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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玻璃舱内的独白 ...

  •   “原来……你说的独处的地方,是这儿啊!”

      李梓然仰起头,望着眼前静静矗立的巨大轮廓,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惊叹。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座摩天轮下。夜色如墨,衬得这座钢铁与灯光构筑的庞然之物,宛如一座遗落在城市边缘的梦幻之轮。它并未高耸入云,却在这片寂静的废弃乐园里,显得格外宏伟。无数彩色的LED灯带缠绕着它的骨架,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静静闪烁,仿佛一颗缓慢呼吸的、巨大的星球,散发着静谧而璀璨的光辉。每一个悬挂的座舱,都像一个小小的、被点亮的玻璃盒子,悬浮在空中,成就了一个个悬浮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微型世界。它们又像是巨大时间齿轮上紧密相连的齿牙,将那些独立的小世界,以一种温柔而恒定的节奏,悄然联系在一起。

      “嗯,对呀。” 林羡也抬起头,望着那旋转的光轮,侧脸上映着流动的彩光,“不喜欢吗?”

      “不!我很喜欢!” 李梓然立刻收回目光,转向林羡,用力点头,眼中映着摩天轮的光,亮晶晶的。他坦率地说:“这小小的、悬在半空的私密空间,的确……特别适合两个人相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充满了期待。

      “我只是有点好奇,” 他环顾四周,这里寂静得能听到远处微弱的虫鸣,与刚才公园的喧闹截然不同,“这个地方……什么时候建了一个摩天轮?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一直都有啊。” 林羡解释道,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这里以前就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游乐园。后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围隐约可见的、沉寂在黑暗中的其他游乐设施轮廓,“因为位置比较偏,知道的人少,来玩的游客也越来越少,经营不下去,没多久就停止营业了。大部分设施都拆了或者锈坏了,整个地方也就慢慢荒废了。”

      他指着眼前依旧明亮运转的摩天轮:“所幸,这个摩天轮被保留了下来。可能……是因为当初建造它花费不小,拆除也麻烦,也可能……” 他看向李梓然,微微一笑,“是因为即使在游乐园最冷清的时候,愿意来坐摩天轮的情侣,总还是有一些的吧。它成了这里……最后一点还在运转的‘心跳’。”

      “哦,原来是这样啊~” 李梓然恍然大悟,难怪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秘密基地”。它像一颗被遗忘的珍珠,沉寂在城市的角落,只等待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刻,重新拾起它的微光。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草木的气息和一丝夏夜的凉意。摩天轮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将一舱舱暖黄色的光亮送上夜空,又缓缓送回地面。在这片被遗忘的乐园里,这巨大的光轮成了唯一活跃的中心,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寂静,也等待着故事。而此刻,它即将承载起属于李梓然和林羡的、第一次约会的、升入夜空的秘密时光。

      “嗯,走!”

      林羡拉着李梓然的手腕,轻快地朝着摩天轮下那个小小的售票亭走去。亭子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都是成双成对。林羡将李梓然带到队伍末尾站定,松开手,对他笑了笑:“亲爱的,你先站在这里排队,我去买票。”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天一直都是你在花钱,这次我请你。就当是……谢谢你刚才那么帅地替我解围啦!”

      “哼!” 李梓然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我们俩的关系,还需要你说‘谢’这个字?” 他觉得林羡这话说得太见外,太生疏了。保护自己的男朋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有什么好谢的。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坚持:“我看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万一……万一买票的时候又遇到刚才那种人怎么办?你又打算忍气吞声吗?不行,我忍不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拉起林羡的手就想往售票亭走,“走走走,反正现在排队的人也不多,一起过去。”

      他绝不能容忍林羡再因为他不在身边而受到半点委屈,哪怕只是可能的委屈。

      “哎呀,没事的,亲爱的,你太紧张啦!” 林羡被他这草木皆兵的样子弄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他反手握住李梓然的手,用力按了按,阻止他往前走,仰起脸看着李梓然,眼神认真,带着安抚的承诺:“我答应你,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我保证不躲了,我一定把他们骂回去,骂得他们找不着北,行不行?嗯?”

      他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那……那也不能让你请客!” 李梓然稍微被安抚了一点,但在这个问题上依旧固执。林羡的家境,他这段时间也多少了解一些,并不宽裕。他舍不得让林羡花这个钱。“今天是你答应和我约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作为‘回报’,当然应该我请客才对。” 他脑子飞快转着,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要不……要不这样,这次先我请,下次约会的时候,你再请我,怎么样?这样我们都有机会请对方,公平!”

      他说得振振有词,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先把这次糊弄过去,下次?下次他再想办法“抢单”就是了!总之,不能让小羡破费。

      林羡看着他一脸“我很有道理”又暗藏“诡计”的模样,哪里猜不到他的心思。他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捏了捏李梓然的脸颊:“你这家伙,心思还挺多。”

      他看了看前面缩短的队伍,又看了看李梓然固执又带着点紧张(怕他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纵容的无奈:“好吧好吧,拗不过你。这次你请,下次必须我请,说好了啊,不准耍赖!”

      “成交!” 李梓然立刻眉开眼笑,生怕林羡反悔似的,赶紧应下,还伸出小指,“拉钩!”

