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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梦(四) 我心不怠, ...
六岁的齐远至此改姓肖。
对外道是肖骧早年遗落在外的血脉,如今认祖归宗,抬入正室名下,按嫡出所育。
是为嫡长子。
世家间在乎的是血统的高贵,生母既不见天日,不露人前,自也无人去多言。
激起风浪的是肖氏的后院。
和韦氏的姻缘乃肖骧母亲在临终前定下。
自肖父得了天子青眼,任职御史中丞后,阖族牟足了一口气要再上一层楼。
联姻便是做官外最好的手段。
但是长子肖骐指腹为婚,早早定了姻亲。
肖母又宠溺次子,不忍棒打鸳鸯,只得收了心思,由他做个富贵公子,和心爱之人闲云野鹤。
但彼时不行,肖母病重时日不多,肖骐亦遭刺杀伤重难治,今日不知明日事。
时值一等世家韦氏式微,隐约露出欲与肖氏联姻之意。
是故肖骐召回肖骧,以身体染恙为由向天子进言,由其胞弟任御史中丞,后肖母为之定亲。
奈何韦氏女嫁来肖氏五年,始终不曾诞下子嗣,眼见妾室们一个个生儿育女,心急万分。
待肖远回归,当下计上心来,记入名下。
这一收,两个庶子便再无承爵任职的可能。
后院自然难平。
但这些同肖远无关,他住进了韦熠的院子里,随她学习规矩。
韦熠教得很认真,从衣着饮食到言语举止,可谓事事精心。
不出两年,便已经剥去了齐溪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孩子原本豆芽一样身躯拔节得长,一口关中方言取代吴侬软语,口味也随了她再不吃她讨厌的鱼虾水产,多用炙肉胡饼,咸齑辛酱。举止更是世家礼仪,行走间背挺身直,广袖微摆无褶,环佩轻晃无声。
再无半分乡野孩童的嬉笑和随性,肃肃然一个不苟言笑的矜贵小公子。
不仅如此,肖远更是奉亲至孝。
每日晨昏定省,从无错漏。逢韦熠头疼脑热,亦随侍榻前。
阖府上下,无一不赞韦熠慈心,小儿孝顺。
就连肖骧也很满意如今的相处,称韦熠贤德。
肖远在九岁的时候搬出韦氏的院子,独院而居。
但白日除了课业之外,依旧时时随在韦熠身边。
偶尔入夜后,也陪她说话,慰她心酸。
譬如在后院又多了一房辛氏时,譬如西苑的徐氏诞下一子时……韦熠气堵胸闷,唯肖远可解。
肖远在她房中抄书。
他的“双毫并书”是齐溪教授的口诀,后得肖骧指点。又值天资绝佳,乃族中同辈里掌握得最好的。
已然下笔无涩,风骨初成。
韦熠瞧着,尚可宽心。
但也刺心。
这样一个孩子,偏不是她生的,偏在她入门前,就存在于世。
她看着他,手中团扇已经掷了出去。
盛怒中准头不足,但力道大,扇柄划过男孩半边面庞。
那扇柄是一截青竹嵌着两颗玉珠子所制,颇有分量。这般划伤小儿肌肤,很快一道红痕现出,连着耳下脖颈处也斑斑血迹。
“你死人吗?小时还知缩头闪躲!”韦熠唬了一跳,起身过来看他伤势。
肖远肩平背直,腕在运力,目在纸上,写完最后两个字,方搁笔道,“母亲出气了吗?”
