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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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有个师弟进城采买，回来的时候多带回来鼓囊囊一袋的东西，他神秘兮兮地把大家聚集在一起让人猜里面是什么。
“钱……？”
“去去去，哪来的以钱买钱。”
“我看里面是钥匙！人手一个！”
“我哪知道你们的锁什么样式？
“我知道了，是药。”
“怎么，你不举？”
在满堂的哄笑声里，师弟把目光放在池珩身上，殷切道：“小珩儿，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承载五十双视线的池珩眨了眨眼，天真无邪道：“是糖吗？”
师弟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怎么光记得吃啊。”
“是种子吧。”云栖摸着下巴揣测。
“对对对，还是师兄聪明。”师弟像条发掘出宝藏的小犬翘起尾巴，拎着袋子在同门面前晃荡一圈，“玉兰花种。”
众人起先是沉默了一瞬，旋即不知道是谁先伸出胳膊，五十个弟子蜂拥而至要抢，师弟被挤得哎呦出声：“每人都有，别挤我啊。”
池珩捧着手里的种子，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热衷于抢一颗花种。
难道皓曦都是种花佬吗？
还是说翠连原太无聊把他们憋坏了？
花种还有很多，云栖让师弟赠给浮青弟子些。
“说来也巧。”师弟一锄头下去给刨出来个坑，“这些花种散给浮青，正好每人一颗发完——小珩儿，来把种子丢里面。”
池珩“哦”了一声，在师弟埋土的功夫里环顾四周，看一大票非黑即青的人聚在一起，他才反应过来，人真的好多。
池珩练剑的工具是云栖亲自刻的小木剑，挥起来还能听见呼呼的声音，在他第五百六十四次重复弓步劈剑后终于没了耐心，气躁之下脚步踉跄栽得狗啃泥，前头捉虫的长尾山鸡扑棱翅膀吓得咯咯直叫。
一人一鸡摔得好狼狈，池珩头上插着鸡毛，哭着跑去找师尊。
“心烦气躁，下盘不稳，自然练不好剑。”李月寒撩了下池珩沾灰的发丝，哈哈笑起来，“不就是才练了几百遍，看把你急的。”
池珩瞪他：“你怎么又来了？”
“翠连原又不是你家，我想来就来。”
“这里是我的屋子。”
“你建的？”
“我……！”
池珩吵不过他，生生憋红了脸。
“你和珩儿吵什么？”云栖的眼神带着责怪望向李月寒，摘下池珩头上的鸡毛，又握住他的手拍去灰尘，转而教训起他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让你多练才能熟能生巧。”
池珩小声嘟囔：“可是真的好无聊。”
“那你和我走啊。”李月寒拊掌，“你浮青哥哥姐姐们今晚要在翠连原施展还春术，你来不来？”
池珩不懂还春术是什么，但他不想再陪皓曦弟子们抓鱼掏蛋。
他当即松开云栖的手拉住李月寒，李月寒逗他：“不是讨厌我吗？”
“不讨厌不讨厌。”他晃着李月寒的胳膊，“好哥哥，你带我去吧。”
深秋的翠连原寥落凄寒，干草枯黄，秋风仿佛能把人的面皮吹皱，远处连绵的翠连山隐在云雾之中。
“你师尊近日难过，今晚你去把你师尊带出来，咱们一起去看翠连还春。”李月寒蹲下来握住池珩的手，变戏法似的给他塞了一袋发油的牛皮纸。
他低下头撑开封口，里面是透着油光的小笼包，混着调味的肉香扑面而来。
肚子很应景地发出咕噜一声，池珩羞得脸色一红，舔了舔嘴唇。
虽然很馋，但池珩在隐忍一事上真的是天赋异禀，他视死如归一般把小笼包退回去。
“我师尊哪里难过了？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发现？”他义愤填膺，“一定是你想整我师尊。”
李月寒低低叹息，含笑的眼睛看过去，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感情，像是在羡慕孩童的懵懂无知，觉得他甚为可爱，舍弃几个包子就像是要杀了他的头等大事，又在无声嗔怪着身为徒儿的失职。
“他那是在你面前，在所有人面前装的。”李月寒把他推了一把，“你现在折返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池珩将信将疑，按照李月寒的话跑了回去，竹屋静悄悄，风贯进来，白纱被吹得叠起，像一匹匹悠然的白马。
“师尊？”他叫了一声，无人回应。
池珩心里想着，莫不是他又有一个师弟不会做饭需要他去教？
屋后有隐约的细微动静，池珩胆子够大，纵使是听人讲了那么多的山野精怪故事也没让他学会“害怕”两个字，小腿一迈就出门循声跑去竹林。
在秋竹霜染里，金红暖霞燃了整片竹海，云栖屈腿坐地，后背靠着挺直的竹子，手指在膝上随着他哼曲儿的声律一点一点。
“望家乡去路遥，望家乡去路遥，
想母妻将谁靠？俺这里吉凶未可知，
她、她那里生死应难料。”
他本是清透温和的嗓音，一如他这个人，叫人一下就能明晓这是君子，但他此刻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好似有万千愁苦堵在嗓子眼无处抒发。
翠连山倒映在眼底，明亮的双眸被霞光染得晶莹柔和。
池珩心里有些闷，红着眼眶走过去。
云栖有些惊诧，很快就又温和地笑笑，把他搂在怀里，池珩躺在他的膝上。
“我也想家了。”池珩把脸埋在云栖的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现在这里也是家，但是我想以前的家了。”
