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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王琦的落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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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羡慕他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瞬间在王琦心湖中洇开一片晦暗的阴霾。那酸涩,并非源于打翻的醋坛,倒像是心底某处精心封存的酒窖破了洞,经年累月的醋意发酵成酸腐的气体,噎得他喉头发紧。他垂下眼,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锋利的边缘:“我看那个蓝泽……人确实不坏。能让你这样的人都为他破例,他一定……很特别。”
“啊?你说什么?”沈修睿的目光带着惯有的、毫无察觉的茫然。
“没什么!”
王琦狠狠白了沈修睿一眼,眼珠子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他忽然踮起脚尖,故意凑到沈修睿耳边,用尽力气大喊:“就是!觉得!你变温柔了!你知道吗?!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听你和我道歉!我觉得!很稀奇!”
“嘶……你小点声!”沈修睿耳膜被震得生疼,脑瓜子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掏了掏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怨念,“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听得见!”
“哼!”王琦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感觉总算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心底里又暗骂沈修睿是榆木脑袋!是白痴!
“不过……我真的是第一次和你道歉?”沈修睿却在一旁认真地思索起来,眉宇间带着一种干净的、不掺杂质的好奇。以前,他可真没在意过这些。那干净的面庞透着清澈的傻气。可王琦看了,却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到底是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自己在乎的,真的是那一句道歉吗?
明明是,明明是……那份独一无二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偏袒。
唉,算了,我和这家伙较什么劲啊!
王琦不自觉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都甩出去。他一直追随的,不正是这个人一往无前、心无旁骛的那股傻劲吗?
“不对不对,王琦你肯定记错了!”沈修睿还在极力为自己申辩,觉得自己才不是这么一个自大的人。
“是是是!我记错了,记错了行了吧!”王琦无所谓地耸耸肩,将所有心绪草草收敛,懒得再和沈修睿争论这么没营养的话题。反正,这个榆木脑袋一时半会,是猜不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倒不如快点结束了好,省得浪费时间。“不过……我还是想问,你有想好怎么处理和你同桌的事吗?装傻?还是……”
还是像那个叫顾晨说的那样,和盘托出?
可王琦打心底里却希望,沈修睿可以什么都不说,也不要做,一切如初,什么也不要变……就让时间停留在他们并肩而行的这一刻。
可是,我们终究低估了时间的善变,人的善变,才让原本浓烈的东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变了质。
王琦如此……
沈修睿亦是如此……
“所以,我刚才和那家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沈修睿面色骤然一沉,那表情简直可以用视死如归来形容。天啊,那些话……那些掏心掏肺的肉麻话,光是回想都让他脊背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听了个大概……”
王琦答得含糊,可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真相——何止是大概,重点一句没落,字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坎上。
“你你你……王琦,你这……这偷听的习惯可不好,以后可不许这样了。”沈修睿再一次重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他眼神游移,显然想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尤其是在王琦面前。他还没准备好,至少需要一整个晚上来厘清思绪,组织语言。
“你不要转移话题!”
王琦却失了耐心。他清楚这样步步紧逼会招来反感,但此刻,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迫切需要一个答案来定夺去向。
“哎哟!我是真不知道!你就别问我了!”
沈修睿果然急了,抬手一把将王琦推开,仿佛这样就能推开令人窒息的问题。王琦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可沈修睿根本顾不上他。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思绪如同被格式化了的硬盘。要说吗?如果不说,或许就能和蓝泽做一辈子的朋友,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相安无事。可如果关系真就止步于此呢?他……会甘心吗?
心底的答案清晰而灼热——绝不。
那里仿佛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不愿、也绝不能被轻易熄灭。
可如果说了呢?
万一吓到蓝泽,万一他拒绝深究,那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必须谨慎,必须“囤积居奇,待价而沽”。虽然顾晨那家伙信誓旦旦地说蓝泽是信自己的,可那老狐狸的话,又能信几分?沈修睿觉得自己仿佛又陷入了一个诡异的盲区,一个如同克莱因瓶般没有出口的循环迷宫里。
思绪再次拧成一团乱麻。都怪王琦!沈修睿烦躁地猛抓了一把额前的刘海,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人,总是有本事三言两语就精准刺中他最敏感的神经。
而学校的另一端,蓝泽等了一整个下午,也没有等来沈修睿的身影。
放学前,他犹豫着去问了老师,才得知这家伙并没有请假,而是从学校墙角的那个破洞里——钻出去了。
怎么会?!
沈修睿明明信誓旦旦地答应过他,要好好学习,再也不逃课的。这才不到一个月,就原形毕露了?蓝泽不相信。沈修睿一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说不定,又是因为家里那些烦心事。
只是,他接连发去的几条信息,几通电话,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到底怎么了……”蓝泽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指尖因用力握着手机而微微发白。
一股说不清的焦虑在他心底蔓延。整个下午的课他都上得心不在焉,眼神总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在笔记本上为沈修睿记下了所有重点,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份突兀的缺席。
快放学时,依旧没有等来沈修睿的只言片语,反而收到了顾晨的短信,说有重要的事要谈,地点约在了一家新开的咖啡厅。
这下,蓝泽是彻底坐不住了。思绪像被风吹乱的蛛网,纠缠不清。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显得怪怪的?