“后日你可是要在讲经堂临摹示范的,这副样子——”韦熠又急又气,吩咐身边奴仆,“去给公子请五日假,只说我身体染恙。他仁孝要随我吃斋,推后些日子。”
肖远站起身来低眉见礼,余光扫过足畔那团扇,“所以母亲以后不要再打我了,否则被外人知道就不好了。”
韦熠紧拧双眉,小儿今日不对劲,他还从未敢这般与她说话。
“你再动我一下,就算没伤,我也会自己添上。”肖远将抄好的书捧给她,不紧不慢道,“添在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韦熠打了个寒颤,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就听得“咔嚓”“悉索”的声响,垂眸见肖远一脚踩在那团扇上。
踩住,用脚尖碾过,弯腰识起来,奉给她。
“就算是这个物件,但凡有用,您还是爱惜些得好。何论有些物什不一定能寻到替代品。”这日他的话格外多些,几乎要超过这数年来的总和。
他轻轻摊开她掌心,将团扇放入,又将妇人手指一根一根拢紧,要她握好,“前些日子,孩儿悟出一个道理,原来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入肖府的第三年,他终于呵住韦熠,不让自己再受她磋磨打骂。
却不过一年好光景。
韦熠做肖家妇的第九年,也就是肖远十岁这年,终于有了身孕。
这年八月十五,花好月圆,韦熠诞下一子,尊贵无比。
十月初冬,请入府中驱祟祈福的高僧给襁褓婴儿批下一一语谶言:
——晚生十载,乙木无根;逢兄午刃,立见倾颓。
这话好懂,就是说小儿一旦遇见他的兄长就会被其所克。
府中有三位兄长,一时间诸人惊慌。
高僧却道,“不必惶恐,只一位比他大十岁的兄长,于他人无碍。”
后院的妇人们松下一口气,连着肖骧也稍缓了心神,然又不免有些心惊地望向肖远,“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高僧捻珠叹道,“午亥相害,缘薄如纸,见则损寿,离则两全。十载缘起,便是十载定数。将两位公子分开十年,十年不相见,劫数自然化开。
法事之后的第三日,天上飘小雪。
十岁的肖远被送往肖氏祖籍朔州,在老宅中生活。
除了第一年,衣食还算周全,之后不是缺这便是缺那,侍从仆人或散漫或借故离开。
他也不强求,也不写信回去要吃穿。
第二年索性将剩下的两个不干事的奴仆也谴退了,一个人过活。
相比五年前在姑苏,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力气更大,识字更多。
他晌午在市场搬运货物,午后在屋里代人写信,给人读家书,偶尔还去郊外山中打猎售卖。
赚的钱比在姑苏时要多一些,又只他一个人生活,略有富余。
日子仿若比那时好些。
又比那时差不了不知多少。
他没有阿娘,也没有家。
就把多余的银钱放在路边乞丐的破碗里。
乞丐对他磕头。
他淡淡一笑。
好几个乞丐得了他恩济,要随他一起,说是给他做牛马。
他其实很想有个人说说话,他都快成哑巴了。
但还是拒绝了。
却在有一日,捡了一只受伤的羊羔回去。
有时,动物比人安全。
羊羔伤好,一日日长大。
第二年能产奶、见他就咩咩叫。
第三年会将头温顺地贴到他胸膛。
第四年的某一日夜中突然狂躁不安,四蹄挣扎,在庭中撒腿乱窜,后奔出门去。
少年一路追喊,好不容易在街道追上它。
回去路上天泛红光,未几地动山摇,房屋塌陷,无数人在睡梦中死去。
地震了。
小羊救了他一命。
他抱着它流亡。
途中被人抢去。
他断了一根肋骨,羊被分食殆尽。
……
范阳四月,城头残雪未融,背阴的马道还凝着薄冰。
风过蓟门,扑在脸上依稀带着永定河寒凉的水气。
卢四姑娘从府衙出,骑上小红马,行过刚刚泛青抽条的榆钱树,回来府中,直奔别院。
“四姑娘!”
“四姑娘!”
“这处大人特地交代了,无他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当日少年身份不明,关在牢狱之中又恐他所言为真,有此一遭日后为人诟病。卢原三思之后,将他留在了之前养伤的别院,派兵把手。
如今暗子带回讯息,卢四姑娘遂匆匆持令而来,“你们都散了,回府衙便是。”
她将令牌扔给首领,奔入房中。
“肖——”话吐一半顿住了口。
卢四姑娘眉宇颦蹙,仰头眨着一双湛亮的眼睛盯看少年。
按卷宗载,他尚在肖氏族谱之上,便只能按肖氏子算,该唤“肖远”。但他自称‘齐远’,当是厌恶‘肖’之一姓名。他若自个开口改唤“肖”自然无妨,他若不说还是让“齐”多留片刻吧。
“四姑娘。”少年放下书卷,恭敬站起身来,入眼皆明艳春色,娇憨眉目。
“我来同你报喜的,阿耶处确定了你的身份,你可以参军了。”小姑娘本就欢腾的面庞,彻底笑开了。
他点点头,很快覆睫垂眼,话语淡淡,“我是肖远,抱歉。”
心中却有一丝暖意攀升,为她进门那一瞬“肖”字之后的停顿,是她予他的尊重。
“该——”卢氏姑娘拖着长长的调子,负手在后背,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足尖,半晌才抬起头来,“该我说抱歉。”
肖远有些疑惑看向她。
