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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回不去的从前 ...

  •   “邹凯是在我六岁那年搬到我家隔壁的。”

      林羡的声音沉静下来,像是打开了记忆里一本尘封已久的相册。

      “虽然他比我大六岁,可算算,那年他也只有十二岁。一个人,背着个旧书包,就这么举目无亲地,从北方小城来到武汉。” 他的目光有些飘远,仿佛看见了那个瘦削而沉默的少年身影。

      “那时,我和他还没什么交集,甚至不知道隔壁新搬来了谁。直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回忆的细节清晰起来。

      “爸爸接我放学回家,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光线很暗。走到家门口,才发现隔壁门前的台阶上,蜷着一个小小的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其实他比我高半个头,但蜷在那里就显得很小——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林羡的声音放轻了些:“爸爸问他怎么了,他才抬起头。我记得他的脸冻得有点发青,鼻子也红红的,说话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他说,钥匙忘在家里了,在等开锁师傅。那天特别冷,是腊月里,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咽地响。爸爸看了眼手表,又看看他单薄的棉衣,叹了口气。”

      他仿佛能听见父亲当年温和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孩子,别在这儿冻着了。来,先到叔叔家暖和暖和,喝口热水。’”

      “就是从那天开始,” 林羡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怀念的弧度,“邹凯成了我们家的常客。有时候妈妈炖了汤,做了好吃的,还会特意用保温盒装一些,让我给他送过去。后来熟了,干脆就直接喊他来家里吃饭。餐桌上多添一副碗筷,妈妈总会把那盘红烧肉往他那边推推。”

      “哇,你的爸爸妈妈真是……” 李梓然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可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小股酸溜溜的气泡。他也想尝尝林羡妈妈做的饭菜,一定比他家那位“厨房杀手”老妈做的黑暗料理好吃一百倍!哼,真是便宜那个……那个家伙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眼睛又亮起来——自己应该还有机会!以后一定要……一定要去小羡家吃饭!

      “是啊,” 林羡没察觉到他这点小心思,继续说着,语气变得柔和,“在慢慢知道了他的经历后——父母早逝,远房亲戚顾不上他,自己拿着一点点积蓄跑来武汉想学门手艺——爸爸妈妈就时常叹气,私下里对我说:‘邹凯这孩子,太不容易了。这么小,就敢一个人出来闯,有骨气。咱们以后能帮,就多帮他一些。’”

      他的眼神里浮现出少年时的钦佩:

      “在我眼里,邹凯一直是个特别坚强的人。他学修车,手上经常带着机油和刮伤,但从没听他抱怨过。他有种……韧性,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再难也不喊苦叫累。”

      他想起什么,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服输:

      “有次,爸爸提到他时,还和我开玩笑呢!揉着我的头发说:‘看看人家邹凯,十二岁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等我们家小羡到了十二岁,会是什么样呢?估计啊,还是个遇到毛毛虫就会哭着跑来找爸爸妈妈的小哭包吧!’”

      他模仿着父亲当时的语气,眼里有温暖的光一闪而过。

      “那时……我可不服气了呢。”

      “看得出来,” 李梓然的声音闷闷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又冒了上来,还混进了一点替林羡感到的委屈,“你爸妈一定……很喜欢他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怎么,吃醋啦?” 林羡侧过头,看着李梓然那副明明在意却又要强装大度的别扭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已漾开一点温柔的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李梓然紧抿的嘴角,“没关系,我相信……如果爸爸见到你,也一定会喜欢你的。说不定,比喜欢邹凯还喜欢。”

      “那肯定啊!” 李梓然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下巴微扬,一副“这还用说”的自信模样,眼睛里噼里啪啦闪着不服输的光。他怎么可能比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差!无论是哪方面!