      林羡失笑,却也配合地伸出小指,和他钩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李梓然煞有介事地念完,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重新规规矩矩地站回队伍里,眼睛却亮晶晶地跟着林羡,看着他转身走向售票亭的背影。

      夜风里,摩天轮的彩光流转,将排队等待的人们笼在一片梦幻的光晕中。李梓然望着林羡清瘦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冲突而残留的郁气,终于彻底消散了。此刻,他满心满眼,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高空时光的憧憬。

      总之,他是绝对不会给林羡请客的机会的。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脸上却是一副“我超懂事”的表情。

      “那……好吧。” 林羡看着他执拗又期待的眼神,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得妥协,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昂!好!嘿嘿~” 李梓然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像是打赢了一场小小的战役。他亲昵地挽住林羡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雀跃地催促道:“那快走吧!快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唉。林羡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这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扬了起来。果然……骨子里还是个小孩子呢。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点小事就能哄得开心起来。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刚刚挡在他身前,目光狠厉地逼退那几个口出恶言之人的样子,却又是那么陌生,那么……帅极了。

      那股毫不犹豫的维护,那股因他被辱而升腾的、几乎要焚烧一切的怒火,是真切的,滚烫的。

      也从来没有人……这么替他出头过。

      除了……爸爸。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念头轻轻撬开一条缝隙,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温暖与酸楚,便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自从爸爸出事后,他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最坚固的支柱。再也没有人会把他拉到身后,用宽阔的肩膀挡住所有风雨,再用轻松的语气告诉他“没事,有爸在”。从那以后,他学会了隐忍,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安都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层看似平静的壳包裹起来。他学会了坚强,或者说,是不得不坚强。独自面对亲戚的冷眼,独自处理生活的琐碎,独自在深夜守着病房里昏迷不醒的爸爸。

      可有时候,伪装坚强的外壳下,真的好累啊。

      曾经有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封存的、属于“从前”的碎片,会不受控制地闯入梦境。他梦见阳光很好的午后,爸爸蹲下身,笑着对他伸出双手,声音洪亮又充满宠溺:“羡羡,要不要坐到爸爸肩膀上?爸爸夹着你,开——飞——机——咯!”

      “嗯!要!要!羡羡要开飞机!” 梦里的小小林羡,总是迫不及待地扑过去,被爸爸有力的大手高高举起,稳稳地放在宽阔的肩头。那时候,视野一下子变得好高好远,微风拂过脸颊,爸爸坚实的肩膀就是他的瞭望塔,是他的全世界,温暖、安全,无懈可击。

      可现在……

      梦醒了,他的全世界没有了。只剩下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和病床上爸爸日渐消瘦、失去生气的脸庞。那宽阔的肩膀,再也无法将他托起。

      爸爸,您是知道我一个人太孤独,太累了,所以……才派梓然来到我身边,代替您……守护我的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带着一点酸涩,一点恍然,和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温暖与感激。

      他看着身边正兴高采烈拉着自己往前走的李梓然。这个看似大大咧咧、有时候傻气、却会用最直接最炽热的方式护着他的男孩。这个会因为别人骂他而气得浑身发抖、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的男孩。

      爸爸,谢谢您。

      林羡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真的是个……很可靠的人呢。虽然他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

      夜风拂过,带来摩天轮上飘下的隐约音乐声。李梓然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脸颊被彩灯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林羡悄悄握紧了他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那涌上心头的脆弱记忆,而是让那份温暖与眼前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好像……真的没那么累了。

      “走啦,发什么呆呢!” 李梓然回过头,催促道。

      “嗯,来了。” 林羡应着,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摩天轮流转的华彩下,渐渐融入了排队等候的人群中,朝着那个即将把他们带入夜空的小小舱室走去。过去与现在,失去与得到,孤独与陪伴,在这梦幻的光轮下,似乎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和解。

      林羡想得出神……

      那些关于爸爸的记忆,关于孤独的重量,关于眼前这个莽撞又热忱的男孩带给他的慰藉,像潮水般在心中起伏、交织。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几乎忘记了周遭。

      “喂!小羡,小羡!”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催促,清晰地钻进耳朵。

      “嗯?怎么了?” 林羡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李梓然已经率先一步,有些笨拙却又急切地跨进了那个刚刚停稳的座舱。他半转过身,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朝林羡伸了过来,脸上混合着兴奋和一种奇怪的焦急,连声催促:“想什么呢?别发呆了,快上来啊!轮到我们了!再不上来,它可就要走了!”

      他那副样子,不像只是担心错过一轮,倒更像是……生怕林羡会突然改变主意,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小小的、即将升入高空的玻璃盒子里。

      “嗯!来了!”

