      温予淮心头一紧。自从五年前那场风寒后,君枕弦的肺疾就时好时坏,尤其是春寒料峭时,常常咳得整夜难眠。

      "去躺着,我去煎药。"

      "别。"君枕弦拉住他,"再坐会儿...你看那株金边枇杷,花开得多好。"

      阳光下,枇杷花如雪般缀满枝头,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打转。君枕弦的手温暖干燥,紧紧包裹着温予淮微凉的手指。

      "阿淮..."

      "嗯?"

      "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去滇南看看吧。"君枕弦眼中闪着光,"听说那边新出了种玉枇杷,果肉像蜜一样甜..."

      温予淮轻笑。这人啊,年轻时说要带他看遍天下名山大川,如今老了,心心念念的却全是各地的枇杷品种。

      "好。"他轻声应道,"不过得等蓝凤凰给的药吃完再去。"

      君枕弦撇嘴:"那老婆子的药苦得很..."

      "良药苦口。"

      "那你喂我。"君枕弦耍赖道,"你喂的就不苦。"

      温予淮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勾起嘴角。岁月在这人脸上刻满了皱纹,却从未磨去眼中的赤诚。就像那坛定情酒,愈久愈醇。

      春风拂过,几朵枇杷花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洁白如雪,芬芳似梦。

      第二章夏

      夏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温予淮放下画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案上的《书院夏景图》才完成一半,墨迹被潮湿的空气晕染开来,模糊了轮廓。自从过了七十岁,他的手就抖得厉害,再画不出当年那般精细的线条了。

      "师父。"阿桐端着茶进来,鬓角已经全白,"歇会儿吧。"

      温予淮接过茶盏,雨前龙井的清香在鼻尖萦绕。阿桐如今已是知名画师,却仍坚持每日来请安,顺便讨教几笔。

      "师爹呢?"

      "在教小竹子剑法呢。"阿桐笑道,"那孩子天赋极好,师爹说找到了传人。"

      温予淮望向窗外。雨幕中,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武堂前腾挪跳跃,剑光如练。君枕弦虽然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一招一式却仍透着当年的风采。那个叫小竹子的少年是去年收养的孤儿,性子孤僻,却在武学上展现了惊人天赋。

      "师父..."阿桐欲言又止,"师爹最近咳得厉害,却不肯吃药..."

      温予淮叹气。自从春天那场大病后,君枕弦的身体每况愈下,却偏要强撑着教孩子们习武。那倔脾气,几十年都没变过。

      雨势渐小,武堂前的比试也分出了胜负。小竹子扶着君枕弦往回走,少年清瘦的身板挺得笔直,小心地撑着老人家的手臂。

      "我赢了!"君枕弦一进门就嚷嚷,脸上还带着比武后的红晕,"阿淮,你徒弟输给我徒弟了!"

      温予淮递上干布:"擦干,别着凉。"

      君枕弦胡乱抹了把脸,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佝偻得像只虾米。温予淮连忙扶他坐下,触到一手冷汗。

      "药呢?"他厉声问。

      小竹子默默递过药囊,眼中满是担忧。君枕弦就着温水吞下药丸,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却还强撑着笑:"没事...老毛病了..."

      温予淮沉着脸把他按在榻上,三两下扒掉湿衣服,露出精瘦的上身。那些年征战留下的伤疤纵横交错,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最骇人的是左胸那道箭伤,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蓝凤凰给的药膏呢?"

      小竹子立刻从柜子里取出个碧玉小盒。温予淮挖出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君枕弦疼得直抽气,却还嘴硬:"轻点...我这把老骨头..."

      "现在知道老了?"温予淮手下力道不减,"比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君枕弦讪笑,突然握住温予淮的手腕:"阿淮,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把《铁马冰河》和《江南春早》捐给书院吧。"君枕弦轻声道,"就当是...留给孩子们的念想。"

      温予淮手一顿。这两幅画是他们毕生心血,尤其是《铁马冰河》,历经战火幸存,君枕弦一直视若珍宝。

      "怎么突然..."

      "趁我还看得见..."君枕弦的声音低了下去,"想亲眼看着它们挂进书院正堂。"

      温予淮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他这才注意到,君枕弦近来总是眯着眼看东西,有时连他的脸都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好。"他听见自己说,"等天晴了,我们一起去。"

      君枕弦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彩虹横跨书院上空,将雨后的世界映得格外明亮。

      第三章秋

      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庭院里,为满地黄叶镀上一层金边。

      温予淮坐在枇杷树下,看着工人们将《铁马冰河》和《江南春早》小心地装入特制的画匣。这两幅画昨日刚在书院甲子庆典上展出,引来无数赞叹。如今要永久收藏在书院藏书楼,供后世学子瞻仰。

      "师父,都准备好了。"念君轻声道,"要现在送过去吗?"

      温予淮摇头:"再等等...他还没看够。"

      不远处,君枕弦坐在轮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展开的画作。自从上月摔了一跤后,他的腿就再也不能站立了,眼睛也几乎失明,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勉强看清轮廓。

      "阿淮..."他招手,"来帮我看看...这画上的题字还清楚吗?"

      温予淮走过去,蹲在他身旁:"很清楚。'铁马冰河,江南春早',你的字一向很有力道。"

      君枕弦满足地笑了,颤抖的手指抚过画角那方"铁马冰河"的印章:"我记得...这是你四岁生辰时,我亲手刻的..."

      "嗯。"温予淮握住他的手,"刻坏了好几块玉料。"

      "我手笨嘛..."君枕弦孩子气地撇嘴,突然压低声音,"阿淮,我偷偷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其实...那坛'定情酒',我早就挖出来尝过了。"君枕弦狡黠地眨眼,"三十八岁那年冬天,你带着阿桐去金陵访友,我一个人馋得不行..."

