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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冰封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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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晨光斜照进教室,蓝泽刚踏进门就撞见沈修睿冷硬的侧脸。往常这时候,那人早就咧着嘴凑过来,恨不得把周末趣事全倒给他听。可今天,沈修睿连眼皮都没抬,仿佛蓝泽只是拂过窗棂的一阵风。
“早啊!”蓝泽压下心头诧异,凑近打招呼。
“嗯。”沈修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目光仍黏在课本上。那截短短的后颈绷得像块大理石,连发梢都透着疏离。
蓝泽讪讪退回座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他偷偷打量沈修睿紧抿的唇角,鼓起勇气轻声问:“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又和叔叔阿姨……”
“没有。”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像冰锥砸下来。
空气瞬间凝固。蓝泽默默起身去交作业,回来时发现沈修睿竟把椅子往走廊方向挪了半寸——那道缝隙突然变成难以逾越的鸿沟。
课间操的铃声像救赎降临。蓝泽正盘算着要不要借买饮料打破僵局,却见班长拿着运动会报名表走来:“沈修睿同学,徐老师说……”
“班长,给我吧!”蓝泽刚伸手,沈修睿突然抢先将表格接过去。更让他瞠目的是,这家伙居然对班长露出灿烂笑容,眼角眉梢都是他熟悉的温度——那温度此刻却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啪!”作业本被狠狠摔在桌上。震响中他看见沈修睿惊愕转头,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慌乱。蓝泽猛地将椅子往前一推,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心底某根弦崩断的余音。
“小泽。”沈修睿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脆弱。
蓝泽梗着脖子不回头,却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沈修睿不知何时已俯身撑在他课桌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如果你无意间知道了朋友的秘密……”沈修睿的喉结轻轻滚动,“但你接受不了,该怎么办?”
蓝泽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看见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像只被看穿秘密的幼鹿。电光石火间,公园凉亭上交织的呼吸、顾晨落在他腰际的掌心、还有逃离时扬起的衣角——无数画面在脑中炸开。
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难道不止有蝉鸣和晚风?
“那要看你有多珍视这个朋友。”蓝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真正的朋友……应该给对方解释的机会。”
他说完就后悔了。沈修睿眼底翻涌的暗潮突然平息,变成一种近乎悲伤的清明。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缓缓直起身,肩线坍塌成落寞的弧度。
上课铃响起时,蓝泽突然发现——沈修睿刚才撑在桌沿的手指,留下了几道深白的压痕。
沈修睿的话像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蓝泽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下意识攥紧校服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难道那天在公园的相遇,不止有晚风和蝉鸣作见证?
“你紧张什么?”沈修睿忽然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我说的又不是你。”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探照灯,直直照进他心底,“难道……你真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不!没有!”蓝泽矢口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慌乱地避开对视,指尖在课桌下绞成一团,“我只是在想……你朋友之所以不说,或许是有难言之隐。”
他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每一个为“那个朋友”开脱的字句,都是在为自己筑起防御的围墙。
“难道不是因为不信任吗?”沈修睿的追问像把精准的手术刀。
蓝泽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他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或许……最初是的。但后来就变成了害怕。”他的目光飘向窗外葱郁的香樟树,“害怕说出口的瞬间,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粉碎。你知道吗?曾经触碰过阳光的人,再也无法忍受黑暗的孤寂。”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诉说某个古老的故事:“所以我们都在试探,在权衡。在这个真心需要赌注的世界里,义无反顾的坦诚反而显得可笑。”
沈修睿注视着蓝泽微微颤抖的肩线,突然意识到这场对话早已偏离了预设的轨道。他看见少年眼底深藏的惊惶,那不是在讨论“朋友”该有的神情。
“可我说的不接受,是指他不愿意告诉我。”沈修睿轻声纠正。
蓝泽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突然激动起来:“但如果他说了,你接受不了呢?”他的眼底泛起薄红,“那时候连假装若无其事都做不到了,岂不是连最后的机会都失去了?”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真正的朋友总会接受的。”
“拿什么保证?”蓝泽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沈修睿从未见过的讥诮,“用时间吗?”