      林羡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下一软,赶紧应道,伸手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有些汗湿却异常温暖的手。李梓然立刻用力一拉,将他稳稳地带进了座舱。

      “咔哒”一声轻响,工作人员从外面帮他们关好了舱门。世界,瞬间被隔绝成两部分——外面是流转的灯光和渐远的喧嚣,里面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被透明玻璃包裹的静谧空间。

      座舱内的空间确实不大,刚巧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而坐。虽然他们俩私下相处的时间不少,但在这样完全封闭、无处可逃、又缓缓脱离地面的狭小空间里独处,还是头一次。

      他们没有选择通常的、面对面尴尬对坐的方式,而是心照不宣地、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坐在了同一侧。这让本就有限的空间立刻显得更加局促了,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身体一侧的每一寸曲线似乎都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空气仿佛也变得黏稠起来,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可闻,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热度。

      可奇异的是,两人都不觉得这拥挤难受。反而,他们近乎贪婪地喜欢这种与对方肌肤相贴、气息相闻的感觉。这是一种无声的、紧密的联结,在远离地面的空中,显得格外私密而珍贵。

      随着轻微的晃动和机械运转的嗡鸣,座舱开始缓缓上升,离开地面。

      几乎就在同时,林羡敏锐地察觉到,紧贴着自己手臂的李梓然,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他侧头看去——

      只见李梓然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抿住了嘴唇,唇角绷得发白。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不再是刚才的兴奋,而是一种压抑着的紧张。双手不知何时已经从随意摆放,变成了紧紧握成的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被他自己死死地、规规矩矩地按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他的眼睛没有像寻常人坐摩天轮那样好奇地张望窗外越来越广阔的夜景,反而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脚下那小小一块舱底,眼神发直,仿佛在盯着一片即将裂开的地面,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僵硬姿态。

      “喂,梓然,” 林羡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要不……你坐对面去吧?”

      他指了指身后空着的那一侧座椅,语气尽量随意:“你看,我们俩都坐这边,这舱好像都有点往这边倾斜了。” 他试图用一个轻松的理由,给李梓然一个离开这“压力源”的台阶。

      “别……别了,” 李梓然立刻拒绝,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身体僵得像块石头,“我……我就坐这儿,挺好。”

      他现在只觉得双腿阵阵发软,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别说挪动位置,连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肌肉都不敢。窗外逐渐升高的景象,哪怕只是用余光瞥见,都让他头皮发麻。

      “哦……” 林羡明白了。这家伙,怕高。

      看着李梓然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坐在自己身边、紧贴着自己的倔强样子,林羡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再劝,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李梓然意想不到的举动。

      “那我坐过去吧,” 林羡说着,作势就要起身,“这样平衡一点。”

      “别!” 李梓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林羡的手腕。他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抬起眼看向林羡,眼神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和一丝恳求,“你……你别动。就……就这样坐着,行吗?”

      他的声音里,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不安。

      林羡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有那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舱内一部分凝滞的紧张空气。

      他不再提换位置的事,而是就着被抓住手腕的姿势,反手将李梓然汗湿的手完全包进自己掌心,然后,轻轻用力,将他整个人更稳地拉向自己这边,让两人的手臂和身体贴得更紧密了些。

      “好,我不动。” 林羡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和,“我们就这么坐着。”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没有去指窗外璀璨的夜景,而是指向了舱顶一角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幽蓝光点的应急灯。

      “你看,那个小□□,像不像一颗特别矮的星星?” 他试图将李梓然的注意力,从对高度的恐惧中转移开。

      李梓然顺着他指的方向,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光点,然后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回林羡脸上,仿佛只有看着他,才能获得一些对抗眩晕和恐惧的勇气。

      座舱还在平稳地上升,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缓缓铺开,如同一片倒悬的、流动的星河。而在这个小小的、缓慢旋转的玻璃世界里,一个明明怕得不行却固执地不肯松手,一个了然于心却温柔地给予支撑。他们依偎在一起,共享着这升入高空的、令人心悸又无比私密的时刻。

      座舱似乎因为林羡起身的动作而微微晃动了一下,倾斜感瞬间变得更加明显。

      “哎哎哎!别……别呀!” 李梓然吓得魂飞魄散,根本顾不得其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拽住林羡的衣角,用力将人往回拉,同时自己慌里慌张地往座椅的另一边挪了挪,试图“平衡”重量,声音都变了调,“就……就坐这儿!现在……现在应该好些了!”

      他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脖颈上也覆着一层湿亮的汗意,呼吸急促。

      “哎,不了,” 林羡却似乎打定了主意,执意要站起身,“我还是坐另一边去吧,这样稳当。”

      “你……” 李梓然见他还要动,又急又气,那股被恐惧催生出的无名火和委屈猛地窜了上来。他 “啪啪” 地用力拍了两下自己身旁空出来的座位,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发颤,质问道:“怎么了?!你就这么不乐意和我坐一起吗?!”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脖子上青筋微显,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湿。

      林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他苍白失色的脸上、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双死死攥着自己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你……你这是怎么了?” 林羡停住动作,重新坐回他身边,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和一丝了然,他试探着轻声问道,“你……不会是恐高吧?”

      此时,座舱还在不疾不徐地向最高点攀升。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灯火缩成渺小的光点,这种悬空感对恐高的人来说无疑是加倍的折磨。

      “没……没有!” 李梓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声音却虚得厉害。他不敢看窗外,眼神飘忽,胡乱找了个借口:“我……我只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在这么高、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有……有些紧张罢了?”

