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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林羡的决绝 ...

  •   “嗯?为什么……要这么问?!”林羡被李梓然这突如其来的、极其认真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游刃有余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迷茫和……措手不及。

      但很快,那丝裂缝就被他用更灿烂、更“无辜”的笑容填补上了。他歪了歪头,仿佛李梓然问了个多么奇怪的问题,语气轻快地回答道:“当然喜欢啊!这还用问吗?不然谁会这么无聊,去亲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我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嗔怪意味。

      “真的……吗?”

      李梓然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放松,反而更加仔细地、近乎贪婪地审视着林羡的表情和眼睛。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被喜欢的喜悦和心动呢?心脏像是被泡在温吞的水里,不冷也不热,只有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空洞感。

      林羡说的话……一定不是真的吧?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映着路灯细碎的光,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李梓然从中看不到丝毫的爱意、悸动,或者哪怕一点点的认真。有的,只是一种浮于表面的、近乎表演的“喜欢”姿态,底下隐藏的,依旧是那种熟悉的戏谑、玩弄,以及一层更深、更难以逾越的疏离。

      李梓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重重地向下一坠。一种混杂着失望、苦涩和被愚弄的难过感,迅速淹没了他。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喜欢。

      “那……你说说看,”李梓然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股子不服输的牛劲又上来了,或许是内心那股想要戳破这层虚假幻象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紧盯着林羡试图避开视线的眼睛,不依不饶地追问,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你喜欢我什么?具体一点。”

      他想要一个能说服自己、能让自己感受到“真实”的答案。

      “嗯……这……”林羡显然没料到他会刨根问底,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语速也卡壳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甚至有点傻气的李梓然,较真起来会这么……难缠。

      “哎哟,你记性可真差!”林羡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轻松调侃的口吻,试图用玩笑化解尴尬,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李梓然的额头(但没真的碰到),“之前在书店的时候,我不就和你说过了吗?因为你恰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又笼统的答案,试图蒙混过关。说完,他还刻意地移开了视线,不再与李梓然那双过于认真、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对视,转而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却也显露出一种刻意的疏离。

      啊……

      李梓然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也像风中残烛般,“噗”地一声熄灭了。

      他果然是……在逗我开心呢。

      或者说,是在玩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乐在其中的暧昧游戏。而自己,不过是这场游戏里,一个配合演出、甚至可能连剧本都没看懂的,自作多情的……傻子。

      李梓然失望极了,心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几乎喘不过气。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和愤怒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发泄,却又觉得无力。他看着林羡那张依旧美丽却显得愈发不真实的脸,最终还是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试图用一种更理性的方式去“沟通”,尽管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涩意和无力感。

      “你这根本就不叫真正的喜欢。” 李梓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笃定,“你这……明明就是‘见色起意’。因为觉得我长得还算顺眼,或者因为某种……新鲜感、征服欲?一时兴起,就随便撩拨,随便说‘喜欢’。等这股劲儿过去了,或者找到了更新鲜的目标,就会毫不犹豫地走开,对吧?”

      “哦?是吗?”林羡似乎被他这番话挑起了某种奇特的兴致,他松开抱着胸的手臂,微微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梓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那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怎么才算是……‘真正的喜欢’呢?我很好奇。”

      李梓然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倾吐出积压在心底所有关于“喜欢”的、或许还很稚嫩却无比真诚的理解。他挺直了背脊,目光望向远处迷离的灯火,又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向某个未知的、理想化的远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喜欢就是……一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会莫名地悸动,像有小鼓在轻轻敲。”

      “就是会忍不住,想要跑去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在奔向他时,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好像带着甜味。”

      “喜欢一个人,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外表有多好看。而是……他在某一个瞬间,给了你别人给不了的鼓励,或者感动。是你看到他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与众不同的特质。”

      “喜欢,也不是因为他恰好符合你心里预设的‘样子’。那不叫喜欢,那叫‘按图索骥’。真正的喜欢应该是……无论他是什么样子,哭的,笑的,得意的,骄傲的,失意的,甚至狼狈不堪的……你都觉得,嗯,这就是他,真好。”

      “喜欢更不是‘新鲜感’的产物。不是今天觉得这个有趣,明天觉得那个好玩。而是……你希望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走下去。是你希望,再小的事情,无论是开心的,还是糟糕透顶的,你都愿意第一时间和他分享。你的心情,也会像被他手里的线牵着一样,因为他高兴而开心,因为他伤心而难过……愿意感同身受。”

      他顿了顿,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这才是……我理解的,真正的喜欢。”

      “这些……很重要吗?”林羡听完了,沉默了片刻,脸上那副玩味的神情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梓然看不懂的、带着点遥远和疏离的平静,轻声反问。

      “当然!”李梓然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坚定,“至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等待某种评判。

      “你……”林羡看着他,良久,忽然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刚才的戏谑,反而带着一丝清晰的、近乎悲凉的讥诮,“你果然……是个理想主义者呢。活在童话故事里,相信王子和公主会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那种。”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冷硬,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不过,我还是奉劝你,早点清醒过来比较好。这个世界,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也没有那么多所谓的‘一直’和‘永远’。激情会褪色,承诺会失效,人心会变。我们……最终都会败给现实,败给时间,败给各种各样的……无可奈何。”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哦,对了,你听过‘拉普拉斯妖’吗?”