这两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盒子。沈修睿看见蓝泽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那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让他心惊。
“那时……我也是这么想的。”蓝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直到现实教会我,时间最擅长的不是治愈,而是揭露。”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刻画的痕迹,仿佛在抚摸旧日的伤疤。
窗外的蝉鸣突然喧嚣起来。沈修睿望着蓝泽垂落的睫毛,突然想起那个暮色四合的傍晚——少年在凉亭上仰头大笑时,后颈绷出脆弱的弧度。此刻他才明白,那具单薄身躯里藏着多少他未曾了解的重负。
“那要花多少时间?”蓝泽抬起眼帘,瞳孔像浸过水的黑曜石,“胜率又能有多少?”
沈修睿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喉间。他看见少年眼底那片荒芜的雪原,突然意识到——自己轻飘飘的安慰,对这个曾经在感情里摔得遍体鳞伤的人而言,是多么苍白的馈赠。
“如果等到我筋疲力尽,不想再等了……”蓝泽的声音轻得像落叶,“还要继续等一个永远没有期限的答案吗?”
沈修睿的喉结轻轻滚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轻飘飘的安慰,对这个曾在感情里跋涉过千山万水的人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他看见蓝泽眼底那片荒芜的雪原,那里曾燃烧过怎样的烈火,又经历过怎样的寒冬?
“那或许就是……最后的结局了。”沈修睿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无力。他想起这些日子与蓝泽的点点滴滴,那些在晨光中交换的笑容,在暮色里分享的秘密,难道真要因为一个秘密就走到殊途?
但转念间,他突然品出别样的滋味——蓝泽之所以缄默,不正是害怕失去这段情谊吗?这个认知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他心间的褶皱。
午休铃声响起时,蓝泽破天荒主动邀约:“要一起吃饭吗?”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饭卡边缘,这是他们相识以来,他第一次需要开口询问。
沈修睿却摇了摇头:“我有点事。”他看见蓝泽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像流星划过夜空的痕迹。
而此刻在天台,王琦正焦躁地踱步。当看见沈修睿的身影时,他像只发现猎物的小豹子般冲过去:“睿哥!”
“你最好有正事。”沈修睿打了个哈欠,眼下的乌青昭示着连日来的失眠。
王琦的笑容瞬间枯萎:“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他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为了帮你打听事,我连午饭都没吃……”
“什么?”沈修睿的困意顿时消散,“你再忙也不能不吃饭!”他想起王琦初中时犯胃疼蜷缩在医务室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带上责备,“你是三岁小孩吗?”
“我还不是为了你!”王琦委屈地扁嘴,指尖揪住沈修睿的衣角轻轻晃动,“不然谁要去打听情敌的事……”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像融化的糖浆般黏糊。
当咕噜声从王琦腹部传来时,两人都愣住了。王琦的脸瞬间涨红,慌忙按住不争气的肚子。沈修睿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突然笑出声来。这笑声像阳光穿透云层,惊飞了停歇在栏杆上的白鸽。
“行了,你要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就算了!”王琦甩开沈修睿的手,声音里带着被忽略的委屈,“我讲完就走,省得碍你的眼!”
“哎哟,怎么能啊?”沈修睿像是被阳光突然照亮的阴天,一把搂住王琦的肩,“走走走!哥带你吃饭去!”明明半小时前还在教室里愁云惨淡,此刻却笑得没心没肺,“想吃什么?尽管说!”
王琦心里早已放起烟花,脸上却还绷着:“就吃水煮鱼吧,你不是最爱吃?”他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每个字都绕着沈修睿打转,“那家店近,吃完刚好赶上午休结束,不会耽误你下午上课。”
“可以啊王琦!”沈修睿惊喜地拍他后背,“这你都记得!”
“是啊!”王琦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像浸了醋,“毕竟某人有新同桌后,早把我忘到脑后了。”他转身大步往前走,校服外套在风里猎猎作响,“我不一样,我恋旧,从一而终,不像有些人——喜新厌旧!”
“胡说什么呢!”沈修睿追上去,伸手去拽他发尾,“等等我!”
餐桌上,王琦虽然还在生气,却习惯性地挑开鱼刺,将雪白的鱼肚肉夹到沈修睿碗里。沈修睿自然地接过,连句谢谢都没有——这些年他们早已养成这样的默契。
直到半条鱼下肚,沈修睿才打着饱嗝问:“你刚说有事要说?”
王琦舔了舔筷子尖:“是你同桌的事。”
沈修睿瞬间放下碗筷,神色凝重:“他怎么了?”
