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裂缝中的阳光 ...
-
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切断了什么。门外隐约的喧嚣、电梯运行的嗡鸣、甚至走廊里流动的空气声,都被这扇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在外。骤然降临的寂静,浓稠得几乎有了实质,沉沉地压下来,充斥在宽敞却显得格外空旷的客厅里。这寂静并非安宁,反而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又像舞台帷幕拉开前,灯光尚未亮起的那片黑暗——仿佛正欲上演一场无人喝彩、只有眼神与沉默交锋的默片。
蓝泽(注:根据上下文,此处应是林羡的笔误或曾用名?人物应为林羡)踌躇地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像是踏入了一个陌生而令人不安的领地。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边缘碾着。目光抬起,飞快地扫过坐在沙发上的母亲钟青子,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久未亲近的疏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有深藏于眼底、几乎成为本能的恐惧,仿佛面对的不是母亲,而是一尊随时可能爆发的、名为“期望”或“失望”的冰冷塑像。
已经……多久没和妈妈好好说过一次话了?不是简短的日常交代,不是带着火气的质问,也不是一方妥协后敷衍的“嗯”、“知道了”。回想起来,每次见面,似乎都像两股反向的暗流碰撞,最终只有溅起的、名为“争吵”的冰冷浪花,紧接着便是他习惯性的退让,与疲惫不堪的妥协。循环往复,磨光了所有亲近的勇气。
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母亲提出的“谈谈”,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茫然和慌乱。
谈?谈什么呢?
从何谈起?
是谈他为什么会带一个“男”朋友回家?谈他看似“离经叛道”的选择?还是谈那些横亘在母子之间、早已积满尘埃却从未真正清理过的旧日罅隙?
无论从哪里开始,林羡几乎都能预见那熟悉的结局:声音逐渐拔高,眼神变得锋利,旧账被翻出,刻薄的话语像冰冷的刀子来回飞掷,最终在某个无法挽回的句点后,各自摔门,留下更深的沉默和狼藉。不欢而散,几乎成了他们之间沟通的唯一注脚。
更何况……妈妈方才在门口对李梓然说的那番话,真的是想“谈谈”吗?还是仅仅为了尽快结束那尴尬的场面,打发走那个在她看来“不该出现”的男孩,而随口抛出的、一句轻飘飘的缓兵之计?
李梓然一走,带走的不仅仅是那个略显聒噪却充满生命力的身影,似乎也抽走了林羡体内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点、面对母亲的微薄勇气。此刻,独自站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感觉自己像被抽走了骨骼,只剩下一具空荡的、微微发颤的壳。
“小羡,你过来。”
钟青子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来,不高,淡淡的,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绷紧了林羡的神经。
“啊?哦。” 林羡低低应了一声,脚下像是灌了铅,彳亍地挪了过去。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迟疑,仿佛前方不是客厅的沙发,而是某个需要鼓起巨大勇气才能踏入的审判席。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垂下的眼睫,却泄露了那份深藏的不情愿和隐约的戒备。
他在离沙发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一株自动保持安全距离的含羞草。
钟青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了手,朝着林羡的方向,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她只是想,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摸摸儿子的头,触碰一下那柔软的发丝。
然而,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伸手动作,落在林羡眼中,却像按下了某个恐怖的开关。
“妈妈!别……别打我!我错了!”
曾经的一幕幕如同被闪电瞬间照亮——或许是某次争吵后盛怒之下失控的巴掌,或许是更久远记忆里严厉的训斥和体罚……那些混合着疼痛、屈辱和恐惧的画面碎片,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林羡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所有光线都被抽走。他完全是下意识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整个人急剧地蜷缩起来,肩膀耸起,背脊弓着,恨不得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那模样,不像一个接近成年的少年,倒像一只受到致命惊吓、只能用坚硬外壳和蜷缩来保护柔软腹部的穿山甲。
他紧闭着眼,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腊黄,透着一股死寂般的灰败。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齿关微微打颤,从喉咙里溢出微弱而急促的讨饶,充满了刻入骨髓的怯弱和惊恐。
钟青子伸到一半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离林羡的发梢只有几厘米,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而厚重的冰川。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传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抽痛。那痛感如此真实,几乎让她呼吸一滞。
她其实……
只是想摸摸儿子的头而已啊。
这个认知,和她眼前儿子这副惊恐万状、如同面对洪水猛兽般的模样,形成了残酷到令人心碎的对比。
想想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用平和的心态、用温柔的举动去关心过儿子了?日常的对话只剩下“吃饭了吗”、“钱够不够”、“学习怎么样”这样干瘪的例行公事,甚至更多时候,是相互的沉默、怀疑和带着刺的言语交锋。
可儿子竟然……害怕自己到了这种地步?