“阿耶的暗子查人最是精准迅速。原本在你使用‘双毫并书’的时候,他已经派出人手去查了,你离开这处也在他监控之中,自然那会是为防敌国暗探迂回伪装。后来你自报家门,顺着你说的,查得便更仔细了些。”
“这都是应该的。”肖远依旧不解。
“按理确定你身份清白即可。但你是我举荐给阿耶的,我实在好奇,想看看我举荐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就、就在府衙偷偷读完了你全部的卷宗,我……”小姑娘面上全是窥人私隐的窘迫,“阿耶已经罚过我了,罚我在城郊拣了两日箭矢。他们练习骑射,两日六千多支,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本来昨日就该来,但我没能下榻。”
“总之不管怎么说,就是不对。我认罚,也该致歉。”
小姑娘深吸了口气,抬眸粲然展颜,往后退开一步。
当下双手交叠至心口,缓缓下移于腹前,双臂收紧端平。
“四——”
肖远欲止的话被她掀眸瞪住。
却又一瞬敛尽娇蛮,垂眸至诚行礼,屈膝深俯首。
“妾任性窥私,望君海涵。”
这会话落,肖远该立刻将她扶起。
他确实不愿更多人知晓他的过往,对他非议无妨,但不想有人再对阿娘心生想法。
这个世道怪的很,若说那段往事一定要饱受非议,分明肖骧的‘无疾而终’更加恶劣。可他不仅没有受到半点伤害和惩罚,反因抛弃爱人维系了世家之贵,而尽享高官厚禄,妻妾成群,子嗣绕膝,成了高门眼里的“懂局势”“拎得清”。
是故,今日若来的是旁人,他纵然不好说什么,但也定是漠然待之,他日陌路而行。又或者,卢四姑娘嘻嘻哈哈闹过去,他心中多少会有些不快和负担。
但他着实不曾想到,卢原教子竟严苛至此,卢四姑娘更是赤诚如斯。
道这般重的歉,行这样大的礼。
他本欲伸手去扶,却觉不够。
当下左手抱右手,拇指相扣,双手合于左胸,前倾颔首还礼。
小姑娘余光见得他动作,便知他受礼未恼,这事过去了。抬头卸礼,得意又自豪地望着他。
“其实我昨夜还挣扎了一会,有点不太想来道歉。反正没人说,你也不知道嘛。”卢四姑娘转去案上看他练的字,“但是我怕我会说漏嘴,思来想去,还是和你说明得好。有错就得认!”
“说漏嘴?”
“就是怕我忍不住夸你的时候,话说多说漏了。”小姑娘合上字帖书卷,“你过得辛苦,但字写得好看,书也读得不算少,一个人小小年纪能从蓝田走到长安。后来又独自生活好几年,熬得住寂寞,要是我肯定已经发疯了。还有前头已经夸过你的那些,舍己为人,又大局观……想想都不可思议。”
卢四姑娘真心实意夸赞对方,最后总结成词,“我就说我是伯乐,慧眼识人,最是厉害!”丝毫不妨碍她顺带天花乱坠地高捧自己一通。
少年再不苟言笑,这会也噗嗤笑出了声。
“你看,你笑得时候更俊朗。”女郎仰着头,一双杏眼弯成月牙。
顿了顿,音色里少了雀跃,多出两分低低暖意,“还有,我觉得你阿娘特别好特别伟大。我阿娘以前就说了,养个孩子可不容易了。我家这样多的奴仆,阿娘都还觉辛苦。那你阿娘一定更不容易!”
肖远的笑僵在脸上,全身的酸涩直涌天灵,鼻尖和眼眶在瞬间泛红。
这定是阿娘显灵,赠他的手足胞妹。
卢四姑娘看着他湿红的双眼,从袖中掏出一块巾帕给他。
肖远接了,低眉又低声,半晌道,“四姑娘……”
“如何,你说?”
肖远摇头,“无事。”
“话说半句,讨不讨厌!”小姑娘瞪他,“说!”
“四姑娘方便吹一曲排箫吗?”
“我当让我上天摘月亮!”卢晏清翻了个白眼,从腰间绣囊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排箫,念他定是思母之故,遂道,“我给你吹个《明光曲》。”
曲调先悲后乐,整体温柔又坚毅,充满了力量和希望。
“这曲有填词吗?”
“没有。我听多了塞北曲,铿锵霹雳。闻江南姑苏最是温柔水乡地,你从那处来,要不你试试。”
显章十八年季夏,肖远成为卢家军军队中一名文书都尉,随军前往榆关戍守。
少年戎装在身,长戟在手,走在队列中。
看见道边牵马送行的女童,正对他父兄挥手,又掂足探头,同他微笑。
风在身后回响,送来动人曲调。
乃高高的山岗上,有女沐在霞光里,明灿灿似天降的神女,吹动排箫,唱少年填的词。
雁行行,远别旧乡。
路茫茫,雾锁山岗。
风惶惶,雪侵我裳。
寒尽则暖,夜尽则旦。我思不缓,与子来还。
春生水解,夜晞光来。我心不怠,与子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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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旧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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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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