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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你只是想找一个替身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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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吗?!
那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此刻真切地切开了寒风,落进耳中。
李梓然浑身一滞,随即,每一寸血液都像被瞬间点燃,朝着声音的源头奔去。当他透过昏黄的路灯光晕,真切地看到那个清瘦熟悉的身影时——
是他!真的是他!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焦虑、彻骨的寒意,在这一刻被一股汹涌的热流轰然冲散。那是一种近乎失重的喜悦,猛烈到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呼……太好了。
他没事。
绷紧到极致的弦猝然松开,李梓然甚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庆幸。
但这庆幸只停留了一秒,就被紧随而来的委屈和酸涩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理他?让他像个傻子一样胡思乱想,担惊受怕,吃不下也睡不安稳?
这股情绪推着他,刚要迈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人,把所有疑问和憋闷都倒出来——
他的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林羡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夜色模糊了那人的长相,却凸显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身形轮廓。李梓然自认一米八六的个子已足够挺拔,可那人竟还生生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几乎将林羡身侧的灯光都挡去了大半。
他是谁?!
一股冰凉的东西倏地窜过脊椎,方才沸腾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冷却了几分。
他们……是什么关系?
那男人凭什么在深夜里拉着林羡不放?凭什么能那样自然地牵他的手?而林羡……为什么就任由他牵着,毫不反抗?
再想到林羡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李梓然只觉得一股酸涩混着灼烫的怒意直冲天灵盖。胸腔里像打翻了一整缸陈醋,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滋滋作响。他死死盯着那双交握的手,眼神几乎要迸出火星,恨不得把那个碍眼的身影烧成灰烬。
他几乎要冲出去了——
“小羡,你妈妈今天又来找我了。”
那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焦急,却又努力压得温润平和。音色干净,甚至有些过于柔和了。
小羡?
叫得真亲热。李梓然牙根一阵发酸,心里嗤道:一个大男人,说话黏黏糊糊的,没半点硬气,能是什么好东西?
“哦?所以呢?”
林羡的声音飘了过来,却让李梓然心头一紧。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疲惫与虚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全然没了平日里那股冷淡又倔强的劲头。
他怎么了?
李梓然那股熊熊燃烧的妒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倏地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拧紧的担忧。
他刹住了脚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路旁的树影里,屏住呼吸。
偷听固然不光彩。
但此刻,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了解林羡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心情,压倒了一切。他必须知道,那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和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碎的林羡,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羡,算哥求你……把那不切实际的念头放一放,行吗?”男人的声线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夜露,沉重而潮湿,“你现在是高中生了,眼前只有一条路——考上好大学,找份稳妥工作。画画那种事情……当个爱好就好,别让它耽误你一辈子。”
“爱好?”
林羡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般的冷笑,那声音薄得像刀片,在寒夜里刮出刺耳的弧度。
“你凭什么定义什么是‘耽误’?”他向前逼近半步,瞳孔里映出路灯破碎的光,也映出对方仓促后退的影子,“我们之间连一张法律承认的纸都没有,你凭什么……用这副过来人的口吻,碾碎我的东西?”
“我是你哥啊!这么多年我看着你长大——”
哥?
树影里,李梓然猛地咬住自己手背,把即将冲出口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直响。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要当着这位“哥哥”的面,把林羡拽进自己怀里。
等等。
记忆的碎片突然闪过寒光——某个午后,林羡转着笔,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兄弟姐妹。” 当时他的侧脸浸在阳光里,睫毛垂下的一片阴影,干净得容不下半点谎言。
李梓然的呼吸屏得更紧,几乎要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
“哥?”
林羡重复着这个字,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先是低低的,而后越来越响,最后却透出某种嘶哑的破音。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快得像甩开一块灼热的炭。
“我们血管里流着一滴相同的血吗?”他仰起脸,路灯的光从他下巴的弧线滑落,照出脖颈上绷紧的筋络,“不过是碰巧住得近,碰巧多见了几年——你怎么就敢,用这个称呼绑住我的人生?”