      可他的身体出卖了他。随着高度的增加,他开始感到一阵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胃里也翻搅起来,恶心想吐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让他脸色更加难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哦?是吗?” 林羡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点心疼。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既然这家伙死鸭子嘴硬,那就……

      他故意再次站起身,这次不仅站起,还走到了座舱中间相对宽敞一点的位置,双手握住中央的金属扶手杆。然后,他借着座舱本身轻微的摆动韵律,故意加了点力,小幅度地左右摇晃起身体来。

      “哎——呀——哎——呀——”

      金属连接处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吱呀”声,整个座舱的晃动感瞬间被放大,变得明显而不稳定起来,就像悬在空中的秋千突然被推了一把。

      “哎哟!小羡!别晃!求你了!别晃了!” 李梓然这下彻底扛不住了,恐惧和眩晕瞬间达到顶峰。他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抓住座椅边缘,声音里带了哭腔,终于服软求饶:“我……我确实恐高啦!我认,我认还不行吗?!你快停下!”

      “你这人。” 林羡这才停止了晃动,重新站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教训”意味,“非要这样才肯说实话?敬酒不吃吃罚酒!”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谁让这家伙又不说实话,自己难受还要硬撑。这点小小的“惩罚”,也算是给他个教训。

      看着李梓然那副被吓坏后可怜兮兮的样子,林羡心又软了。他慢慢地挪回李梓然身边,紧挨着他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分开坐,而是伸出手,轻轻牵起李梓然紧攥着座椅、冰凉汗湿的手。

      “现在呢?有没有觉得好一些?” 他放柔了声音问。掌心传来对方手心的湿冷和细微的颤抖。

      “嗯,好多了……” 李梓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脑袋轻轻地、完全信赖地靠在了林羡的肩膀上。找到了这个稳固的依靠点,他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像是冲破了重围的士兵,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随着林羡稳定温暖的体温和气息透过衣料传来,随着那只手被牢牢握住,那令人窒息的高度恐惧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身体虽然还残留着些许颤抖,但已不似刚才那般僵硬和失控。他闭着眼,依赖地靠着林羡,在这个令人眩晕的高空,这个小小的舱室里,终于找到了一方安定的港湾。

      “小羡,你的头发真好闻啊……”

      李梓然将脸轻轻埋在林羡的颈侧,鼻尖不经意触碰到那柔顺微凉的发丝。一股细腻而独特的清香,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那气息不像任何人工香精,更像初夏清晨,第一缕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露时,缀在蔷薇花瓣上的那滴清露,被微风拂过,碎裂开来的味道——清冽、雅致,带着植物本身微甜的生机,和一丝丝……不经意间流露的、干净的诱惑。

      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得更近,去捕捉那抹转瞬即逝的芬芳。

      李梓然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气息镌刻进记忆里。几缕细碎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和鼻尖,带来一阵微痒的、撩人的触感。

      “然然,” 林羡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迷茫,“你也……讨厌我的长发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让沉浸在安心与芬芳中的李梓然愣了一下。

      “怎么会?!” 他立刻抬起头,虽然姿势别扭,但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否定,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我怎么会讨厌?我……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这是真心话。当初,在熙攘的人群里,第一眼吸引住他的,除了林羡清冷出尘的气质,便是这一头如墨瀑般垂落的乌黑长发。在周围千篇一律的短发中,那长发随风轻扬,勾勒出一种独特而动人的轮廓,让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想要看清长发主人的模样。

      “是吗……” 林羡却只是低低地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被肯定的喜悦,反而浸满了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了然,“可是,好多人……都不喜欢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迷离的夜景,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你不是问我,刚才在公园,为什么不反抗吗?”

      李梓然的心猛地一紧。

      “很简单啊。” 林羡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李梓然喃喃重复,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嗯。” 林羡轻轻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知道,我的身材,既不高大,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阳刚之气’。反而……清瘦,骨架也小,眉眼……大概也算不上英气吧。用他们的话说,多了些‘女性的阴柔’,甚至……‘妩媚’。”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些污言秽语,对我来说,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是很多次,很多很多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不清了。”

      他微微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后来……我留了长发。” 他声音更低了些,“一开始,或许只是自己喜欢,或许……也有点叛逆的心思。可结果呢?他们欺负我,就欺负得更狠了。词汇库也更新了——‘死娘炮’、‘人妖’、‘不男不女的怪物’……哦,还有‘红颜祸水’,也不知道他们从哪个电视剧里学来的词。”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的灰暗,仿佛那些恶毒的词语已经化作了实质的尘埃,落在了他眸子的最深处。

      “这些词,一直出现,一直出现……就像背景音一样,陪伴我,长大到现在。”

      “凭什么?!”

      李梓然猛地坐直了身体,胸膛因为剧烈的愤怒而急剧起伏。他瞪着林羡,眼睛通红,不是因为恐高,而是因为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炽烈的怒火和心痛。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要这样对你?!这些杂种!这些垃圾!!”