      可这股自信的劲头没持续两秒,就被对邹凯的厌恶盖了过去。他皱起眉,撇了撇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不过,说真的,可惜了。你爸爸妈妈对他那么好,简直是当半个儿子养了吧?结果呢?你家出事的时候,他干的都是些什么龌龊事!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越说越气,直摇头,那种为林羡一家感到不值、为那份被辜负的善意而愤怒的情绪,让他脸上的厌恶藏都藏不住,“啧啧,叔叔阿姨真是……看走眼了。”

      “其实……” 林羡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偷偷看了李梓然一眼,见他气得脸都有些鼓起来,便说得更加小心翼翼,像是在维护一段复杂而脆弱的旧物,“也不是……完全这样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边缘,目光投向舱外流动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更久远的、阳光明媚的午后。

      “邹凯他……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是的。”

      他的声音渐渐柔和,带着回忆特有的朦胧滤镜:

      “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总是很忙,经常很晚才回家。那时候……大多时候,都是他来照顾我。” 林羡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怀念的弧度,“他会准时在我们小学门口等我,背着我的小书包,牵着我的手回家。路上如果看到卖糖葫芦或者烤红薯的,只要我多看一眼,他哪怕兜里没多少钱,也会买给我。”

      “回家后,他会先督促我写作业,然后陪我玩。用旧报纸折飞机,在小小的阳台上比赛谁飞得远;或者只是坐在地上,拼那些我总也拼不完的拼图。有时候玩闹得忘了时间,直到天完全黑透,窗外路灯亮起,爸爸妈妈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他的眼神软了下来,像是沉入了很温暖的旧梦里:

      “我小时候……其实挺胆小的。不敢一个人睡。爸爸妈妈如果加班太晚,我就蜷在沙发上等他。他会放下自己还没写完的作业,或者正在看的书,坐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不是什么王子公主,就是他瞎编的一些小动物的冒险,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很奇怪,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

      林羡的睫毛颤了颤:

      “所以我知道,为了照顾我,他真的牺牲了很多……很多他自己看书、画画,或者只是发呆的时间。”

      记忆的某个片段忽然清晰起来,他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赧然:

      “记得有一次,我其实是在装睡,被他发现了。他好像……还有点生气,小声问我,睡不着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硬躺着多难受。”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林羡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小心翼翼的孩子,低声问:“邹凯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总耽误你的事。”

      “他听完,就笑了。” 林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凿的温暖,“不是后来那种让我害怕的笑。是很温和,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小羡怎么会是麻烦呢?’”

      “他说……” 林羡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重复,仿佛那些话语还带着当时的温度,“‘我喜欢和小羡在一起。感觉家里……热闹多了。’”

      “他还打趣我,说我长大了,懂得心疼人了。” 林羡收回目光,看向李梓然,眼神复杂,有怀念,也有终于能平静面对的释然,“现在想想,可能……我的存在,或多或少,也弥补了他心里……关于‘家’的那块空白吧。我们……是互相陪伴着长大的。”

      这番话,让李梓然脸上那股愤愤不平的怒气,慢慢凝固,然后一点点消散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他忽然意识到,邹凯对于林羡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后来的背叛者。在那段灰暗记忆降临之前,他确实是林羡童年里,一道真实存在过的、温暖的光。

      这份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单纯的厌恶,变得复杂起来。他依旧恨邹凯后来的所作所为,却无法再轻易否定林羡口中那个曾经会给他买糖葫芦、讲睡前故事的“邹凯哥哥”。这种矛盾的感觉堵在胸口,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后来……爸爸出事了。”

      林羡的声音低沉下去,刚刚泛起的一点暖意被沉重的现实覆盖。

      “那时,我刚好十二岁。和……当年他刚搬到我家隔壁时,一样的年纪。” 这个巧合让他的话语带上了一种宿命般的苦涩。

      “我看着妈妈在急救室外面几度崩溃,哭得几乎晕厥,我自己……也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脚都是冰的。”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消毒水味和绝望气息的医院长廊。

      “是他……邹凯。他听到消息后,旷了课,几乎是狂奔着赶到医院。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跑过来时,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好。”

      林羡的叙述变得具体而清晰,带着事隔多年仍存的感激:

      “他一来,就接过了所有混乱。跑去和医生沟通,办理各种手续,联系妈妈那边慌乱的亲戚,又想办法安抚完全失了魂的妈妈……所有事情,他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最后,他把情绪几乎崩溃的我和妈妈,好好地送回了家。”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之后……妈妈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整天以泪洗面,根本无心做任何事。家里一下子冷得像冰窖。是他……每天下了课就匆匆赶回来,系上妈妈的围裙,在厨房里给我们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面条或者炒饭,但那热乎气,是那时候家里唯一一点温度。”