云栖拍着他的背，说：“我也是。”
池珩哭了好半天，脸都闷红了，揉着微肿的眼睛问：“我没有父母了，所以回不去了，可是你还能回皓曦，你为什么不回去？”
云栖抹去他眼角挂着的泪珠，轻声说：“因为我跨不去那座山。”
池珩的眼睛望向重重翠连山。
“跨过翠连山就是万钧州，皓曦就在那里。”夕阳余晖落在云栖的眼里，映出盈盈温柔，“万钧有数不尽的灯火，到了夜晚，从刻着万钧字样的地碑到最高的皓曦山门，每一处都是通明的火光，皓曦有满山的玉兰，四季常开不败，每个弟子的身上都染上了花香。”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不过我离开太久了，身上已经没有玉兰香了。”
池珩想起了拿到玉兰花种时皓曦弟子们微红的眼眶，想起了初来竹林时师尊未说完的话。
竹叶飒飒落下，池珩盯着一片叶尖发黄的竹叶落地，灵光一动，拽住云栖的袖子。
“师尊，我们不去看翠连还春了。”他说，“我们一起越过那道山回皓曦。”
池珩充满希冀，他想，只要他们穿过莽莽的原野，跨越那险峻的高山，云栖和师叔们就能回家了。
云栖的家就是他的家，他们要一起回家，一起去看不败的玉兰和光辉的灯火。
“傻孩子，我越不过的。”云栖摸着他的头，“你猜当地人怎么叫翠连山的？”
池珩茫然摇头，云栖笑容微苦：“关山。”
他闭上眼，遮住眼底的苦闷。
“关山难越啊。”
池珩把话一字不落告诉了李月寒，他甚至记住了云栖的唱词，不过才捏腔拿调唱了一句李月寒就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许再唱。
他问：“关山是什么？”
李月寒默了半晌，微笑说：“关山，就只是一座山。”
池珩觉得李月寒说了一句屁话。
“我发现你这段时日一直黏着我师尊。”他双手叉腰，“你是不是在憋着坏！”
“冤枉啊池大人。”李月寒双手举过头顶，“我可是大好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缠着他。”
池珩眼神澄澈正直，绷着一张小脸瞪他，大有一定要替师尊做主的意思，李月寒没来由心虚，把凉透的小笼包塞过去。
“我们……是挚友。”李月寒囫囵道，“志同道合的挚友。”
池珩满脸写着不信，天真道：“挚友也会半夜一起出去吗？”
“……”李月寒面无表情，“你都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们不睡觉往竹林里走。”池珩严肃批评，“师尊好坏，催着我早睡自己却在半夜跑出来。”
李月寒表情复杂，张了张嘴又觉得不妥，把话咽了回去，打着哈哈。
”是啊，哪有这么为人师表的。”
他像是说不下去了，抓住池珩继续走。
草木萧条，连翠连山都失去了青葱绿意，从远处看黑黝黝的，像被人泼墨过。
走到半路，有浮青姐姐气喘吁吁拦住李月寒，将要脱口的话被李月寒抬手止住。
那浮青姐姐瞧见了池珩，附在李月寒耳边低语几句，池珩看到李月寒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先过去。”李月寒对浮青姐姐说，“我随后就跟上。”
浮青姐姐应下，临走前给了池珩一颗麦芽糖。
“今晚没有还春术给你看了。”李月寒笑嘻嘻道，“你说巧不巧，撞上其他事了。”
池珩有些失望，李月寒捏了两下他的脸，催他赶紧回去。
“你要去哪？”池珩不死心追问。
“我？”李月寒暧昧地笑笑，“大人的事和你说了也不懂。”
他笑得风流，池珩不知道想到了哪里，脸唰地红了，大叫着跑远。
“李月寒你不要脸！”
李月寒在后面放肆狂笑。
池珩还很矮，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无限长，仿佛很快就能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云栖还没有回来，他怕师尊一个人在竹林里睡着，踮起脚拿起架上的披风搭在臂弯往竹林赶。
傍晚的竹林森冷透骨，时不时还有古怪虫鸣，池珩眼神不安地瞥来瞥去，脚步刻意放轻，以往抛在脑后的志怪传说竟然一股脑全涌了过来。
“佛祖保佑，观音菩萨保佑，太上老君保佑，玉、玉皇大帝保佑……”他双手合十，小声呼唤，“师尊，师尊你在哪？咱们回家。”
越往后天色越暗，高大青竹在月光下投出歪扭枝影，池珩开始害怕下一瞬会不会就有被他师尊祸害过的竹子鬼前来找他索命。
一只夜虫从草丛里跳出来，池珩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凌空跳过来。
正落在他脸上。
“啊啊啊啊啊！！”
池珩吱哇大叫，手掌用了最大的力气扇自己脸，两道鼻血往下涌出来，夜虫跳开了，池珩抱着披风往回跑。
这里太恐怖了！
师尊一定不在！！
可怜的池珩把他师尊和李月寒一起在半夜去竹林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跑，跑出林子后一下子跌在地上，双腿重得灌铅，喉咙喝多了冷风，刺痛得很。
池珩拍着胸口喘匀气息，忽然发觉出不对劲来。
太安静了。
以往的时候，翠连原的随便一处地方都会有浮青和皓曦的人，即使看不到，也能听见他们不远处的声音。
浮青弟子突然取消施展还春术，李月寒也是浮青弟子，他的同门们突然有事，他今晚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还有师尊也不在。
他终于确信，他们在今夜都去了某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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