      他吼了出来,声音在小小的座舱里回荡,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他气得浑身发抖,比刚才自己受辱时更加愤怒百倍。一想到林羡曾经,甚至可能长久以来,都默默承受着这些毫无道理的恶意和伤害,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今天还因为林羡的“不反抗”而对他生气……巨大的愧疚和更甚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如果……如果那时候我能早点认识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咬牙切齿的恨意,“我一定……一定把那些欺负你的混蛋,一个个都找出来!打得他们满地找牙!让他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恨自己出现得太晚,恨那些伤害过林羡的人,更恨这个对“不同”如此苛刻的世界。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懑和为林羡感到的、尖锐的心疼。

      “凭什么?” 林羡轻轻重复着李梓然的质问,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遥远的、模糊的光海,声音飘忽得像是自言自语,“可能……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异端吧。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异类’。既然是异类,被排斥、被攻击,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人是群居动物,不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更深的疲惫和自我解嘲:“更何况,在他们看来,我这样一个……身材单薄、长相也算不上阳刚,还留着长发的家伙,和一个‘弱不禁风的女生’有什么区别呢?欺负起来,既没有心理负担,也不用担心反抗——因为我构不成任何‘威胁’。多划算的消遣。”

      座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仿佛也随之晃了晃神,回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以前……我有爸爸保护我。” 提到父亲,他冰冷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透出底下深藏的眷恋和伤痛,“他会把我拉到身后,会用他的方式替我出头。可是,自从爸爸出事以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就明白了,我的保护伞,再也不能保护我了。从那一夜开始,我不再允许自己任性。我学着……隐忍,退让,把所有的棱角都藏起来。我不想,也不能再给妈妈增添任何新的负担了。我知道,她已经……够累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无力。

      “坦白说,学会这些,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些谩骂,那些眼神,听多了,看多了,似乎……也就习惯了。心好像慢慢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茧,外面再怎么刺,里面也感觉不到太疼了。麻木了,也就不在乎了。如果事事都要去计较,去愤怒,那活着……真的太累了。”

      他说得那样平淡,仿佛在描述一种早已适应的天气。可每一个字,落在李梓然耳中,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那你……一定很辛苦吧。” 李梓然的声音哽得厉害,他伸出手,想碰碰林羡的脸颊,又怕唐突,最终只是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那手心传来的温度,低得让他心慌。

      “其实……也还好啦。” 林羡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努力想显得轻松,却只映出了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倦意,“现在想想,那些事,好像……也不过像是被不痛不痒的虫子叮了一口。当时或许有点难受,但过去了,感觉早就记不清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像刚才那样被猝不及防地攻击时,那层看似坚硬的茧会被刺破一个小孔,尖锐的痛楚便猝不及防地漫出来。只是这些,他不想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摩天轮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李梓然看着林羡平静侧脸下深藏的隐痛,一个念头,混合着强烈的心疼和保护欲,冲口而出:

      “小羡,”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要不……你还是把头发剪了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这么说。

      林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李梓然,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或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浮现出讶异、困惑,以及……一抹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漫长得让李梓然几乎能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

      “怎么?” 林羡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也不喜欢我留长发吗?”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李梓然一下。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被误解了!

      “不是!我……” 他急忙想解释,却见林羡已经别开了脸,重新看向窗外。

      在那短暂的沉默里,林羡的心像是骤然沉入了一片冰水。原来……连他也一样吗?也觉得这长发是“异端”的标志,是招致麻烦的源头,是……应该被修剪掉的“不正常”?

      如果是别人说,他可以毫不在意,甚至冷笑以对。可是……说这话的人是李梓然。是刚才还为了维护他而气得浑身发抖的李梓然。是他说“喜欢还来不及”的李梓然。

      一种混杂着失望、苦涩和某种近乎自嘲的荒诞感,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如果是李梓然希望的话……他或许,真的会考虑剪掉。这头发留了这么久,早已成了他的一部分,但如果剪掉它能……

      只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对眼前这个刚刚还让他感到无比温暖和依赖的人,生出了一种清晰的、冰凉的失望呢?

      就好像……最后一点关于“被完全接纳”的幻想,也被轻轻戳破了。

      “不,小羡,你错了。”

      李梓然的声音急切而清晰,他猛地抓住林羡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疼惜。

      “我很喜欢你的长发!真的!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被你的头发吸引住了。那么乌黑,那么柔软,在阳光下就像最好的绸缎,又像……像瀑布一样,让人移不开眼睛,美极了。” 他语速很快,生怕林羡不信,“可是……可是也正因为它这么特别,这么美,你才遭了那么多罪,不是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后怕:“越是美丽的东西,好像就越会招来那些……想要玷污它、毁掉它的人。我不希望……再也不希望发生刚才那样的事了!我不希望再有人用那些肮脏的话骂你,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你!”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也有些发红,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其实……我更害怕的是,万一……万一有一天,你因为头发或者其他任何原因,遇到更过分的事,而我……我不能像叔叔那样,及时出现在你身边保护你,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林羡,眼神里是全然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小羡,你已经够好了,够……美了。我不需要你靠任何外在的东西去证明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让这份‘美’,成为别人伤害你的理由,成为我心里的不安。我不希望它被任何人亵渎,轻慢,哪怕一丝一毫。”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一个被爱和恐惧驱使的少年,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保护”方式——去掉那可能招致危险的“特别”,将自己心爱的人藏进安全的“普通”里。

      然而,这番话却像是触动了林羡心底某个从未示人的、最疼痛的开关。

      他的神情骤然变了。刚才的失望和黯淡被一种更深切、更尖锐的痛苦所取代。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瞬间被拖入了某个黑暗的回忆漩涡。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晶莹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他原本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紧握成拳,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骨节绷得发白。

      “其实……曾经,我也因为头发的事……想过要剪掉它。” 林羡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梦魇般的颤栗,“你知道吗?它……它甚至害了我爸爸!”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充满了自我憎恶和无法言喻的悔恨。那一刻,他眼神中的恐惧和无助达到了顶点,仿佛自己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罪人。一个因为自己的“不同”,而间接伤害了身边最亲近、最爱他的人的罪人。

      “这……这和你爸爸出事有什么关系吗?” 李梓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林羡眼中深刻的痛苦惊呆了,他愣愣地问。随即,他目光落到林羡紧握的拳头上,看到那用力到几乎要掐破皮肉的指甲,心头一紧。

      “喂!小羡!松手!你这样会弄伤自己的!”