……不是亲的。
李梓然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回原处,却砸出一片酸麻的余震。果然。这个人连林羡发抖时咬哪边嘴唇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真是他哥哥。
男人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强装的温和终于剥落,露出底下粗粝的现实:
“好,称呼不重要。”他向前一步,影子彻底吞没了林羡,“可画画是条用钱铺路的路——而且铺不到头。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真不明白吗?叔叔的医疗费每个月都在涨,阿姨打三份工,上次晕倒在超市里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钝刀一下下刮着冻土:
“林羡,你十八了。该知道‘喜欢’不能当饭吃。有些责任……比梦想重得多。”
“责任……”
林羡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浑身开始发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可声音还是裂开了缝:
“所以……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叫不负责任?”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不是一滴一滴,而是突然淌了满脸,在路灯下亮得刺眼。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一丝呜咽漏出来,只有肩膀抖得像狂风里的枯枝。
“这就叫……自私吗?” 他用尽力气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颤音。
树后,李梓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见林羡的眼泪滚过下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却仿佛砸在自己心口最软的那处,烫出一片生疼的焦痕。
风还在刮。
可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少年颤抖的脊背,和那串砸碎在黑夜里的、滚烫的沉默。
男人的话像一把钝锈的刀子,硬生生楔进林羡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并不锋利,却带着沉甸甸的、现实的重量,缓慢地碾磨搅动。他不明白——他只是想抓住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就这样难?为什么别人可以理所当然拥有的权利,到他这里就成了需要乞求、需要交换、需要撕掉自己一层皮才能窥见一丝缝隙的奢侈?
为什么他不能做梦?难道贫穷是种原罪,连在梦里描摹色彩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没人知道,每次看到美术班的同学背着画板谈笑风生地走过走廊,他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压下喉头那股酸涩的羡慕。他总在想,如果爸爸还能像以前那样,用宽厚的手掌揉他的头发,说“喜欢就去做”,如果这个家没有塌下一角……他的人生剧本,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写法?
不甘心。
这三个字在他血液里烧着,烧得他牙龈发酸,眼眶发烫。他恨,恨这堵名为“现实”的冰冷高墙,恨命运随手划下的不公界限。
“你不是……有推荐名额吗?”
林羡忽然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晰。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对方的衣袖,眼睛里燃起两簇微弱却固执的火苗。
“如果我这三年拼命攒钱学画,考进你们学校,再加上你的推荐……是不是就有机会拿到全额奖学金?”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溺水的人奋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知道我文化课不差的!我拿过全额奖学金的!小凯哥哥……”
他念出那个久违的称呼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撑着不让那层水膜决堤。
“妈妈……妈妈最听你的话了。她一直觉得你懂事、明理。只要……只要你帮我说句话,她一定会考虑的。我真的……真的只是想试一试。”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又迅速绷紧,“你知道我的,我认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好过。高中奖学金我能拿到,这个……我也一定能拼到的。”
“求你了。”
最后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呜咽,却重重砸在寂静的夜里。
他扬起脸,月光洒在他湿漉漉的睫毛和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一种破碎又倔强的轮廓。那种神情——混合了绝望的凄楚与孤注一掷的哀求,像夜风里战栗的白色花瓣,仿佛轻轻一碰,就要彻底零落。
任谁看了,心肠恐怕都要为之一颤。
“唉……”
那个叫小凯的男人,目光久久停留在林羡被泪水浸湿的脸上,那神情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恍惚。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夜风都仿佛凝滞,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坠入心底的叹息。
“小羡,”他嗓音低哑,近乎耳语,“你要是……是个女孩该多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破了林羡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
随即,他的语气陡然转为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推荐名额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而且——”他刻意加重了语调,“正因为我觉得自己还算明辨是非,才更不能把这个机会给你。”
他避开林羡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说道:“你文化课底子不差,走正经高考的路,前途一样光明。我不想总是泼你冷水,但小羡,你真的……没什么画画的天赋。别在这条死胡同里钻了,好吗?”他试图让最后几个字带上一点安抚的意味,听起来却更像一把裹着棉布的钝刀。
“乖,听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
“哦?是吗?”
林羡慢慢抬手,用衣袖狠狠擦过脸颊,动作干脆得近乎粗暴。所有的泪水、脆弱、哀求,仿佛随着这个动作被一同拭去。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对方,眼底方才的凄楚已被一片冰冷的、审视的寒光取代。
“你还记得,很多年前,我拿过一幅画去参加你负责的初选吗?”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你当时对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评价很高。可就在你看到作者名字是我之后——你亲手把它淘汰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对方脸上。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林羡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既然今天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妨问个明白:当年,你为什么要淘汰我的画?”
他顿了顿,胸腔微微起伏,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和不解,终于找到了决堤的裂口。
“这么多年,无论我怎么画,怎么努力,你从来不肯给我一句真正的认可。你总是用‘没天赋’‘不实际’来打发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激动。
“你告诉我,到底是我真的不配,还是……”他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你的私心?”
夜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带起一阵枯叶的碎响。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另一个声音,带着全然不同的温度,毫无预兆地撞进林羡的脑海——
“我喜欢你的画!”
