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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梦(三) 士庶不通婚 ...

  •   齐远自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和母亲齐溪生活在江南道姑苏的一个小镇上。

      齐溪长得极美,会读书认字,靠给人写信为生。
      贫民百姓,识字的不多,但家书抵万金。
      何况齐溪不仅给写,回信过来,她还给人读。
      小镇上半数的人都来寻她写信。但其中不乏有贪其美色,借写信为名欲占便宜的孟浪之徒。

      “就见过齐老儿他女娃是个捕鱼潜水的好手,身段了得!何时学了这等文雅的手艺,莫不是哪个野男人教的吧。”
      “人都不要你,跟了我去,保你朱堂奴婢,享尽福气!”
      “你放心,小的也跟去,不就多张嘴吗,能干活就成。”
      ……
      屋中尚有要写信的人,案上墨汁正研开,齐溪搁下笔,不知从哪里挥出一把砍刀。
      纨绔初时还不怕,调笑让她试试。
      这一试才知她是动真格,眼见刀刃就要劈头落下,纨绔仓皇逃命。
      齐溪追了半里地,最后扔出砍刀切破了一人后脚跟,唬得他们再不敢来。
      毕竟,她是真要拼命。

      “让你们受惊了,今日我不收钱。” 齐溪回来草庐,半道见陆续离开的人,央求他们不要走,“下回,下回可再送一次。”
      勉强留下二三人。
      待信写完,送人离开,五岁的齐远站在了她身后。

      那两个男人说话的时候,齐远原在里屋看一本被翻得破旧的书,齐溪突然对他吼了句,让去后山捡柴。
      这会,他捡足了一捆,抱在胸前,古木枝丫几乎挡住他瘦小的身体。
      细碎又清澈的目光从枯枝中流泻出来,盈盈酿起一个笑,“阿娘,今日我捡到好多。”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让阿娘写信的人明显少了。
      没人来找阿娘写信,阿娘就会着急、担心。

      齐溪看着小小的孩子,也笑起来,“阿远好厉害,能捡到这么多。你领阿娘去,我们再捡些。”
      她接过木柴放好,向孩子伸出手,孩子甜甜牵上去。

      “阿娘,什么是野男人?”
      近半年,自齐远开始识路,能干一些活。在外头玩耍时,总能听到一些声音。不想今日在屋里也听到了。
      齐溪低头拾柴,一声不吭,孩子却是话多的时候。

      “村东头的徐婶不让他家六郎和我玩,说我是野孩子。我问什么是野孩子,她说阿耶不清不楚的孩子就算。”
      “那野男人是什么?”
      “和野孩子有什么关系吗?”
      “还有我阿耶在哪?”
      ……
      齐溪的面庞就要埋入胸膛里,视线模模糊糊,许久才抬起头来,“你不是野孩子,你有阿耶,但是他死了。”

      女郎北望长安,面色白一阵青一阵,忽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这不是齐远第一次见到她昏厥,他也没有了第一次的恐慌害怕,上去掐母亲的人中,又在她太阳穴上按揉。
      齐溪慢慢睁开了眼。
      “阿娘,你看,我会救醒你了。”
      齐溪点点头,“阿远真聪明。”

      日子很快入冬,年关将至,来寻齐溪写信的人稍微多了点。
      但齐溪身子愈发得差,没法当场写完,一封信断断续续要写上许久。
      她只好便宜一文钱,让他们隔日来取。
      “三文钱也可以买很多东西的,可以买两副药,或是半斗米,或是十个鸡蛋。”男孩捧来汤药给母亲,数着陶罐里的钱,“现在这里一共存了一百三十文。”
      “阿娘的药不能停,趁着雪没有落下,明日我去把这个冬日里需要的药都买回来。这样剩下的五十文全部买米,家里有存下的鸡蛋、腌好的酱菜,和您前些日子捕的鱼、这会正风干晒着——”
      齐远盘算到这处,一双桃花眼滴眨啊眨,看向母亲的眼里满是钦佩,“阿娘,您竟然还会捕鱼。”

      齐溪得意地挑眉一笑。

      这日齐远从母亲口中得知,她本是一捕渔女,母亲早亡,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也去了,留给她一只捕渔的船。
      歹人欺她孤弱,偷了渔船。
      她不得已只能给人搬运水产或是去集市杀鱼为生,偶然再找一些浣纱的活。

      “捕渔自然是来钱最快的,就是搬运水产,杀鱼……”齐溪叹了口气,看向那个陶罐,“总之都比现在能赚钱。”
      “那阿娘为何不继续做呢?是不是因为要照顾我,不能出去?我现在不用人看了。”齐远藏好罐子,爬上来给母亲磨墨。
      “是阿娘自己的问题,阿娘病了,没法干体力活。”齐溪眼中干涩,写字费力,缓了缓道,“其实这活挺好的,安静,干净。阿娘有时在想,如果做官不是看出身门第,不是靠人推举,而是有个特别聪明的人出个题目,大家一起去答,那肯定是谁读的书多,懂的多,谁就会成功。”
      “阿娘识字多,那阿娘能做大官!”男孩夸耀道。
      “阿娘是想,如果当真这样,那人人都需要读书认字,阿娘就可以教他们。把他们聚一起,省时省力。你看这写信,一人一个样……”笔墨还是多年前那人留下的,笔已经掉毛,砚台出墨也慢,齐溪揉着手腕,捻了捻笔尖,忽回过神来,边想边乐,“阿远说的对,要真这样选官,阿娘也去试试!”
      “嗯,阿娘一定行!”
      母子二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冬日的太阳落入西山,天地间一片昏暗,草庐内点中不起灯,很快歇了声息。
      齐溪咳得厉害,累小儿睡了又醒,要下榻去给母亲倒水喝。
      “外头冷,阿娘不咳了。”