      “那……那是啥?”李梓然被他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名词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小声嘟囔道,“又是哪个奥特曼打的新品种小怪兽吗?”

      林羡看着他这副完全不在状态、甚至有点傻气的反应,原本紧绷冷硬的神情,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无可奈何的意味。

      他一猜便知,这家伙肯定不知道。也对,跟一个满脑子“真正的喜欢”和“奥特曼打小怪兽”的家伙,谈论什么决定论的哲学概念,本身就是一件既荒谬又……有点可爱的事情。

      “物理学史上有‘四大神兽’,你知道吗?”林羡并没有直接回答李梓然关于“拉普拉斯妖”是什么的问题,而是像开启了某个课堂模式,用讲述的口吻说道,“它们代表了物理学史上四个非常著名、也很有争议的思想实验。分别是:薛定谔的猫,拉普拉斯妖,芝诺的乌龟,还有麦克斯韦妖。”

      “哦!你说这个啊!”李梓然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终于接通了某个记忆节点,脸上露出“原来是这个”的表情,“我只听说过‘薛定谔的猫’,还是老顾那家伙以前闲着没事给我科普的呢!说是一只猫被关在一个密封的盒子里,盒子里还放着一点点会随机衰变的放射性物质,以及一瓶毒气。如果那玩意儿衰变了,就会触发机关打碎毒气瓶,猫就死了;如果没衰变,猫就活着。但在没有打开盒子亲眼看到之前,谁也不知道这只猫是死是活,所以它同时处于‘既死又活’的叠加态?好像是有50%活着的概率,也有50%会死的概率,对吧?”

      他努力回忆着顾晨当初可能说过的内容,尽量还原,虽然表述得有些粗糙,但核心意思倒是对了。

      “哟,没想到啊,”林羡挑了挑眉,看向李梓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惊讶和……一点点刮目相看,“你居然还知道得挺清楚。原理虽然说得有点……嗯,简化,但意思差不多。”

      “嘿嘿。”李梓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点小得意,随即又赶紧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记得有这么个故事,至于那些什么‘量子叠加态’、‘观测导致坍缩’之类的猜想啊、原理啊,我可是一窍不通,完全听不懂!每次老顾一讲深了,我就跟听天书似的!”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生怕林羡再考他别的“神兽”:“哎,跑题了跑题了!你刚才说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什么‘格拉斯妖’?哦不对,是‘拉普拉斯妖’?”

      “对,拉普拉斯妖。”林羡点点头,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疏离感的平静,开始用一种近似科普、却又仿佛意有所指的语气解释道:

      “嗯……简单来说,‘拉普拉斯妖’是一个假设性的‘恶魔’,或者说是全能全知的‘智者’。”

      “这个概念是说,如果我们能知道宇宙中所有粒子在某一时刻的精确位置和动量(也就是运动的状态),并且也知道支配它们运动的所有物理定律,那么,理论上,这个‘拉普拉斯妖’就能够根据这些信息,计算出宇宙在过去任何一个时刻的状态,以及未来任何一个时刻的状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声音显得有些飘渺:

      “换句话说,宇宙现在的状态,可以被看作是过去所有事件作用下的‘结果’,同时也是导致未来所有事件发生的‘原因’。如果我们——或者说这个‘妖’——有能力掌握所有这些‘原因’的数据,并进行无比庞大的计算,那么,过去和未来,在我们(它)眼中,都将不再是秘密,一切都会像写在一条确定的公式里那样,清晰明了。”

      他的解释比李梓然刚才复述的“薛定谔的猫”要抽象得多,带着一种决定论的、近乎宿命感的冰冷意味。

      “呃……”

      李梓然努力消化着林羡的话,眉头皱得紧紧的。那些关于粒子、动量、物理定律、过去未来都被计算好的概念,对他来说太过抽象和遥远,远不如一只“又死又活”的猫来得直观。他感觉自己听懂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意思就是,”林羡看着他困惑的表情,似乎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更直白、也更残酷的方式来解释,“在这种决定论的猜想下,整个世界的运行,就像一台早就被设定好程序的、无比精密的巨大仪器。我们所有人,从出生到死亡,所做的每一个选择,经历的每一件喜怒哀乐,其实都不过是这台仪器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结果,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这也意味着,我们平时所相信的‘自由意志’——觉得自己可以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很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无知’,不知道所有‘原因’和‘结果’之间的必然联系,而产生的一种美好的‘幻觉’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李梓然脸上,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疏离:

      “我们……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如果一个人的‘程序’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悲剧’的标签,那么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努力,最终……都注定走向悲剧的结局。就像那本被‘诅咒’的画册,或许只是某个更宏大、更无法抗拒的‘程序’里,一个早已写好的、微不足道的片段。”