      “然后,他会赶去医院,给爸爸擦洗、换药,陪着说说话——虽然爸爸听不见。他会把医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注意事项,都仔仔细细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回来再一字一句转述给妈妈。”

      林羡抬起头,看向李梓然,眼神里有深深的迷茫和挣扎:

      “就这样,学校、我家、医院……他每天三点一线地跑,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抱怨过一个字。你说,梓然……我有资格去恨他吗?在那个时候,他几乎是……撑住了我和妈妈快要塌掉的天。我……我应该感激他才对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迟来的、跨越时空的心疼:

      “那时,我也是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他当年十二岁的时候,一个人来到举目无亲的武汉,活得……一定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辛苦百倍吧。”

      “是啊……” 李梓然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沉重和客观,“就从这件事上来讲,确实……如此。”

      他没法辩驳,甚至无法违心地说出贬低的话。内心深处,他甚至升起一丝后怕般的感谢——如果那时候没有邹凯,年仅十二岁、骤然遭遇巨变的小羡,该怎么撑过去?那个家,会不会就真的彻底散了?

      这份认知,让他对邹凯的感觉更加复杂矛盾,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梓然,” 林羡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要揭开最核心的、也是他最难以启齿的部分。他握紧了李梓然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却很坦然,坦然地近乎残忍,“我没法骗你。因为……我确实喜欢过他。”

      他迎上李梓然骤然睁大的眼睛,没有躲闪。

      “虽然那时候我还小,可能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但是……当我第一次敲开他家房门,他拉开门,站在逆光里,有些腼腆地笑着,向我介绍他自己叫‘邹凯’时……”

      林羡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柔软,陷入了最初的悸动。

      “我就知道……我‘沦陷’了。他说,我可以叫他‘邹凯哥哥’。但我不喜欢……我更喜欢直接叫他的名字,‘邹凯’。好像这样,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更近一些,更平等一些。”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阳光透过邹凯家干净的窗户,洒在有些空荡的客厅里。

      “那天,他正坐在客厅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支着画架,背对着门。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不自觉地走了过去。而他画得太入迷,完全没有发现我。我就在他身后,静静地站了好久好久,腿都站酸了,心里就期盼着……他能快点转过头,注意到我。”

      林羡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属于回忆的微笑:

      “我记得,他画的那幅画,名字叫《夜》。整张画布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只有角落里,用极细的笔触点了一点点几乎看不清的、暗蓝色的光。我当时不喜欢,觉得太压抑了。”

      “可他却告诉我,” 林羡的眼神认真起来,“画画,画得并不只是眼睛看到的‘景’。更多的……是画画的人,当时当地的‘心境’。那抹几乎看不见的蓝光,可能就是他在那片黑暗里,自己给自己的希望。”

      他轻轻吁了口气:

      “他后来教过我许多画画的知识和技巧,不过大多数……我都已经忘记了。唯独对这句话,我记忆犹新。”

      然后,他复述了那个改变他许多的时刻,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认的珍重:

      “他当时放下笔,转过头,终于看到了我。他没有惊讶,只是很自然地笑了笑,然后拍了拍身边另一个小板凳,问我:‘小羡,要不要……来试试看?’”

      林羡的眼睛亮了一下,即使隔了这么多年,那份初次被邀请进入某个神秘世界的雀跃,似乎还残留着余温:

      “我说,‘要!当然要!’ 我没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可能是又兴奋,又紧张,又……害怕?怕自己画得不好,被他笑话。那时候,我根本不懂画,但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

      “于是,我就在他给我准备的画纸上,拿起画笔,蘸了颜料,胡闹似的胡乱涂抹了一通。他坐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只是在我停下笔,有些忐忑地看向他时,才温和地问:‘小羡画的是什么?’”

      “我指着画纸上那一大团暖洋洋的、金灿灿的色块,大声说:‘是太阳!一个大大的太阳!’”

      林羡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那个记忆中的提问。然后,他学着当年邹凯的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和引导,轻轻问道:

      “‘哦?为什么……是太阳呢?’”