那声音清亮、笃定,没有任何杂质,像一道阳光劈开厚重的云层。
一千个读者还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呢!
那句话此刻如此清晰地回响起来,带着那个人说这话时毫无保留的热情和笑意,与他眼前这张写满否定与复杂算计的脸,形成了尖锐到刺眼的对比。
是那个傻子。
这几天,倒总是没来由地想起那个傻子。林羡心里掠过一丝自嘲的涟漪。
“小羡,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男人强自挺直了脊背,声音拔高了些,试图盖过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那话语里的心虚,像潮汐退去后露出的湿痕,清晰可见。“当年我只是被老师临时拉去帮忙的学生评委,哪有那么大权力说留就留,说删就删?我那样做……只是不想给你虚假的希望,是为你好!”
我呸!什么狗屁歪理!
树后的李梓然听得血气上涌,拳头攥得咯咯响,脚尖已经无意识地碾碎了地上的枯叶,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阴影里冲出去,揪住那男人的衣领。
“小羡,”男人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痛心疾首的责备,“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以前多乖的孩子……现在呢?打架,抽烟! 你还未成年!要不是学校看你成绩还过得去,早就把你开除了!”
什么?!
抽烟?打架?!
这几个字像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扎进李梓然的耳朵里。他眼前仿佛炸开一片陌生的白光,震得他头晕目眩。这……是他完全无法与那个清冷疏离的林羡重叠起来的形象。
像是不小心踏入了另一片隐秘的、布满荆棘的沼泽,窥见了林羡从不示人的另一面。
“哼!”林羡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那笑容冰冷而锋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眼中却燃烧着某种近乎亢奋的、破罐破摔的精光。“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听你的话?”
他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切割玻璃:
“就凭……我以前喜欢过你?”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对方骤然变色的脸,“因为我喜欢过你,所以你就觉得可以随意摆布我,可以踩碎我觉得重要的东西?凯哥哥,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小羡!注意你说话的分寸!” 男人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被戳破隐秘的恼怒。他下意识地、紧张地环顾四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昏暗的街角,生怕有什么不该存在的耳朵。
“难道我说错了吗?” 林羡反而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有些空旷。“是,我承认。我曾经非常、非常喜欢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
“你就像一个……我够不着的梦。我想离你近一点,所以开始学画,没想到,自己真的爱上了画笔。我那时候多天真啊,总幻想着,能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我们可以一起上课,一起画画,一起做所有事……”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那点微弱的怀念已荡然无存。
“不过现在看来,都是我痴心妄想。梦就是梦,一碰就碎。这些,就算我不说,你难道不明白吗?” 他直视着对方,“但这一切,从你开始躲我,开始贬低我的画、我的梦想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结束了。”
“我的画,不再是为了追随你。”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它现在,只属于我自己。”
“小羡!你冷静点!你这话……是要跟我彻底划清界限吗?!” 男人的声音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又怎样?!” 林羡几乎是用尽力气吼了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快意。
空气死一般寂静。
忽然,男人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缓滞,轻轻勾起了林羡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那发丝在冰冷的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古怪的、探究的意味,混在夜风里,飘进林羡的耳中,也飘进了树后李梓然绷紧的神经里:
“那……为什么你还留着这长发呢?”
初冬的月光淡得像一层霜,清清冷冷地泼洒下来,看似温柔,却吸走了地面上最后一点暖意。夜已深得稠密,寒风虽不如先前那般嘶吼,但丝丝缕缕的冷气,依旧能钻进骨髓缝里。
可再冷,也冷不过李梓然此刻的心。
那寒意不是从外袭来,而是从心脏最深处裂开,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啊……明白了。
这下,全明白了。
难怪他总觉得,林羡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总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极力藏匿的灰败;难怪林羡的眼睛常常望着虚空,焦点却落在无人知晓的远方,空茫茫一片;也难怪……他会画出那样一幅画。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就连这一头柔顺如瀑、显然精心打理过的长发,竟也是为了那个人而留。得重视到什么程度,才会连发型都变成一种沉默的执念?
那我呢?
我又算什么呢?
来之前,他明明已经给自己预演了最坏的结局,可当真相以如此赤裸、如此具体的方式砸在眼前时,心脏还是无法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
李梓然面如死灰,一股强烈的冲动顶着他的喉咙,几乎要冲出去抓住林羡质问:那我呢?我到底算什么?是你无聊时逗弄的玩具,还是你证明自己依然能被喜欢的工具?