      “不!不是这样的!”李梓然几乎是立刻、本能地大声反驳,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觉得这个想法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冰冷和绝望,完全违背了他所相信的一切——关于努力,关于改变,关于希望,关于……爱的力量。可一时间,他又找不到什么有力的、逻辑严密的理由来驳斥这个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的理论,只能凭着一股热血和信念,苍白地喊着“不是”。

      “哈哈,无所谓啦。”林羡看着他这副急切却又词穷的样子,反而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透般的疲惫和……或许是解脱?“信不信由你。好啦,这个话题太沉重了,到此为止。”

      他再次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和疏离,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李梓然隔开:

      “时间真的不早了,你也别跟着我了。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啊!”李梓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提出,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着和担忧。

      “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林羡的语气陡然变得不耐烦起来,声音也冷硬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自己能回去。别再跟来了。”

      “好……好吧。”李梓然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里涌上一阵失落,但还是妥协了。他看着林羡背着的画袋,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那……那个……”

      “啧!”林羡以为他又要提找楚河宴的事,眉头拧紧,极力克制着烦躁的情绪,语气生硬地打断他,“你放心吧!我答应了会帮你们找那个人,就一定会帮!不会食言的!用不着这么一遍遍提醒!”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梓然一看他又误会了,连忙摆手否认,急得脸都红了,生怕林羡觉得他功利,“我不是催你!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林羡那双带着戒备和疏离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而平静: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你感觉……能够完全信任我了,不再觉得我是麻烦或者别有用心,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你的故事,那些藏在画册里、或者藏在心里的故事,说给我听听。虽然……虽然是过去的事了,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笨嘴拙舌的,说不定连安慰人都不会……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真挚地看着林羡:

      “多一个倾听者,总比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扛着,要……舒服一些吧?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可怜!”林羡几乎是立刻、尖锐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冰霜,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和……受伤?他挺直了背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傲气,此刻像刺猬的尖刺一样竖了起来,将李梓然再次远远推开,“收起你那一套!我不需要!”

      李梓然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暖意,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那股熟悉的、令人无力的疏离感,再次清晰地横亘在他们之间。原来……自己并没有走近他的心。哪怕一点点。

      “好吧。”李梓然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失落,声音也低了下去,但语气却异常平静和坚定,“我理解。你现在可能……不需要我的关心,或者任何人的关心。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羡,没有强求,也没有退缩:

      “如果你以后……真的有那么一天,想找个人说说话了,无论是什么时候,都可以随时找我。我保证,就只是听着,不多嘴,不乱给建议。”

      他想了想,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试图消除林羡的误解:

      “但我要特别申明哦!这可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我李梓然又不是什么救世主,闲得没事干嘛要去同情谁、可怜谁啊?关心就是关心,没那么复杂!”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又有点笨拙,却莫名地戳中了林羡心里某个柔软的、或者说困惑的地方。

      林羡一直紧绷的、带着抗拒的表情,忽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看着李梓然那双清澈的、此刻写满认真却没有丝毫施舍意味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他周身的冰冷气息。

      他忽然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迷茫: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李梓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了。是啊,为什么?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天,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浑身是刺、忽冷忽热、还刚刚“强吻”了他的人,产生这种近乎执拗的关心和保护欲?

      因为……就是想要更加靠近你一些?因为在乎你?因为看到你眼里那片化不开的浓重黑暗和拒人千里的疏离时,心里会莫名地揪紧,会不自觉地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过去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也可能……是想要亲手推翻林羡刚刚说的那个什么“拉普拉斯妖”的冰冷猜想?想用行动告诉他,不是所有事情都是注定好的,人心可以靠近,温暖可以传递,悲剧……或许也可以被改写?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太肉麻,也太……不合时宜了。

      而林羡见他沉默,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迅速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了然又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带着点自嘲和酸涩的情绪。他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

      “难道……难道是因为……我和你记忆里的那个女孩很像?所以,你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半句几乎消散在风里,但李梓然还是听清了。林羡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混杂着失望和酸楚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当然不是!”李梓然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些。他看着林羡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低垂的眼眸,心里一阵慌乱,连忙更加郑重地解释道:“你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可信:“那次在书店,远远地、匆匆看一眼你的侧影时,我确实恍惚了一下,觉得你们有些像。但是……从我看到你正脸,听到你说话,感受到你的……你的气息开始,我就知道,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存在。”

      他顿了顿,看着林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放心吧。从一开始我就明白这一点,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把你当成任何人的‘替身’。你就是林羡,独一无二的林羡。”

      “哦?”林羡抬起头,似乎被他的郑重其事说服了一些,但眼中那份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却更深了。他微微歪头,像是故意要刁难,又像是真的好奇,问道:“那我们……到底哪里不同呢?除了性别这种显而易见的。”

      “这还用问?”李梓然几乎是脱口而出,试图用玩笑化解刚才的沉重气氛,“当然是性别咯!一个长发飘飘的美女,和一个长发飘飘的……呃,帅哥,这差别还不够大吗?”