      他顾不得许多,急忙伸出手,强硬却又小心地掰开林羡紧握的手指。

      掌心摊开,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五个深深的、泛着血丝的月牙形指甲印,触目惊心。那不仅仅是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自我惩罚,烙印着一段李梓然尚不知晓的、沉重的过往。

      “你怎么这么傻!再怎么样也不应该伤害你自己啊!” 李梓然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指甲印,又急又痛,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样……叔叔知道了,该有多心疼!我……我也会心疼死的!”

      可林羡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任由他摆弄着手指,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毫无反应。或许,身体上的这点刺痛,根本抵不过他内心自我惩罚的万分之一。

      李梓然怕他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强行撑开他冰冷僵硬的手指,将那伤痕累累的手掌整个包裹进自己温暖汗湿的掌心。林羡的手冷得像一块冰,寒意似乎能顺着皮肤渗进李梓然的骨头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那只手,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浸满了悲伤的瓷器。他放柔了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引导:“小羡,可以……可以和我讲讲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说出来,或许……心里会好受一些?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那天……”

      林羡终于有了反应,他长长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鼻尖和眼眶都红得厉害。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又像是长久跋涉在干涸荒漠里,找不到一丝绿洲的旅人。

      “那天,是一个下雨天……很大的雨。”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摩天轮的玻璃,回到了那个灰暗的午后,“我硬要拉着爸爸去看一个新开的画展。妈妈不同意我去,说雨太大了,路上不安全,还是呆在家里好……可是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牛劲犯了,偏偏非要去不可……”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妈妈拗不过我……只好答应,让爸爸带我去了。” 这句话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划拉着他的喉咙。

      “回家的时候……雨还是很大。我忽然觉得肚子很痛,急着要找厕所。就让爸爸在公交车站等我……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可是……等我回来的时候,很不巧的……遇到了以前在学校里,欺负过我的一些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即使过去了这么久,那阴影依旧鲜活,“他们把我堵在车站旁边一个僻静的墙角,掏出美工刀,笑嘻嘻地说……要割了我的头发,看看我没了头发,还怎么‘装女人’……”

      “我吓坏了,拼命叫喊,想向街上路过的人求助……可惜,雨太大了,哗啦啦的,街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的声音,全被雨声吞掉了……”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每一个停顿都充满了窒息般的痛苦。

      “爸爸在车站……等了很久,看我迟迟没回来,担心我出事,就……就沿着路过来寻我……”

      林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李梓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冰冷和痉挛。

      “结果……结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哽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剩下破碎的气音,“过马路的时候……雨太大,视线不好……来了一辆车……开得很快……爸爸他……爸爸他……”

      “啊——!!!”

      林羡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不是从喉咙,更像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正狠狠地、同时扎进他的太阳穴!

      “好疼……头好疼……” 他蜷缩起来,牙齿咯咯打颤。

      那些被他强行封印的记忆画面,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轰然炸开——

      滂沱的、模糊视线的雨幕……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汽车刹车和鸣笛声……

      倒在湿冷积水中的、熟悉的身影……

      雨水迅速晕开的、刺目的、暗红色的血迹……

      人群模糊的惊呼和跑动……

      还有自己跪在地上,徒劳地想捂住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却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淡的绝望……

      每一帧,都无比清晰,又无比扭曲,交织成一场他永远无法逃脱的、真实而残酷的噩梦。

      “一切……都毫无预兆……” 他蜷在李梓然怀里,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一切……也都别无选择……”

      就这样发生了。

      在那个大雨天,因为他的任性,因为他的“不同”,因为他被欺凌的遭遇……将他最爱的父亲,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或许,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真正醒来过。他一直活在那场雨中,活在父亲倒下的身影旁,活在那无尽的悔恨和自我惩罚里。长发,不仅是“异类”的标志,更是那场悲剧的见证,是他心头一道永不停歇渗血的伤口。

      李梓然紧紧抱着颤抖不止的林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为什么林羡会如此隐忍,为什么对恶意近乎麻木,为什么对长发有着如此复杂而痛苦的情绪……

      “不是你的错……小羡,那不是你的错……” 他一遍遍地说着,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他用力环住林羡,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浑身的冰冷,想用拥抱告诉他,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摩天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城市璀璨的夜景在他们脚下无声铺展,美得像一场幻梦。而在这个小小的、悬于高空的玻璃舱里,却是一个灵魂在经历着最深切的痛楚,和另一个灵魂,正拼尽全力,想要将他从那个雨夜中拉回。

      “没事的,没事的,小羡,别瞎想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希望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李梓然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伸出手臂,一把将颤抖不止的林羡紧紧搂进怀里。他搂得很紧,双臂如同两片坚实而温暖的羽翼,将林羡整个包裹、环绕,仿佛要将这个冰冷颤抖的身体,用力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熨帖他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拥抱像是一个信号,又像是一道终于决堤的闸门。

      “呜……哇——!”