      温予淮又好气又好笑:"然后呢?"

      "然后我又酿了一坛埋回去..."君枕弦得意道,"你都没发现!"

      温予淮摇头。这老顽童,一辈子都改不了偷吃的毛病。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说到偷吃...这是小竹子今早从厨房'拿'给你的桂花糕。"

      君枕弦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包。自从牙掉得只剩几颗后,他就格外偏爱这些软糯的甜食。温予淮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头泛起一阵酸楚。曾几何时,这人能一顿吃下半只烤羊,如今却连块糕点都要吃半天...

      "阿淮。"君枕弦突然停下咀嚼,"我想听你弹琴。"

      温予淮一怔。自从君枕弦听力衰退后,就很少提这个要求了。他示意念君取来那张古琴——君枕弦母亲的遗物,多年来一直珍藏在书房。

      琴摆在膝上,温予淮试了几个音。他的手指早已不复当年的灵活,弹出来的曲子断断续续,却格外认真。这是《枇杷谣》,当年他教君枕弦的第一首曲子。

      君枕弦闭目听着,干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阳光透过枇杷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曲终了,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好听..."他轻声道,"比蓝凤凰弹得好..."

      温予淮将琴放在一旁,握住君枕弦枯枝般的手。那双手曾经能开三石弓,如今却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累了吗?"

      君枕弦摇头:"再坐会儿...我想多看看咱们的枇杷树。"

      秋风拂过,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一片叶子落在君枕弦肩头,温予淮轻轻拂去,忽然发现对方的呼吸变得绵长——他睡着了。

      念君拿来毛毯,轻手轻脚地盖在老人身上。温予淮示意众人退下,独自守在君枕弦身旁。阳光渐渐西斜,为两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远远望去,仿佛一幅年代久远的画。

      第四章冬

      第一场雪落下时,君枕弦已经卧床半月有余。

      温予淮坐在床边,看着医者把脉。蓝凤凰上月来看过,留下几副猛药,说是能拖过冬天。但谁都明白,这株历经风霜的老枇杷,怕是熬不到来年春天了。

      "温先生..."医者收起药箱,欲言又止。

      温予淮摆手示意他出去,不必多言。床上的君枕弦睡得正熟,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脸色灰白如纸。自从三日前最后一次昏迷后,他就再没醒过。

      窗外,小竹子和几个孩子在堆雪人,欢笑声隐约传来。温予淮推开窗,寒风夹着雪粒卷入室内,让他打了个寒战。恍惚间,他想起六十年前那个雪夜,君枕弦冒雪归来,怀里揣着热乎乎的蜜饯...

      "阿...淮..."

      微弱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温予淮急忙关窗转身,只见君枕弦睁开了眼,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醒了?要喝水吗?"

      君枕弦摇头,颤巍巍地伸出手。温予淮握住,那只手轻得像片枯叶,却仍带着熟悉的温度。

      "下雪了?"

      "嗯,刚下。"

      君枕弦笑了:"真好...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下雪天..."

      温予淮鼻尖一酸。那是他们分别又重逢的雪天,不是初遇。但他没有纠正,只是轻轻点头。

      "阿淮...我做了个梦..."君枕弦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梦见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在柳林画画...我非要指点你..."

      温予淮喉头发紧:"你指点的都是错的。"

      "是啊...错的..."君枕弦眼中泛起泪光,"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和你说话..."

      一滴泪落在交握的手上。温予淮俯身,将额头贴在君枕弦的额头上,就像当年在猎户小屋那样。

      "傻子..."

      "阿淮..."君枕弦突然抓紧他的手,"我走后...你要好好的..."

      温予淮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别...别哭..."君枕弦艰难地抬手,想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却已经抬不起来了。温予淮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记得...我们埋的那坛酒吗..."君枕弦的声音越来越弱,"金婚...金婚那天...你要挖出来喝..."

      "一起喝。"温予淮哽咽道。

      君枕弦笑了,眼神开始涣散:"好啊...一起..."他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皮一点点垂下,"阿淮...唱个曲儿给我听吧..."

      温予淮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那首《枇杷谣》。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与窗外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歌声中,君枕弦的呼吸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平静。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物。

      温予淮继续唱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他俯身,在君枕弦已经冰凉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晚安,我的将军。"

      窗外,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整个院落。那株最老的枇杷树在风雪中挺立,枝干上刻着的"待君归"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守候的故事。

      终章春

      金婚这日,阳光格外明媚。

      温予淮坐在轮椅上,看着阿桐和念君挖出那坛"定情酒"。五十年的光阴让酒坛表面布满青苔,却掩不住内里的醇香。

      "师父,要现在开吗?"阿桐轻声问。

      温予淮摇头:"再等等..."

      他望向院中新栽的枇杷树苗——那是用老树的枝条嫁接的,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小竹子带着孩子们在树下习武,一招一式颇有君枕弦当年的风范。

      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温予淮闭目倾听,仿佛又听见了那人的笑声,爽朗如初,穿透了五十年的光阴。

      "阿淮..."

      他睁开眼,却只看见满树摇曳的新叶。一滴泪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落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师父?"念君担忧地俯身。

      温予淮摆摆手,示意她开坛。泥封破开的瞬间,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岁月的沉淀和记忆的芬芳。

      "给大家都倒一杯。"温予淮吩咐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阿桐将第一杯酒递给他。温予淮举杯向天,阳光透过琥珀色的酒液,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敬你。"他轻声道,然后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远处,新栽的枇杷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着什么。树下的孩子们继续练着剑,银光闪闪,宛如当年。

      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番外可能还有哦,大家敬请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白首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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