      他本来想说的是“美男”,但话到嘴边觉得太直白,临时改成了“帅哥”。

      “切!没劲!”林羡听完,脸上那点刚刚浮现的柔和和好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带着点赌气意味的失望和不悦。他仿佛觉得李梓然在敷衍他,或者……答案并不是他期待的那样。他轻嗤一声,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李梓然,抬步就要走。

      “哎!等等我啊!”李梓然看他转身就走,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就想追上去。

      “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林羡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李梓然投来一个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抗拒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寒意,比冬夜的冷风还要凛冽,瞬间将李梓然钉在了原地。

      “……”

      李梓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的眼神和语气震慑住了,脚步像是被冻住,动弹不得。他看着林羡决绝转身、快步离去的背影,逐渐融入远处更深的夜色里,心里一片茫然,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困惑。

      这……又是怎么了?

      他刚才说错什么了吗?还是……林羡又在用他那种变幻莫测的情绪,来推开他,戏弄他?

      李梓然想不懂。

      林羡在自家那栋略显陈旧、灯火稀少的居民楼下踌躇了许久。冬夜的寒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犹豫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心理建设。

      终于,他从口袋里掏出冰凉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妈!我回来了!”

      他走进玄关,对着空荡荡、黑黢黢的室内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惯常的、有气无力的疲倦感,更像是一种形式化的告知,并不真的期待回应。

      果然,没有回音。

      屋内一片死寂,如同坟墓。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静静蛰伏着,等待着将踏入者悄无声息地吞噬。只有从二楼走廊最深处、靠里的那个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惨白的光。那光线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孤寂。

      林羡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个方向,仅仅停留了一瞬,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了回来。他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厌恶、冰冷,还有一丝极深的、仿佛被刺痛般的隐痛。那情绪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与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融为了一体,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孤绝的气场。

      (她)还没有回来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升起,带来的不是担忧或失落,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隐秘的轻松感。他甚至几不可察地、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去查看那个亮着灯的房间,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不相干的、需要被忽略的背景。他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

      林羡的房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逼仄。一张一米五宽的单人床就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使得整个房间显得局促而压抑。床的旁边挨着一张小型的书桌,桌面上空空荡荡,没有书本,没有文具,甚至没有一盏台灯,干净得近乎荒凉,与一个学生的身份格格不入。房间的角落里,胡乱堆放着一些杂物——可能是旧画具、废弃的画稿、或者别的什么——蒙着一层薄灰,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和混乱,透着一股被主人刻意忽视和遗忘的气息。

      林羡站在门口,望着这个冰冷、拥挤、毫无生气的空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他快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许久的窗户。

      “吱呀——”

      窗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冬夜凛冽的寒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浊气,也吹动了林羡额前柔软的发丝。冷风打在他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非但没有瑟缩,反而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闭上眼睛,任由冷风吹拂,胸口那团郁结的、沉重的气息,似乎也随着寒风被带走了些许。

      林羡沉浸在这难得的、带着自由气息的凉意里,试图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松弛片刻,哪怕只有短短几秒。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无情地打破了。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一声声,像是恶魔的铁蹄践踏着地面,由远及近,重重地敲击在老旧的地板上,也敲击在林羡骤然缩紧的心脏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震得墙壁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呼……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羡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认命,随即又被一种极度的警惕和戒备所覆盖。他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冰凉。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试图挺直背脊,摆出一点防御的姿态。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源自记忆深处、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和抵触。

      他最终还是无法控制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抵御门外那逼近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啪啪啪!哐哐哐!”

      粗暴的拍门声紧接着响起,不再是试探性的敲门,而是近乎砸门般的猛烈撞击,老旧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伴随着拍门声的,是一个女人嘶哑而尖利的叫喊,那声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充满了焦躁、疯狂和一种病态的执着:

      “羡羡!羡羡!你是不是回来啦?!开门!快给妈妈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女人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像冰冷的爪子,挠抓着林羡的耳膜和心脏。

      林羡蜷缩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那扇不断震动的门板,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抗拒,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过了许久,或许是几秒,或许是几分钟,他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气力,又或许是明白逃避毫无用处。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抱着自己的手臂,动作僵硬地下了床。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每一步都像是走向某个已知的刑场。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然后,猛地拧开了门锁,拉开了门。

      “妈……”

      他刚张开嘴,试图发出一个音节。

      “啪——!”

      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带着凌厉的风声和毫不留情的力道,狠狠地扇在了他的左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寂静的屋子里炸开,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回音。

      林羡猝不及防,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痕。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但他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委屈大哭,也没有愤怒地尖叫反驳,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脸(尽管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用一种近乎冰冷的、恶狠狠的眼神,瞪向门口那个状若疯癫的女人。那双和林羡有几分相似的漂亮眼睛里,此刻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恨和……麻木。

      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暴力,习惯了女人毫无理由的发疯。没有争吵,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情绪崩溃的迹象都没有。他只是伸出舌尖,舔了舔被打破的、有些腥甜的嘴角,然后,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极其冰冷、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冷笑。

      门口的女人,披头散发,身形瘦削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出。她有一双和林羡一样漂亮的、乌黑的大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只剩下空洞、黑暗,写满了无尽的绝望和被生活、被某种无形之物长久折磨后的疲惫与疯狂。即便如此,透过那疯癫的表象,依然能隐约窥见她年轻时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