      林羡一直强忍的、积压在心底不知多少年的泪水,在这一刻,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彻底决堤。他隐忍了太久,伪装了太久,那层看似坚硬的、用来保护自己、也隔绝痛苦的壳,在李梓然毫无保留的拥抱和那句“不是你的错”面前,被击得粉碎。

      不经意的诉说,却掀起了心底万丈的惊涛骇浪。那些深藏于心的愧疚、恐惧、思念和自我憎恨,总是能在最脆弱的时候,轻易触动灵魂最深处。

      人,一旦深陷回忆的泥沼,泪水便再也止不住了。

      林羡趴在李梓然宽阔的肩头,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孩子,嘶吼着,嚎啕大哭。泪水迅速浸湿了李梓然的衣襟,滚烫的,仿佛带着那场大雨的冰冷和鲜血的灼热。

      “我错了!我错了!!” 他哭喊着,声音破碎不堪,“那天……我不该让爸爸陪我去画展的!我更不应该出门!我应该听妈妈的话……乖乖呆在家里……那样……那样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妈妈说得对……是我……是我害死了爸爸……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捶打着李梓然的背,不是攻击,而是无处安放的痛苦在疯狂地寻找出口。

      “老天……他这是在惩罚我……惩罚我的任性!对……我没有资格怪任何人……我也不可以再任性了……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闯下的祸……”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自弃:

      “我时常想……为什么……为什么倒在那儿的不是我……而是爸爸……梓然……我好想爸爸啊……好想回到过去……好想一切都还没发生……可我知道……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哭声里,是一个少年失去至亲、背负沉重枷锁数年、从未真正放过自己的全部悲恸。

      李梓然听着他的哭诉,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那泪水浸透,又酸又胀,疼得他眼眶也跟着红了。他紧紧抱着林羡,一下下拍抚着他剧烈起伏的脊背,声音因为哽咽而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坚定:

      “小羡,你不能这样想……绝对不能!”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清晰起来,“如果……如果躺在病床上的叔叔,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定不会安心的!他那么爱你,怎么舍得看你这样折磨自己?”

      他稍微松开一点怀抱,双手捧住林羡泪痕交错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模糊的泪眼,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我相信,叔叔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一次也没有!相反,他一定会觉得,能身为你的父亲,是他这辈子最骄傲、最自豪的事情!所以,小羡,求求你……赶紧从那个噩梦里醒过来吧,不要再自怨自艾了,好不好?”

      他用拇指轻轻擦去林羡不断涌出的泪水,声音温柔而有力:

      “天灾,人祸……那些都不是你可以控制得了的!那天发生了什么,是意外,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悲剧!不是你的错!你应该要坚强,要振作起来,带着叔叔对你的爱和期望,好好生活,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慰!”

      他顿了顿,想象着那位素未谋面的、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语气更加恳切:

      “如果有一天,叔叔醒了,他看到你这样痛苦,这样责怪自己,他一定……一定也不会开心的,对吗?他会更心疼的!”

      看着林羡在他怀中哭得几乎虚脱,李梓然的心乱成一团,针扎似的疼。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不能回到那个雨天去阻止一切,不能让叔叔立刻醒来,抹去林羡所有的伤痛。他所能做的,似乎只有陪着他一起痛,用自己笨拙的拥抱和言语,试图为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

      摩天轮不知何时已经开始缓缓下降,城市的灯火重新变得清晰而靠近。那个悬在高空的小小舱室,像一个透明的茧,包裹着一场迟来了太久的痛哭,和一份试图修补破碎心灵的、笨拙而炽热的温柔。泪水或许无法洗刷掉过去的伤痕,但至少在此刻,有人愿意承接它所有的重量。

      “嗯!梓然,你说得对……我不能……不能再让爸爸看到我这样了。”

      林羡像是被李梓然话语中某种力量猛地唤醒,他深吸一口气,一下子从李梓然怀中坐直了身体。尽管眼眶依然红肿,鼻尖也红红的,但他抬手,用袖子胡乱却用力地抹去了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虽然还残留着浓重的悲伤,却隐隐透出一丝久违的、被压抑许久的坚定光芒。

      他想起了那个冰冷的雨夜,父亲倒在血泊中,意识模糊,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对他说:

      “还好……还好我的小羡没事……小羡不要哭了……爸爸没有怪你……一点也没有……”

      父亲咳了一下,血沫从嘴角溢出,眼神却异常温柔地看着他,充满了不舍和歉疚:

      “还有……爸爸要和你说声对不起了……以后……爸爸可能……不能再保护我们小羡了……小羡……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了……”

      那句话,成了父亲留给他最后的嘱托,也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和一句无人能解的咒语。

      “从那以后……” 林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回顾过往的恍惚,“我开始变得……离经叛道。”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我故意去染了最夸张颜色的头发,打了耳洞,一口气打了七八个,戴满了乱七八糟的耳钉。把自己彻底……弄成了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模样。” 他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语气平淡,却让李梓然听得心头一揪。