      我说:“因为我想把你的那幅画照亮。有了太阳,天……就亮了。”

      林羡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和一种直击人心的温柔,仿佛那个十二岁的自己,正试图用一团笨拙的金色光芒,去照亮另一个少年笔下那片孤独的黑暗。

      “他似乎愣了一下。” 林羡回忆着,眼神微漾,“然后……就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气或疲惫的笑,是眼睛弯起来,从眼底透出光的那种。”

      他仿佛能看见邹凯当时微微惊讶、随即眉眼舒展的样子。

      “他放下手里的画笔,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问:‘小羡,以后……要不要哥哥教你画画?’”

      林羡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确凿的怀念:

      “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的启蒙老师了。我想……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从他问我‘要不要试试看’,从他因为我那团乱七八糟的‘太阳’而露出真心的笑容开始……我就真正地,喜欢上画画这件事了吧。”

      然而,叙述的暖色调在此刻急转直下。林羡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迅速消失,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自嘲与痛楚的情绪取代。

      “爸爸出事后……我曾经也堕落了一段日子,用那些夸张的外表和乖张的行为,把自己包裹起来,好像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可是……为了不让他失望,我还是……摘掉了耳钉,染回了头发,不再像个小混混一样在外面打架胡闹。”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摩天轮的玻璃,投向虚无的夜空,那里仿佛映照出少年时孤注一掷的决心:

      “也是从那时起,我下定了决心……要和他报考同一所大学。那所顶尖的美术学院。我想着,只要考上了,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在一个城市,学同样的专业,也许……还能有更多的时间。”

      “抱着这样的信念,” 林羡的声音变得干涩,语速却加快,像是要一口气吐出所有积压的苦涩,“我每天拼了命似的,练习画画。从素描到色彩,从早到晚。画到手指僵硬,手腕酸痛,甚至控制不住地发抖……都不肯停下笔。我从来没有……在哪一件事上,这么努力过。”

      那段燃烧般的岁月,此刻在他口中只剩下灰烬的味道。

      “我以为……邹凯是懂我的。他看着我拼命,会给我指点,会在我画到崩溃时,递给我一杯温水。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有着共同的、指向未来的目标。”

      他发出一声极轻、却冰冷刺骨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彻底幻灭后的自嘲: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人家根本不需要。”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自己的心口。那曾经支撑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光和热,那被他视为救赎和方向的信仰,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盛大而可笑的独角戏。

      这个认知,比邹凯后来的背叛本身,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所以,从那时起,你就开始疏远他了?” 李梓然追问,眉头紧锁,试图理清那段混乱的过往。

      “不。” 林羡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是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

      他的眼神暗了暗,像是又踏入了另一片记忆的荆棘地。

      “那天,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群……‘冤家’。”

      “冤家?!” 李梓然立刻竖起耳朵,警惕起来。

      “嗯,冤家。” 林羡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因为曾经,他们霸凌我的同桌,我看不过去,就直接告到老师那儿去了。老师处理了他们,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和他们算是结下了梁子。他们时不时就会来找我晦气,堵我,骂我,或者抢走我的作业本。”

      李梓然听得火气直冒,脱口而出:“那你那个同桌呢?!他总该站出来帮你说话吧?!你都替他出头了!”

      “嗯……” 林羡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没有。他……什么都没做。”

      “不会吧?!” 李梓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替林羡感到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棚,“这……这什么人啊?!你都帮他到这份上了,结果他自己缩起来了,让你一个人顶在前面挨欺负?!我去!这也太自私了吧?!小羡,你当时就不应该帮他!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他气得脸都有些红了,仿佛那个被辜负、被独自留在风暴中心的人是自己。

      “好啦好啦,别气啦。” 林羡看着他为自己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那点旧日的不平反而奇异地被抚平了,他甚至有点想笑,伸手拍了拍李梓然紧握的拳头,“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不计较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继续道:

      “当时……我也特别气他。觉得他自私,冷血,懦弱。凭什么我替他出头,最后所有麻烦都落在我头上?凭什么他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躲在一边,眼睁睁看着我被那些人围住?”