“那个造谣的初中同学又开始了。”王琦压低声音,“虽然没指名道姓,但照这个速度,迟早会传到我们学校。”他看着沈修睿骤然阴沉的脸色,忍不住添了把火,“听说是因为在电影院,你同桌的男朋友把那人揍了一顿……”
筷子重重砸在桌上。
“睿哥,你没戏了。”王琦嚼着鱼肉,故意咬得咯吱响,“人家早就有主了……怪不得那天在公园……”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
“闭嘴!”沈修睿眼底结满寒霜。
王琦把鱼肉当成某人的肉,狠狠咀嚼着:“凶什么凶……”
沈修睿盯着那盆逐渐冷却的水煮鱼,突然失了胃口。红油凝固成斑驳的图案,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王琦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醋意像气泡般从每个字眼里冒出来,“不过人家有男朋友呢——”他故意拉长尾音,将“男朋友”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晰,像在品尝一颗酸涩的糖果。
沈修睿的视线如冰锥般扫过来。王琦知道这话是在膈应人,但他控制不住——就像控制不住每次看到沈修睿为那个同桌心神不宁时,心里翻涌的酸楚。
“听说啊,”王琦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那个造谣的被你同桌的男朋友揍得挺惨。”他灌了口水,仿佛这样才能浇灭心头的火苗,“打不过就欺负软柿子,这种人最没出息了。”
沈修睿沉默片刻,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要从根源解决问题。”
“擒贼先擒王?”王琦眼睛一亮。
“可以啊王琦!”沈修睿露出老父亲般的欣慰笑容,“连这都知道?”
“别小瞧人!”王琦不满地撇嘴,“我只是不爱学习,又不是文盲。”他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般嘟囔,“而且你说要好好学习之后……我都有认真做笔记……”
沈修睿似乎没听见后半句,自顾自点头:“接下来的事你别管了。”
“你要揍人?带我一个!”王琦激动地撸起袖子,小臂绷出流畅的线条,“我打架多厉害你是知道的!”
“现在是法治社会。”沈修睿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要文明解决。”
王琦看着对方胸有成竹的模样,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他凝视着沈修睿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轻声说:“哥,你变了。”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沈修睿不自然地别开脸:“有吗?”
“以前你从不会对谁的事这么上心。”王琦倾身靠近,指尖轻轻搭上沈修睿的手腕。这个动作他们做过千百次,此刻却带着不同寻常的重量,“如果凉亭上那个声音真是你同桌……”他望进沈修睿闪烁的瞳孔深处,“人家都有主了,你还这么上赶着,这不像你。”
话语像决堤的洪水,带着连他自己都惊讶的苦涩。王琦忽然意识到,他嫉妒的不是那个叫蓝泽的人,而是那个能让沈修睿改变的资格。
他多希望有一天,沈修睿也会为他露出那种认真专注的神情,会为他的事辗转反侧,会把他护在身后说“别怕,有我在”。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王琦低下头,看着两人相触的皮肤,那里传来的温度让他既贪恋又绝望。
他知道,有些期待永远等不到回响。
沈修睿猛地回过神,王琦的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像羽毛般扫过他的皮肤。他像被烫到般将人推开,力道大得让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想太多了!"沈修睿慌乱地站起身,话语像打翻的珠子般零落,"我帮他纯粹是因为……他帮我补习功课,这是还人情!"
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王琦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那里面盛着的忧伤,像深夜的海浪般拍打着他的心防。
王琦被推得踉跄后退,椅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望着沈修睿仓皇逃离的背影,那个问题在舌尖翻滚:那我呢?这些年的陪伴又算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现在不能问,至少不是现在。他像个守着最后筹码的赌徒,害怕一开口就会满盘皆输。
餐馆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王琦呆坐在原地许久,才机械地拿起筷子。米饭已经冷了,油花在菜汤表面凝结成斑驳的图案。他试着夹起一块鱼肉,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般难受。
"老板,"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结账。"
掏出钱包时,指尖触到内层那张泛黄的拍立得——那是初中毕业时他偷偷留下的,照片上沈修睿勾着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王琦轻轻摩挲着相纸边缘,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快步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在沈修睿看不见的转角,他终于蹲下身,把那些未说出口的告白和冷掉的饭菜,一起吐进了路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