      “光是在外形上改变自己,我还觉得不够……又学会了抽烟,喝酒,和那群人混在一起。” 他闭了闭眼,“那样的日子,我觉得……痛快,过瘾。因为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欺负我了。就连老师,念在我家刚出事的份上,也没有太过于苛责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深深的失落:

      “可是,自那以后……林羡就不再是林羡了。我好像……把自己给弄丢了。”

      那个有着清澈眼神、安静画画、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的林羡,似乎随着父亲一起,倒在了那个雨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尖锐外壳包裹脆弱内心的、陌生的“混混”。

      但此刻,坐在摩天轮缓缓下降的座舱里,靠在李梓然身边,那个迷失了很久的灵魂,似乎正艰难地寻找着回归的路。

      他转过头,看向李梓然,眼神比刚才清亮了许多,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决心:

      “你……你知道吗?从小,爸爸就说我画画有天赋。他总是拿着我的涂鸦,笑得特别开心……” 回忆让他的声音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强大的力量取代,“所以,那所学校……那所顶尖的美术学院,我一定要考上!不管前面有多少人阻挡,不管有多么困难,这个梦想,我一定要完成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指节微微发白,语气斩钉截铁:

      “我要等到……等到爸爸醒来的那一天,让他看到!看到他儿子,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垂落肩头的乌黑发丝上。他伸手,轻轻捻起一缕,在指尖缠绕。

      “还有……”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和哽咽,却异常清晰,“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留着长发吗?”

      他抬起眼,望向李梓然,那双刚刚经历过暴风雨洗礼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更为复杂、却也更加深沉坚定的情绪。那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异类”或“美”的问题,更关乎承诺、记忆,和一场无声的、漫长的等待。

      “是……因为那个人?” 李梓然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眉头紧锁,眼神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敌意和厌恶。那个姓邹的崽种……

      “当然不是。” 林羡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方才沉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些许,“刚才你躲在墙角后边不是都听到了吗?怎么,你以为我说的是气话?”

      “嗯……” 李梓然被点破偷听,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还是执着地追问,“真的……不是因为他?”

      “真的不是。” 林羡摇摇头,笑容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温柔的怀念。他再次轻轻抚过自己的长发,眼神变得悠远。

      “是因为爸爸。” 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回忆的暖意,“他说……他喜欢我留长发的样子。他说,小羡,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觉得舒服的,就按照你想要的去做。喜欢你的人,自然会慢慢学着欣赏,发现属于你的美。至于……那些不喜欢你的人,又何必太过在意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呢?”

      林羡转过头,看着李梓然,眼底闪烁着水光,却不再只是悲伤,更有一份源自父亲教诲的笃定:

      “所以,刚才你问我为什么不反抗……因为,我真的不在意啊。他们……又不是我在乎的人。他们的看法,他们的恶意,对我而言,轻如鸿毛。只要我在乎的人喜欢我、理解我,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从小到大,爸爸对我的要求就很简单——正直,善良,不做违背道德、违反法律的事。除此之外,他给了我最大限度的自由,去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

      提及父亲出事后的日子,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一瞬:“爸爸出事后……我确实有想过,要剪掉这头长发。我甚至是恨它的……要不是因为它,或许就不会有那场冲突,我的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支离破碎。也许,我们一家人还能一直幸福下去……”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又坚定起来,手指眷恋地缠绕着发丝:

      “可是……我终究还是舍不得。因为爸爸说过,他喜欢看我留长发的样子。我想……如果有一天,爸爸醒了,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还是记忆中那个留着长发的我,他……他一定会很开心的,对吗?我不想让他觉得,他的小羡,连这一点点坚持都丢了。”

      “当然!他一定会的!” 李梓然毫不犹豫地肯定,用力点头。他看着林羡眼中那份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鼓励,他握住林羡的手,声音清晰而有力:

      “但是小羡,比起看到一个和过去一模一样的你,我相信,叔叔一定更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真正走出来了的你!一个不再被那场大雨和悔恨束缚住的你,一个能带着他的爱和期望,勇敢地、真正地活出自己的你!一个崭新的,向阳而生,自己也能熠熠生辉的你!”

      是啊,过去……林羡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和自己的愧疚里,除了爸爸,还有那个曾经短暂地、却以错误方式介入他生命的“邹凯哥哥”……

      林羡静静地听着李梓然的话,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巨石,似乎被这番话语撬动了一丝缝隙。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目光坦然地看向李梓然:

      “梓然,你……想听我和邹凯的故事吗?”

      “呃……” 李梓然心脏猛地一跳,差点脱口而出“不想!一点都不想!提那个晦气玩意儿干嘛!”,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他看到了林羡眼中那份想要倾诉、想要彻底清理过往的认真。

      他压下心里那点小小的醋意和不舒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包容,改口道:

      “如果说出来……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能让你彻底放下的话,那你就说吧。反正今天,我当你的树洞,免费的,随便倒。”

      反正,刚才在墙角后边,该听的不该听的,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与其让这段往事像根刺一样扎在林羡心里,不如让他说出来,自己也好知道……该怎么更彻底地“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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