真正一头栽进去、沉溺到无法自拔的……原来只有他自己。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林羡身边那个男人身上,眼底翻涌着近乎暴戾的凶光,拳头在身侧捏得骨节发白。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左右林羡的悲喜,可以居高临下地审判他的梦想,可以伤他至深后还摆出这副虚伪的关切嘴脸?
他不配!
“你少自作多情了!”
林羡猛地挥臂,用尽全力推开了男人试图触碰他发丝的手,动作决绝得带起一阵风。
“是,没错!” 他仰起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冰,“你是说过,想看我留长发的样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地上:
“但对不起。”
“我的长发,早就不是为你留的了。”
夜风掠过他散落肩头的发梢。
至于现在是为谁……
林羡的话音在这里戛然而止,留下一个悬在冰冷空气中的、充满无数可能的空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从男人惊愕的脸上移开,投向更深的夜色,或是……无意间,掠过那片藏着剧烈心跳的树影。
“羡羡,以后你替我把头发留起来吧。”
咦?
这声音……是谁?
一个全然陌生的片段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画面模糊,只有那个亲昵到让他心尖一颤的称呼——“羡羡”——清晰得刺耳。叫他的人是谁?他认识吗?为什么毫无印象?
林羡猛地按住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根锥子在颅骨内狠狠搅动。他眼前发黑,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
最近的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了。
“小羡!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药呢?带药了吗?” 男人见状,脸上立刻堆起担忧,伸手就要去扶他的胳膊。
“走开!”
林羡几乎是本能地、厌恶地挥开那只手,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男人踉跄着向后倒去,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噗……”
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没憋住的嗤笑,从旁边的树影里漏了出来。
“谁?!谁在那里?!出来!”
男人迅速从地上爬起,拍打着灰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刺向笑声的来源。
李梓然摸了摸鼻子,带着点被发现的悻悻然,从树后晃了出来。他先瞟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林羡,又瞥向那个满脸怒容的男人,咧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挑衅的笑:
“嗨!二位,晚上好啊。”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今天可真够冷的,是吧?”
借着路灯,他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面皮白净,五官周正,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一副标准的斯文书生模样。
嗯……
李梓然心里冷笑一声。果然和想象中一样,一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相。林羡以前……到底看上他什么?
“你怎么来了?!”
林羡看清是李梓然,瞳孔微微收缩,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复杂难辨的情绪。这呆子……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缘分吧,嘿嘿!” 李梓然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没心没肺般的笑容,把所有的苦涩和一路奔波的焦急都掩藏在这个笑容底下。
“小羡,他是谁?!你们认识?!” 男人快步上前,一把将林羡拽到自己身后,动作带着明显的占有和保护意味。他审视着李梓然,眉头紧锁,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不悦和质问,还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调:“这年头外面乱七八糟的人多,你别随随便便什么人都交朋友。”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 李梓然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刚要反唇相讥,话头却被林羡冷冷地截断了。
“一个认识的人。” 林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应该找我有事。”
一个认识的人。
应该。
这轻飘飘的七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吞吞地割开了李梓然的胸膛。他看向林羡,对方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原来……他们之间那点他视若珍宝的暧昧、挣扎和靠近,在对方眼里,仅仅用这四个字就足以概括。
连朋友都算不上。
多么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定义啊。
真可笑。
这就是他几天来茶饭不思、冒着寒风苦苦寻找、在心里千回百转的人?