      齐远在这一年开始记事。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漫长寒冷的冬日,母亲无休止地咳嗽。
      让他十分害怕。
      仿若母亲每咳一声,都在撕裂她的骨肉,拉开和他的距离。

      春天总算来了。
      春日的阳光洒在母亲身上,她在窗下给人写信。
      人比纸张薄脆,写得很慢很慢。
      有时手中失力,墨汁就晕染在纸上;有时一阵急咳,一口血便喷溅在字里行间。

      夏日到来的时候,她不再写信,谢绝了一切客人。
      让大夫开了一些上好的药补身体。
      她给他置办了一些衣裳,租来一辆很好的马车,还雇了车夫,说要带他出趟远门。
      齐远没穿过那样好的袍子,小心翼翼摸着,“退了给阿娘买药吧。”
      齐溪抱着他坐进车厢内,“你阿耶给过我们一笔银子,够我们过好几辈子的。但阿娘没用,没有守住,想来想去没想通到底怎么漏的财,就被那些混蛋发现抢了去。索性有几两零碎的没放一处,这会还能留一些。”

      她如今的伤病就是当年留下的。
      夜深人静,两个歹人进屋偷走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她受惊醒来,被长剑刺胸,幸得彼时有夜归的渔船靠岸,闻她呼救,赶来救下了。
      她虽保住了一条命,却受惊早产,剑伤更是累及肺腑。
      至此,医药不断,元寿无几。

      马车朝北驶去。
      北上长安。

      “你阿耶叫肖骧,出身京兆肖氏,遇见他时阿娘十六岁……” 齐溪回首往昔,讲给儿子听。

      京兆肖氏在八大二等世家首中排第四,以书法传世,其中左右手同时落笔的“双毫并书”绝技,更是闻名天下。
      族中子弟多从文,遍布朝野六部,初时多任主事职,官阶不高。
      但六部公文、案牍、表单等都需经其手审核。偶露出一点风声,足矣让官员间辨析朝政走向,令坊间市场朝东暮西。

      当年显章帝颁布新政被阻,与世家博弈之下,落了下风。但也不是颗粒无收,他将御史中丞一职交给了肖氏执掌。
      此职位从三品,监察百官,协理三省,最是清流,又是天子近臣。
      往前百年,皆由一等世家掌控。
      是以肖氏得此一职,可谓无尚荣光,意味着或许有可能跻身第一等世家的行列。

      而彼时的肖氏家主,乃肖骧之父。
      肖骧上头还有位长兄肖骐,来日家主位、高官职都落不到他头上。
      他身无压力,在锦绣堆中长大。
      承袭了家中书法绝学,一手“双毫并书”远胜父兄,又天生一副好相貌,十足十的世家风流公子。
      待到十九岁,父亲过世,在兄长要求下,才不情不愿领了个六品侍御史职,监察江南道。
      父兄连任御史中丞职,皆铁面刚正,多得罪于人。
      以至肖骧至江南道,被歹人误以为是其兄,在姑苏遇刺,下榻船只被毁,落于苏州河中,为捕鱼女齐溪所救。

      ……

      “日久生情,说好了要过一生的。”

      “但后来,他被家中召回。他走后,我才发现有了身孕。但我也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因为,他是世家公子,我是平民草芥。”

      “从来,士庶不通婚。”

      “可是年少,年少……”

      从姑苏到长安,有一千六百里。
      母子二人坐马车,渡船只,再徒步不知多少日,出伏入秋冬又来。在距离长安百里外的蓝田县,齐溪病笃,大限将至,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破庙里,齐溪将最后剩下的半贯银子塞入小儿手中,声音断断续续,眼前人影模糊,唯有手中还存力气,死死攥着孩子,“阿娘养不动你了,你阿耶还活着,让他养你,好好长大。”

      妇人唇口张张合合,将许多已经反复交代的事来回诉说。说了半句停顿不再有下文,手失力松开不会再握起,眼睛睁着无法再闭合。
      一滴泪落下来。

      最后的意识消散前,看见彼时少年郎,话语实在太动听。

      “族中弟子那样多,不缺我一个做官的。”
      “我本来就不喜做官,你就不怕我给你添乱吗?”
      “你不怕我怕成吧,你安排我做这破御史,还没上任我就差点没命了!”
      “那你就当我淹死,我不做肖氏子了。”
      “我在阿溪手中重生,以后便是她的人。”

      【我在阿溪手中重生,以后便是她的人。】

      一连在府门外跪了一昼夜不得入府后,按照阿娘所言所授,稚子双手持树枝,同时写下此话的上下句,终于被匆匆赶来的侍者带入府中。
      正堂上首,坐着肖骧和他的夫人韦熠。
      相比肖骧的失神僵硬,韦熠却要从容许多,上下打量男童,令他抬首,问其姓名。
      “阿远即是郎君之子,便是吾子。”她起身走向孩子,伸出手,“起来。”
      肖骧终于有了些反应,掀起眼皮开口,“唤阿娘。”

      男孩抬起头,抬起一双同他父亲一般无二的桃花眼,眼中是肖骧没有的坚毅和悲恸。
      良久沉默。
      直待妇人的那只手就要收回,方才低眉垂目唤,“母亲。”
      妇人露出一点笑,没能彻底展颜,闻他道,“母亲,我要十两银子。”

      “作甚?”
      “葬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旧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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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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