另一边……
李梓然一见沈修睿走远,立刻笑嘻嘻地凑上前,胳膊熟稔地搭上顾晨的肩头,压低声音:“哎!老顾,快老实交代!你刚才跟那个沈修睿神神秘秘的,说什么了?还得特意把我支开?还是不是兄弟了?!”
“你不是刚刚在墙后边都听到了吗?”顾晨被他压得身形一弯,随即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将他撞开。
“哎哟……我这不是……耳朵不好使嘛。”李梓然揉着被撞的地方,嬉皮笑脸,“再说了,那墙那么厚,声音传到我这儿,早就模糊不清了!好兄弟,你就说说嘛,我你还信不过?”
顾晨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略一沉吟:“其实,我之所以把你支开,并不是不想让你知道。而是有些话,必须单独说清楚,效果才好。”
“嗯?”李梓然眨眨眼,更加迷糊了,“此话怎讲?”
“你有没有注意到,”顾晨神色认真了几分,“沈修睿跑来告诉我们小泽的事时,表情太过平静了?按理说,一般人听到这种传言,多半当个笑话,不会特意跑来求证。就算他和小泽是朋友,这反应也未免太……积极了些。所以我怀疑……”
“哦——!我明白了!”顾晨话未说尽,李梓然却已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所以……你是想探探那家伙的口风,看他到底知不知道小泽性向的事?”
别看李梓然学习上时常犯迷糊,在这种事情上却敏锐得异乎寻常。顾晨常感叹,要是这家伙能把这份机灵劲儿用一半在学习上,清华北大恐怕都不在话下。
“没错,就是这样。”顾晨点头肯定。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至于另一个更私人的缘由,他暂且压下了,觉得还是先和蓝泽确认一下比较好,也算给那个手下败将留点颜面。
“那……有没有可能是小泽自己告诉他的?”李梓然提出另一种可能。
“不,不会!”顾晨的回答异常笃定。因为不久前,他才和蓝泽提起过此事,而刚刚沈修睿的反应,也完全不像是早已知情的样子。
“而且……”顾晨的话音忽然顿住,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他看向李梓然,那是李梓然第一次从这位向来从容淡定的好友脸上,清晰地读懂“羞赧”二字。顾晨面颊微红,带着点自惭形秽的尴尬,低声道:“而且那天……我和小泽在公园……接吻的时候,可、可能太投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被沈修睿那家伙撞了个正着。”
“哎哟喂!您顾大少爷还知道脸红啊?”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李梓然立刻来了精神,趁机兴师问罪起来,“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跟我说是去找人的?感情是借着找人的名义跑去约会了啊!结果还好死不死被人撞见,该!活该!这就是报应!当初要是带上我,说不定我还能给你们望个风、放个哨啥的!”
他边说边夸张地哼哧哼哧喘气,活像一只被放在蒸锅里蒸熟了的螃蟹,浑身冒着不满的热气。
“呵!”顾晨在心中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这家伙会是这副德行。不过,他一点也不后悔当时的决定。带着李梓然去?那到底是带了个不靠谱的保镖,还是带了个巨型的、锃光瓦亮的电灯泡?!
“不过,说起这个……”李梓然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那天,看到你俩‘么么哒’的,可不止沈修睿一个。还有他那个朋友,哦,就是刚刚在旁边,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差点给你呐喊助威的那个。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还带着些许戏谑神情的顾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骤然变冷。
“呃……就……就是刚才躲在墙角的时候,他亲口和我说的。”李梓然被顾晨骤然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顾晨眉头紧锁,愀然不乐。李梓然见他这般神情,知道他是担心蓝泽,心下也跟着局促不安起来,赶忙上前一步,信誓旦旦地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吧!他那个朋友已经向我再三保证了,绝对不会把蓝泽的事说出去的!我感觉,那人看上去挺靠谱的,不像是在说谎……”
“靠谱?靠谱俩字写他脸上了?”顾晨语气微愠,气李梓然总是这般天真,轻易就相信别人的口头保证。为这事,他不知被人骗过多少回,却总是不长记性。
“他不靠谱?那为啥沈修睿的保证你就信?”李梓然不服气地反呛回去,觉得顾晨这分明是双重标准。
“那是因为……”
顾晨的话音顿住了。有一种沉甸甸的情感,如秋叶之静美,深藏不露,虽不及仲夏蝉鸣般热烈,却满载着不容置疑的真诚。那是他在沈修睿眼中清晰捕捉到的东西。至于那个叫王琦的……顾晨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那确实是个潜在的隐患。
但是……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忆起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是了,这么重要的一环,他刚才怎么忘了?顾晨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带着几分了然的神秘微笑。或许……这个叫王琦的,真的不足为患。
“因为什么啊?你倒是快说啊!怎么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的!”那头的李梓然早已急不可耐,抓耳挠腮地催促道。
“没什么,直觉。”
顾晨敛起笑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姓顾的!你耍我!”
李梓然瞬间炸毛,惊叫声几乎响彻天际,惊得路边枝头上休憩的鸟儿扑棱棱四散飞走。只有一只漆黑的乌鸦,“哇——哇——”地叫着,慢悠悠地从他们头顶掠过,那沙哑的嗓音仿佛是在无情地嘲笑着树下的人:“笨蛋!笨蛋!”
“行了,不和你扯了!”
放学铃声适时响起,顾晨利落地将书包甩向肩后,顺手拍了拍李梓然的肩膀,语气轻松中带着点炫耀:“哥今天就不和你一起走了,约会去了,再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