顷刻间,所有翻腾的疑问、不甘、甚至愤怒,都像被这盆冰水浇熄了。他什么都不想问了,也什么都不想听了。
只剩下一张迅速冷硬下来的脸,比这初冬的清冷月光,还要寒上三分。
“哦,这样。” 男人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毫不掩饰的、胜利者般的弧度。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瞥了李梓然一眼,随即转向林羡,故作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刻意放得温和:“那小羡,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还有……我今晚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
“不需要。”
林羡侧身避开他的手,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呃……”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羡会当着这个“外人”的面如此驳他面子。他迅速调整表情,干笑两声,试图找回场子:“哈哈,没事,毕竟……我还是你哥哥嘛。你小时候,可是最依赖我了。”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梓然一眼,这才转身离开,步伐刻意维持着从容。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李梓然才厌恶地朝那个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小人得志,长得跟个发面芝麻团似的,装什么蒜。”
“噗……哈哈哈。”
身后忽然传来抑制不住的笑声。李梓然转过头,看见林羡正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眼神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与方才的冰冷疏离截然不同。
“……那个,我先走了。” 李梓然心里那口闷气还没散,不想多待,更不想看林羡这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反正,他只是来确定他是否平安,现在人没事,他也该退场了。
他刚转身迈步——
“站住。”
林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嗯?” 李梓然停下,却没回头。
林羡并不急着追问。他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动作娴熟地弹出一根,衔在唇间。“啪” 一声轻响,跳动的火苗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苍白的下颌线。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袅袅升腾、弥漫。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问,声音透过薄薄的烟雾传来,有些模糊。
“碰……碰巧。” 李梓然盯着地面,下意识地撒谎。
“哦,这样。” 林羡似乎并不在意答案的真假,又吸了一口烟。烟头明灭的红光在他指尖闪烁。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逐渐散开的烟雾,直直看向李梓然,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刚才……我们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没……没有!我发誓!” 李梓然猛地抬头,急于否认,却在触碰到林羡目光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烟雾缓缓上升,散开,又被夜风拉扯成一个个孤寂的圆环,彼此套叠,最终消融在黑暗里。林羡就站在那片朦胧之后,眉目流转间,是与平日清冷模样截然不同的、带着颓靡与疏离的风情。
原来……他真的会抽烟。
李梓然心中默默感慨,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实在是少得可怜。
林羡就那么随意地叼着烟,半张脸浸在月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烟雾缭绕着他精致的轮廓。此情此景,美得像一幅笔触细腻又带着颓废气息的古典油画,寂静,却充满了无声的故事感。
“别抽了,”李梓然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你还是未成年。而且……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说这话,只是下意识地劝了,带着点试探和微弱的期待。
没想到,林羡垂眸看了看指尖明灭的烟头,真的随手将它摁熄在旁边的墙壁上,扔在了地上。他轻轻搓了搓被烟熏得微黄的指尖,抬眼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我我……” 李梓然突然语塞,脸憋得有些发红,既怕说出真实想法显得唐突,又怕林羡再次转身走掉。他心一横:“好吧,我其实……是担心你。”
“担心我?!” 林羡明显怔了一下,这个理由似乎出乎他的意料。
“对呀!” 李梓然索性破罐破摔,语速加快,“你一直不回消息,电话不接,微信不理,我当然会担心啊! 担心我上次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更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只能在附近瞎转,碰碰运气咯!” 他说得轻描淡写,试图把那份焦灼和笨拙的寻找一笔带过。
“哦?” 林羡挑了挑眉,“那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就……就一下下。” 李梓然避开他的视线。
“是吗?” 林羡的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甚至有些肿胀的手指上,又扫过他额角被寒风凝固的汗迹。这呆子,肯定是跑过来的,还想骗他?
“过来。” 林羡语气不容置疑地招呼了一声。
李梓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挪步上前。
“暖暖吧。” 林羡敞开自己大衣两侧的口袋,示意李梓然把手放进去。可李梓然想起刚才那句“一个认识的人”,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偏过头,闷声道:“不……不用了,我不冷。反正我也只是个‘认识的人’,你没必要对‘认识的人’做这些。”
嘁,这家伙!
难怪一直摆着张臭脸。
林羡没再多说废话,直接伸手,一把攥住李梓然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两只手都塞进了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里。他向前半步,迫使李梓然抬起眼看向自己,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我们的李小朋友吃醋了?还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他故意顿了顿,“好吧,给你个机会。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温热从指尖传来,直透冰冷的手心。李梓然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那温度烫得心慌。他咬了咬牙,终于问出了口:
“那个人……是你邻居?你……喜欢过他?”
“是。”
林羡回答得干脆利落,几乎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不想多做任何解释。这本来就是事实,他没什么好掩饰的。
“那……那现在呢?!” 李梓然迫切地追问,心脏像是被提到了嗓子眼。
林羡却沉默了。过了几秒,才冷冷地回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啊!” 李梓然反应极快,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太过直白,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颊发烫,“你……你不是说,你喜欢我的吗?所以,你想学画画是因为他?因为你喜欢他?还有你的头发……不是为他而留,那是为谁?”
“哈哈!” 林羡忽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像金属片相互刮擦,又像冰层骤然开裂。
“哎哟喂!” 林羡笑得几乎弯下腰,好半天才止住,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嘲讽。“你还说你什么都没听到?你明明什么都听到了! 是啊,你猜得没错,” 他一字一顿,语气轻佻又残忍,“我就是想找你玩玩。怎么?我亲你一下,你就真以为我喜欢你啦?你还真是天真呢!”
他逼近一步,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李梓然瞬间苍白的脸。
“其实,你和我也差不多吧?你喜欢我,不过就是因为我长得像你曾经喜欢的那个女孩,不是吗?你接近我,也是为了找他。” 他的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你其实……就是把我当作了他的替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