      林羡……像她。像这美丽外壳下,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

      “羡羡啊……” 女人前一秒还狂暴如母狮,后一秒却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声音陡然变得哀切凄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林羡的肩膀,开始拼命地摇晃,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单薄的林羡摇散架,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绝望和无助的央求:“妈妈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要早点回来,别让妈妈担心!妈妈每天忙着照顾你爸爸,给他翻身、擦洗、喂药……已经够累够辛苦了,你就不能……不能懂事一点,让妈妈少操一点心吗?!啊?!求求你了,羡羡,体谅一下妈妈可以吗?妈妈真的……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她的眼神涣散,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盯着林羡,仿佛他是她这无边苦海里唯一的浮木,却又恨不得将这浮木也一同拉入深渊。

      “羡羡,妈妈已经失去了你爸爸……他现在跟个活死人一样躺在那儿,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刻骨的恐惧,“现在为了给你爸爸治病,家里的积蓄都快花光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想着你那没用的画画?!是不是又偷偷跑去图书馆啦?!”

      女人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瞬间从哀求切换到暴怒。她猛地站直了身体,刚才的软弱无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背叛和绝望点燃的熊熊怒火,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剜着林羡。

      林羡依旧沉默着,垂着眼睫,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承认,那只会火上浇油。但他骨子里那点可怜的倔强和不愿说谎的本能,又让他无法轻易吐出否认的字眼。去了就是去了,即使她不喜欢,即使……他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的沉默,在女人眼里无异于默认和挑衅。

      “所以,你?!你真去画画啦?!” 女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嘴唇抿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啪——!”

      又是一个毫不留情的耳光,带着比刚才更盛的怒气,照着林羡另一边脸狠狠扇了过去!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再次炸响。

      林羡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丝更多了,但他依旧只是偏了偏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抬手去擦。

      “不是和你说了!不许画画吗?!为什么你就是不听!为什么!” 女人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我只是喜欢。” 林羡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回应,即使知道会招来更猛烈的风暴。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 女人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像是被触动了最深的疮疤,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指着林羡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嘶吼:

      “就因为你的任性!就因为那天,你非要去画什么破画,不然……不然你爸爸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跟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毫无知觉!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是你把这个原本好好的家变成现在这样的!是你把我……把我变成了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嘴脸!都是你的错!!!”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与愤怒交织,将积压已久的怨恨、痛苦和对命运不公的控诉,一股脑倾泻在眼前这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你是画画的那块料吗?!你不是!隔壁学画画的小凯都这么说了!人家学了那么多年都不敢说能考上好学校,你算什么?!我不懂你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什么就是这么死脑筋,就是不放弃?!你觉得以咱家现在的经济水平,会有多余的闲钱给你去烧吗?!你应该知道学画画是个烧钱的专业吧?!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自私,只想着你自己那点可笑的‘喜欢’,就不能考虑一下妈妈,考虑一下这个家吗?!”

      她的目光又落在林羡那头垂落肩头的、乌黑柔顺的长发上,眼中的厌恶和憎恨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谁让你把头发留这么长的?!不男不女的,像什么样子!为什么还不剪?!我真是恨透了你这一头长毛!你是故意留这么长,就为了去……去招惹你那些不三不四的男同学吗?!我真是恨透了你……恨透了你这张脸!”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羡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女人越说越激动,理智似乎已经完全被疯狂吞噬。她猛地伸出手,一把薅住了林羡那头被他视若珍宝、也是他痛苦来源之一的长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后扯去,厉声尖叫:“我叫你留!我叫你不剪!!”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林羡却感觉,比起女人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这□□的疼痛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他的心,早就被那一句句“都是你的错”、“恨透了你”凌迟成了碎片,除了头皮被撕扯的尖锐痛感外,其他的地方,包括那颗心,好似早已在漫长的折磨中彻底麻木,感觉不到疼了。

      然而,当那头长发——那或许是他仅存的、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美丽”和“坚持”的象征——被如此粗暴地践踏和撕扯时,一种超越了麻木的、本能的暴怒和绝望,终于冲破了防线。

      “别碰我头发——!!!”

      林羡猛地挥开女人的手,动作快得惊人,力道也大得让疯癫中的女人都趔趄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勾人笑意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要撕咬反抗的困兽,死死地、充满戾气地瞪着眼前这个生养了他、却也几乎摧毁了他的女人。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

      隐忍了许久、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一个被反复按下的引爆器,终于在这一刻,被触及了最敏感的底线——他的头发,他最后的、近乎悲壮的自我防线——而彻底引爆了。

      林羡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如同困兽般的眼睛,此刻不再仅仅是愤怒,而是充满了赤裸裸的、冰冷的仇视。他就那样直直地、毫不掩饰地瞪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丝毫对母亲的眷恋或畏惧,倒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充满了极致的憎恶,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刺骨的可笑。

      他憎恶这无休止的指责,憎恶这被强加的罪责,憎恶这以“爱”为名的控制和摧毁。更可笑的是,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他曾经最信赖、最依恋的……母亲。