      暮色中,林羡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事后回望的清明:

      “可是后来……等我慢慢冷静下来,才想明白一点。他其实是真的……很怕那些人。怕到骨头里的那种。他的‘回避’,可能只是一种笨拙的、吓破了胆的自我保护。而且……”

      林羡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释然的弧度:

      “其实,他并不是完全什么都没做。只是那时候我被愤怒和委屈蒙住了眼睛,没注意到。”

      “比如……他看到我胳膊上被推搡出的淤青,第二天,我的抽屉里就会悄悄多出一管崭新的药膏,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比如,他知道我早上因为躲那些人,经常来不及买早餐,就会‘偶然’多带一份,说是妈妈让他带给同学分享的,然后‘恰好’分给我。”

      “还有……他甚至记得我的生日,在我完全没提过的情况下,把一本我很想要却一直没买的画册,包得严严实实,趁没人时塞进我的书包里。”

      林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来的理解和温暖:

      “不过这些……也都是后来,过了很久,我才陆陆续续从别人那里知道,或者自己慢慢琢磨过来的。他始终没有当面跟我说过什么,可能……还是觉得没脸见我吧。”

      “然后呢?” 李梓然听着,胸口的闷气稍微顺了点,但还是撇撇嘴,“你们……就和好了?”

      “没有哦。” 林羡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点少年时倔强的影子,“我那时……因为在气头上,又觉得他虚伪,就把他偷偷塞给我的那些药膏、早餐,还有画册……都悄悄扔掉了。也没有再和他讲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再后来,就是文理科分班。他去了文科班,我留在了原来的理科班。几乎没什么交集了。”

      “哇,小羡,你也太善良了吧!” 李梓然忍不住感叹,语气里却带着十足的心疼和不平,“要换做是我,才不会那么偷偷摸摸呢!我就直接把他送的东西,当着他的面,‘啪’一下扔回去!让他看清楚,我才不需要这些打一巴掌再给颗糖的虚伪玩意儿!早干嘛去了?”

      他越说越气,仿佛那个被辜负的少年就是他自己。

      “好啦好啦,” 林羡被他这副气鼓鼓要替自己“报仇”的样子逗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再说……那也并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过错。校园霸凌那种环境,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恐惧。他能用他的方式……偷偷做点什么,已经需要鼓起不小的勇气了。”

      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而包容:

      “而且,前段时间同学聚会上,他还特意找到我了。人变得稳重了不少,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他说,这么多年来,心里一直压着两件事:一句对不起,和一句谢谢你。”

      林羡模仿着那位老同学当时诚恳而有些局促的语气:

      “‘林羡,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为当时的懦弱,为眼睁睁看你被欺负却不敢站出来。也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在那个时候,愿意为我说话。’”

      “他说,他常常会想,如果那时候……他能再勇敢一点点就好了。哪怕只是跟着你一起去告诉老师,或者在你被围住时,跑去叫个大人……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他希望你……能原谅他当时的懦弱,也能……体谅一点他当时的处境。”

      “这样……就和好了?!” 李梓然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一句道歉,一声谢谢,就完事啦?这也太便宜那小子了吧!”

      他简直替林羡感到不值,胸口堵着一口气:

      “小羡,你知不知道,你为了他当初那个‘举手之劳’,可是整整吃了三年的苦头!被那些人找麻烦,提心吊胆的!他就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这一切都揭过去?!”

      李梓然愤愤不平,觉得这“和解”的代价对林羡来说,太不对等了。

      “是啊,这样……已经很好了。” 林羡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种真正放下的释然,“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人也在往前走。再揪着那点旧账斤斤计较,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看着李梓然依旧愤愤不平的脸,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再说了,梓然,我一直想要的……不也就是一声真心的‘谢谢’,和一句诚恳的‘对不起’吗?他给了。而且……”

      林羡顿了顿,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更深切的感慨:

      “他其实……还帮了我们全家一个大忙。”

      “哦?什么大忙?!” 李梓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问。

      “他知道了爸爸出事住院的事后,主动联系了他在医院的父母——他父母都是医生。请他们帮忙看了爸爸的病例,给出了很多专业的建议。后来,还托了点关系,把爸爸转进了一个条件更好的高级病房,有专门的护工照顾,环境也安静很多,对爸爸的恢复更有帮助。”

      林羡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分量:

      “他说……这是他当年欠我的。现在,用这种方式还了。他说,看到我现在好好的,还能坚持画画,他很高兴。”

      他抬起头,看向李梓然,眼神清澈:

      “你说,他都做到这一步了……我还拿什么理由,再去抓着当年那点事,埋怨不休呢?所有的债,所有的歉疚,他都已经用最大的诚意,加倍偿还了。”

      “嗯……” 李梓然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先前那股替林羡感到的不平,在这番话面前渐渐平息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确实……没有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曾经懦弱的同桌,用多年后的实际行动,完成了他的道歉和补偿。这份迟来的担当,或许比少年时一时的勇气,更需要决心。

      “哦,对了,” 林羡像是忽然从一段遥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跑题了。我们……还是继续说回那天放学路上,遇到‘冤家’的事吧。”

      “嗯,好。” 李梓然立刻正色,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林羡的叙述上。

      “那天,我遇到了他们。本来不想理,打算低头快步走开的。” 林羡的眼神沉了下去,语气也重新变得紧绷,“可他们看到我落单,像是故意要挑衅似的,堵住了我的路,说了很多……很多不堪入耳的话。关于我的长相,我的头发,用词非常下流。”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我不想惹事,也怕给家里再添麻烦,所以……一直忍着,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显然那段记忆依然带着强烈的情绪冲击:

      “他们说我也就算了……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我爸爸!”

      林羡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他们说……爸爸是活该被车撞的!说我爸倒霉,生了我这么个‘不男不女’的儿子,是上辈子造了孽!还说……爸爸就是替我挡了灾,是我这个‘扫把星’克了他!”

      “我靠——!!!”

      李梓然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怒气值瞬间达到了顶峰!他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愤怒到极点的骂声:

      “这他妈的……也太恶毒了吧?!这帮畜生!杂碎!!”

      他简直无法想象,那些人怎么能对一个小小年纪就失去父亲依靠、内心充满创伤的少年,说出如此残忍、如此诛心的话!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欺凌,这是拿着刀子,往人心窝子里最痛的地方,狠狠地捅!

      李梓然气得浑身发抖,比刚才听任何一段往事都要愤怒百倍。他现在恨不得能穿越回去,把那些口吐恶言的混账东西,一个个揪出来揍得满地找牙!

      “所以……我才没忍住。”

      林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仍存的紧绷。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逼到绝境、孤立无援的少年。

      “我冲了上去……像头发疯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挥拳打了那个说得最恶毒的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扭打在一起,很混乱。我记不清打了多少下,挨了多少下,只记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他们那些恶毒的话,还有爸爸倒在雨里的画面……混在一起,烧得我眼睛发红。”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座舱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可好巧不巧的……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邹凯看见了。”

      林羡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子口,手里还提着给我和妈妈买的菜。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扭打。隔着一小段距离,我看不清他脸上所有的表情,但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冰冷的刀锋,再次剖开那个黄昏的伤口:

      “他的眼神里……有埋怨。好像在说‘林羡,你怎么又惹事?’;有震惊,大概没想到平时在他面前还算乖顺的我,会像野狗一样和人厮打;但最让我浑身发冷的……是那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最后,” 林羡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走过来拉开我们,没有问一句‘怎么回事’,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等我。”

      “他就那么……转过身,提着菜,一个人,走掉了。把我……和那场混乱,一起丢在了身后。”

      叙述到这里,林羡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刚才打架的怒火,身上的疼痛,全都感觉不到了。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黄昏,邹凯决绝离开的背影,在巷口的光晕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我却很想问问他……很想冲他喊:为什么?!为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这样丢下我走了?!你看到他们在骂我爸爸了吗?!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可是……我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林羡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

      “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我的心,也好像被他拿走了。不……不是拿走,是像被一把很钝的刀子,慢慢地、狠狠地,往血肉最深处钻进去……搅动。”

      “疼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从紧闭的眼角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我又委屈……又生气……更多的,是那种被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在最需要的时候,彻底抛弃的……茫然和绝望。”

      “眼泪……跟止不住似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迹。最后……我还是不争气地,哭了。就在那条肮脏的巷子里,在那几个刚刚打过架、骂过我爸爸的人或诧异或嘲弄的目光里,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好久……好久……”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和最终的明悟: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模模糊糊地知道了。”

      “我和邹凯……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在那个他转身离开的黄昏,碎在我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里。”

      “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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