      “羡羡,你……你干嘛这样看着妈妈?妈妈……妈妈是为你好啊!” 女人被他这充满恨意的眼神震慑住了,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她脸上露出受伤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愤怒的泪水,而是混合了委屈、恐惧和被“背叛”的伤心。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像是被儿子眼中那陌生的、可怕的眼神吓到了。

      她慌乱地伸出手,不是再去打他或扯他头发,而是试图去捂住林羡那双写满恨意的眼睛,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羡羡,羡羡……求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妈妈……不要恨妈妈……妈妈现在只有你了啊……妈妈的希望,全部……全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不要恨我……你……你要体谅妈妈啊……妈妈也很苦,很难……”

      是啊,他应该体谅妈妈。这句话,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遍。体谅她的辛苦,体谅她的不易,体谅她失去丈夫(至少是精神上的)的痛苦,体谅她被生活压垮的绝望。

      可是……谁又能体谅一下他呢?

      体谅他从小生活在父亲病重、母亲情绪不稳定的阴影下?体谅他因为一个偶然事件(父亲出事那天他恰好去画画)而被钉上“罪人”的十字架?体谅他那一点点卑微的、被斥为“自私”和“没用”的爱好?体谅他被迫剪掉长发、掩藏起自己部分真实样貌的屈辱?体谅他日复一日承受着语言暴力和肢体暴力,却还要被要求“懂事”、“体谅”?

      林羡依旧不说话,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女人冰凉颤抖的手捂住他的眼睛。女人的哀求声,混杂着泪水咸涩的气息,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放大,像魔音穿脑,又像钝刀子割肉。

      他真的……真的很累了。从身体到心灵,都疲惫到了极点,像是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行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双腿麻木,灵魂干涸,就快要……撑不住了。

      那感觉,就像被人拿着一条厚重、湿透的毛巾,严严实实地盖在他的脸上。空气被隔绝,视线被剥夺,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胸口却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动,只有一种被不断挤压、膨胀的窒息感和拥挤感,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忽然间,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女人持续不断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耳朵里一阵尖锐而持久的、嗡——的耳鸣声,单调、刺耳,填满了整个听觉世界。

      他的视线,透过女人指缝间微弱的光线,开始变得模糊、晃动,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汽,又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一切都变得朦胧、扭曲、不真实起来。房间的轮廓、女人颤抖的身影、窗外透进的微光……全都融化成一片混沌的、灰暗的色块。

      身体的感觉也在迅速抽离,头皮被撕扯的疼痛,脸颊火辣辣的灼热,肩膀被摇晃的酸楚……全都渐渐远去,变得麻木,变得无关紧要。

      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昏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脚底蔓延上来,想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林羡残存的一丝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平静得可怕,又带着解脱般的诱惑:

      不如……就这样沉沦下去吧。

      就这样,放弃抵抗,放弃挣扎,任由这片黑暗和寂静将自己吞没。不用再面对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不用再承受这无休止的痛苦和指责,不用再背负那些他根本背不动的罪责和期望。

      挺好的。

      女人的哀求声似乎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继续着,但他已经听不清了。他的世界,正在迅速地、不可逆转地,坍缩进一片纯粹而安宁的虚无里。

      “羡羡,听话,好吗?别跟妈妈闹脾气了……妈,妈求你了……” 女人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充满了卑微的、试图修复一切的乞求。

      “……嗯,好。” 林羡的声音响起,平静,空洞,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台失去了所有情感程序的机器,在执行着预设的、最简单的应答指令。

      “乖!乖!这才是妈妈的好儿子……” 女人听到他的回答,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赦,立刻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努力挤出温柔的表情。她伸出手,似乎想再摸摸林羡的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来,转而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脆弱的温馨,“妈妈……妈妈今天特意买了你爱吃的菜,待会就做给你吃,好不好?”

      “好。” 依旧是那个单调、机械的音节。

      “那……那妈妈现在就去做饭。你……你先休息一会儿。” 女人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终于松了口气,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刚一消失在走廊拐角。

      “砰——!!!”

      一声沉闷而用力的巨响,是林羡用尽全力,狠狠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震耳,仿佛一道决绝的屏障,将门外那个疯狂又脆弱的世界,连同他自己内心深处翻腾的黑暗情绪,暂时地、粗暴地隔绝开来。

      门板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声音。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终于……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林羡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骨骼的支撑,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眼睛茫然地睁着,却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一些早已逝去、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更久。一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还好好的,高大,温和,会用宽厚的手掌抚摸他的头,会耐心地听他讲学校里的事情,会笨拙地陪他玩一些简单的游戏。那时候的妈妈,也不似现在这般枯瘦苍老、歇斯底里,她美丽,温柔,爱笑,会做好吃的饭菜,会把家里收拾得整洁明亮。那时的家,总是充满阳光和欢笑,是左邻右舍人人羡慕的幸福一家。

      直到……那一天。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冰冷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是啊……都怪你,林羡。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和门外母亲的声音如出一辙,却更加清晰、更加冷酷。

      如果那天,你不吵着闹着非要去那个什么美术展……

      如果那天,你乖乖呆在家里,没有出门……

      是不是,爸爸就不会因为急着开车去接在画展门口等得着急的你,而遭遇那场可怕的车祸?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爸爸还是那个温和慈爱的爸爸,妈妈还是那个美丽温柔的妈妈,家还是那个充满阳光的家?

      没错……妈妈说的没错。

      你就是一切祸源的开始。你就是那个按下毁灭按钮的人。

      你自私,只想着自己的喜好。

      你麻木不仁,对家人的痛苦视而不见。

      你是刽子手,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庭,毁掉了父母的幸福。

      你害得爸爸变成了植物人,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承受着无边的痛苦(或许他感觉不到,但这更残忍)。

      你还让妈妈……那个曾经美丽的女人,变成了如今这幅被生活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狂而脆弱的模样。

      你……你……

      或许……你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更不应该……执着于那可笑的画画。

      除了爸爸,有谁真正认可过你吗?有谁说过你有天赋吗?没有。连那个学画画多年的邻居小凯哥哥,不也说你“不是那块料”吗?

      你努力了这么久,画了那么多,除了换来无尽的指责、谩骂和耳光,还换来了什么?

      唯一无条件支持你、鼓励你画画的人,已经躺在病床上,再也无法给你任何回应了。

      那么,林羡……现在的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呢?到底是为了什么,还要承受这一切,还要握紧那支带来无数痛苦的画笔?

      林羡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每天、每个星期、每个月都在重复上演类似的情节,挨打、被骂、被否定,然后麻木地承受,再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可今天,或许是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或许是李梓然那双过于认真和担忧的眼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让他原本已经坚硬如铁、麻木不仁的心,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让这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感受和疑问,如同毒草般疯狂地滋长蔓延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刺痛。

      被打过的脸颊,此刻还在隐隐发烫,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可林羡却仿佛感觉不到这具体的疼痛,或者说,这□□的疼痛,早已被内心那更巨大、更难以忍受的空洞和绝望所覆盖。

      黑暗中,他那双漂亮的、总是带着疏离或勾人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晶莹剔透,仿佛有细碎的水光在其中闪烁、积聚,却又固执地不肯落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藏着无尽的悲伤和自我厌弃。

      或许……只有这反复的疼痛,才能让他从那种麻木的、行尸走肉般的状态里,获得短暂的、残酷的“清醒”吧。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罪孽”,清醒地感受到这无边的痛苦,清醒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冰冷的磷火,静静地、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啊……我是不是……早就应该放弃了呢?

      放弃画画,放弃长发,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关于“自己”的微弱坚持,也放弃……这令人窒息的生命本身?

      林羡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绷紧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蔓延的空洞。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吗?可胸腔里那团滞涩的淤堵,为什么像生了锈的钝刀,一下,又一下,磨着最软的那处?
      疼。
      为什么越来越疼?
      这不甘心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吗?像疯长的藤蔓缠住喉头,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颤。

      他猝然抬眼,目光跌进墙上那张唯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毫无阴霾,嘴角扬成一道月牙——那是父亲还能稳稳抱住他的年代。自从爸爸倒在病床上,被各种仪器的滴答声淹没,那样的笑就仿佛被封进了琥珀,明亮,却再也触不到温度。

      爸爸……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能告诉我吗?
      他几乎要跪下来,对着虚空嘶哑地乞求——醒过来吧,求你了。把那个会哼歌、会把我举过肩头的爸爸还给我。我想把时间拧回从前,想让妈妈眼里熄灭的光重新亮起来……
      帮帮我,好不好?

      最终,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他蜷缩下去,哭声从压抑的呜咽裂成彻底的嚎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为什么只剩这么深、这么黑的无助?像坠在井底,仰头只剩一圈遥不可及的天光。
      谁来……
      有没有谁能伸手,把他从这粘稠的、不断下陷的深渊里拽出去——

      “我很喜欢你的画!”
      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清亮亮的,像晨光劈开浓雾,带着毫无杂质的欣喜。
      是他?!
      林羡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怎么会……突然想起他?
      但那句话却像一颗幼嫩的芽,顶开了心头最坚硬的那块冻土。

      他懂什么?不过是个整天跟在身后、笑起来没心没肺的粘人精罢了。

      可念头一转,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爸爸,是你吗?
      是你把他带到我身边的吗?在我最找不到方向的时候……

      ---

      李梓然几乎是飘着回到家的。
      那个吻还贴在记忆里,滚烫地烙着。
      他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指尖所触,仿佛仍残留着那份猝不及防的温软。
      然后,一点一点,笑意从嘴角漫了上来。

      林羡那时盯着他问:
      “你不是说只喜欢女生吗?那为什么我亲你……你没推开?”
      声音很轻,却像颗小石子,直直坠进他心湖里。

      ——不讨厌。
      何止不讨厌。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听见了自己骤停又狂跳的心音。

      难道我对林羡……
      这个念头倏然清晰起来的刹那,李梓然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他深深吸气,却压不住嘴角扬起又抿住、抿住又扬起的腼腆弧度。坐不住了,心跳推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你明天方便吗?我有事想找你谈谈。”
      消息发出去,他才发觉自己手指有点抖。

      等。
      秒针一格一格走得清晰又磨人。
      他盯着屏幕,眼皮渐渐发沉,可意识却固执地悬在黑暗里——没有回音。
      是睡了吧?
      又发去两条。语气放轻,句子缩短,像试探的触角。

      仍旧寂静。
      直到这时,李梓然才忽然明白——
      林羡不是没看见。
      他是故意不回的。

      为什么?!

      李梓然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两道浓眉拧成死结,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脑袋像被充了气般发胀发懵。他死死攥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反复划动,仿佛这样就能划出林羡的回音。

      ——昨天才说过喜欢。
      ——那个吻还烫在嘴唇上。
      怎么一夜之间,所有温度都成了他一个人的幻觉?

      难道……那只是一时兴起?
      只是随口说说、转头就忘的玩笑?

      不行。
      李梓然狠狠咬住后槽牙。那股翻涌上来的、混杂着委屈与不甘的劲儿,猛地冲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不能这样……
      不能撩完就丢,连个解释都没有!

      他必须找到林羡,立刻,马上。
      可林羡会在哪儿?思绪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撞来撞去,终于停在一个熟悉的角落——
      书店。对,他一定在那儿。

      外套是胡乱裹上的,鞋带也没系紧,他就这么冲出了门。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冰凉,却压不住心头那把越烧越旺的火。
      他满脑子都是林羡——林羡低垂的睫毛,林羡说话时微抿的嘴角,林羡靠近时身上淡淡的、像纸张又像雨水的味道。

      书店里,他径直走向那个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沙发。位置空着,仿佛一直在等他来填满。他坐下,眼睛死死盯住楼梯口,每一个上楼的脚步声都让他脊背绷直——
      可没有一次是林羡。

      失望像潮水,一次比一次涨得高,漫过胸口,堵住呼吸。
      但他不肯走。他开始每天都来,像完成一种固执的仪式,在同一个位置,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整整一周。
      林羡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微信沉默,电话永远是漫长的忙音。

      最初的焦躁,渐渐熬成了恐慌。
      是不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胸口,让他猛地清醒——
      还计较什么喜不喜欢、真不真心?
      哪怕林羡是耍他、愚弄他,哪怕等来的是最刻薄的嘲讽、最难堪的拒绝……都无所谓了。
      他现在只想确认林羡是平安的。
      只要亲眼见到他好好的,就够了。

      黄昏的光斜斜切进书店,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拖着一身比影子更沉重的疲惫,推门走进暮色里。

      该去哪儿?
      他茫然四顾,街道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成一片氤氲的灰。脚步却自有方向似的,领着他往前——
      走过下一个路口时,他倏然停住。
      这里……是上次他们分开的地方。
      心跳毫无征兆地重敲了一下。
      对啊!林羡的家,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不知道具体地址又怎样?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栋楼一栋楼地看——
      只要方向对了,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李梓然深吸一口气,眼睛里重新亮起一团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或许藏着答案的街巷深处。

      于是,他朝着林羡家的大致方向飞奔起来。

      虽然是深冬,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可李梓然的后背却早已被一层又一层的热汗浸透。冰与火在他身上割裂般地共存着。

      六点的天空早已彻底暗沉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吸光的黑绒布。路灯次第亮起,却照不暖一寸空气。夜晚的寒气有了形状,丝丝缕缕钻进领口和袖口,贴着皮肤爬行。

      李梓然不敢躲进楼道——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可能闪过巷口的身影。更不敢发消息——怕那“正在输入”的提示永远等不来回音,反而打草惊蛇。他找到一个视野绝佳却完全暴露在风口的长椅坐下,从这里,整条街的动静都尽收眼底。

      代价是,风可以毫无遮挡地灌满他的全身。
      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发僵,指尖失去知觉。他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下巴埋在膝间,试图留住那一点可怜的体温。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扯散。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里被拉得格外漫长。腿脚从刺痛到麻木,最后像不属于自己。意识也在寒风和等待的双重消耗下,变得有些涣散。他不得不站起来,血液回流带来的针刺感让他踉跄了一下。

      一股荒谬的、自嘲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
      长这么大,真是第一次干这种傻逼事。像个固执的傻瓜,在寒冬的街头演一场无人观看的苦情戏。

      他原本就没抱多大希望,这偌大的城市,交错的街道,偶然相遇的概率能有多大?可当期待真正落空时,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还是沉重地砸了下来,比寒风更冷。

      林羡,就这样消失了吗?
      像之前那些匆匆掠过他生命的过客一样,连再见都吝啬给一句?

      心口那块地方,好像突然被挖空了,风直接灌进去,呼呼作响。脑子也一片空白,连愤怒和委屈都暂时冻住了。他茫然四顾,才发现这片街区陌生得让人心慌,来时的路标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找了许久,只是在相似的楼宇间徒劳打转。

      无奈,只能沿着记忆的虚线,摸索着原路返回。
      倒霉透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窜上来,攥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差点就要将它狠狠掼出去。

      就在他带着一身寒气与颓丧,准备彻底离开这片伤心地时——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像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蓦然穿透了呼呼的风声和嘈杂的背景音,准确无误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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