钟青子僵在半空的手,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混合着巨大酸楚、无边悔恨和深深无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长久以来维持的、看似坚强的堤坝。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当得真是……太失败了。
天底下,恐怕也没有几个母亲,会和自己的亲生儿子,疏离、戒备到如此境地吧?比陌生人还不如。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直直刺入她的心脏。
恍惚间,她眼前仿佛闪过另一幅画面——那是许多年前,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小小的客厅。还是个小豆丁的林羡,咯咯笑着骑在爸爸脖子上“开飞机”,她则在一旁笑着提醒“小心点”。晚饭的香气从厨房飘出,一家三口的说笑声,碗筷的轻碰声,交织成世上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温馨和弦。
那时候的家,是暖的,是满的,是连空气都带着甜味的。
可现在……
她的目光落回眼前这个蜷缩着、脸色惨白、连她的触碰都恐惧到发抖的少年身上。
现在,她这个母亲,在儿子心里,竟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了。
一种迟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凉和痛悔,沉沉地压了下来,让她几乎有些站立不稳。那只伸出的手,终于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下来。
钟青子不怪林羡。
一点也不。
眼前儿子这惊弓之鸟般的反应,这深入骨髓的恐惧,像一面无比清晰又无比残酷的镜子,照出的不是林羡的脆弱,而是她这个母亲,在过去漫长岁月里,亲手铸就的冰冷藩篱和无形伤疤。
是她,在丈夫倒下、生活重压袭来时,将无处宣泄的焦虑、恐惧和绝望,化作了对儿子过高的期望和失控的苛责。是她,用一次次“为你好”的名义,却行着伤害之实。是她,让这个本该最温暖的家,变成了儿子想要逃离的、充满压力的孤岛。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如今这苦果,自然也该由她来尝。那心口的抽痛,与其说是难过,不如说是迟来的、应得的警醒。
只是现在……她想弥补。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而强烈。看着儿子蜷缩的身影,她心底那片荒芜了许久的柔软之地,终于开始复苏,带着刺痛,却也带着近乎绝望的希冀。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这个问号沉甸甸地压着她。
不过,想想也真是……荒谬又讽刺。
活了这么久,沉浸在失去丈夫的悲痛和对命运不公的怨恨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孤苦伶仃,没了依靠。她怨天尤人,把生活过成了一场漫长的、与自己、与儿子的拉锯战。
直至今日,被那个叫李梓然的、莽撞却赤诚的“小屁孩”几句话狠狠戳破,她才像大梦初醒般幡然醒悟——
原来她的依靠,一直就在她的身边啊。
不是已经倒下的丈夫,也不是任何外物,而是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曾与她血脉相连、共享过心跳的孩子。这个她一边深爱,却又一边不断伤害、推远的亲生儿子。
到头来……竟是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外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点醒了。
钟青子嘴角泛起一丝极其苦涩、又带着自嘲的笑意。那笑容里,有难堪,有恍然,也有种放下某种执念后的、空荡荡的轻松。
“小羡,别害怕……来。”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轻柔,刻意放慢了语速,努力让每个字都褪去往常可能携带的锋刃,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她不愿再吓着儿子,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可能会引起他反感的直接触碰。
她伸出手,不是去摸头,而是轻轻拉住林羡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腕,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引导。将他从那个自我保护的蜷缩姿态中,慢慢带出来,拉到自己身边的沙发坐下。
林羡的身体依旧僵硬。他并不习惯这样的钟青子——这个会放柔语气、动作小心的母亲,陌生得让他更加不安。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细微地挣动了一下手腕,在坐下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母亲手中抽离。
他没有靠近钟青子,而是紧挨着沙发的另一侧扶手坐下,只占据了小小的一角,仿佛随时准备起身逃离。他的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却无法控制地、不停地相互摸索着指甲盖,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抠弄着,显露出内心巨大的拘束、紧张和无所适从。
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不安颤动的阴影。他不知道钟青子又想做什么。这反常的温和,在他过往的经验里,往往可能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难以招架的“软刀子”。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着母亲可能拿出的、新的训斥话语,或是那些总能精准刺中他痛处、将他当作情绪出口的锋利言辞。他像一只竖起所有感官的小兽,在看似安全的环境中,紧绷着每一根神经,准备迎接不知会从哪个方向来的攻击。
现在,和钟青子多呆一秒,空气就仿佛凝重一分,像无形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带着滞涩的痛感。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烦躁,如同细密的蚁群,沿着脊椎爬上后脑;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抽干他仅存的气力;还有一种深深的力不从心,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缚,无论内心如何挣扎,身体却只能僵在原地。
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漩涡,紧紧裹挟着他。就像有一把冰冷而沉重的刀,并非架在脖子上,而是无声无息地横亘在他的灵魂与母亲的视线之间,令他动弹不得,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判决的僵冷。
“小羡,” 钟青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难熬的沉寂,也打断了他内心无声的煎熬,“可以把你画的画……给妈妈看看吗?”
她的语气依旧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试探性的请求意味。
“什么?!”
林羡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是不是过度紧张产生了幻听。
自从爸爸出事后……钟青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的温柔和包容被巨大的悲痛和随之而来的严苛、易怒所取代。她不再支持他画画,甚至将一切与“不务正业”、“耽误学习”相关的爱好,都视为不可容忍的罪过。
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天……那个阳光刺眼得有些残忍的下午。他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的不是往常熟悉的景象,而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客厅里一片狼藉。他视若珍宝的画具——颜料管被踩扁,斑斓的色彩溅了一地;画笔被折断,笔杆七零八落;画架被拆散,木头碎片散落在角落。还有他珍藏的画册、艺术书籍,被粗暴地撕扯、丢弃,纸页像折翼的蝴蝶,无力地飘落。
而最让他心脏骤停的,是他那些画。
那些他躲在房间里,一笔一笔勾勒出的线条,一层一层渲染出的色彩,那些承载着他无处安放的思念、迷茫、以及微弱希望的画……全都被撕碎了。大大小小的碎片,像被狂风撕碎的梦境,铺满了地板。有的碎片上,还残留着爸爸模糊的侧脸,有他想象中的星空,有他偷偷画下的、邹凯教他时专注的轮廓……
他记得自己当时就站在门口,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那片狼藉,看着母亲钟青子背对着他,站在那片“废墟”中央,肩膀微微起伏,不知是愤怒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那些画,被撕扯得粉碎,然后被无情地丢弃在这片狼藉之中,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那天的事,每一个细节,每一片碎纸的弧度,颜料干涸的痕迹,母亲僵硬的背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不是记得。
是从未忘记过。
那幅画面,连同当时那种心脏被掏空、信仰被碾碎的绝望感,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灵魂上一道无法愈合的暗伤,也是他与母亲之间一道最深、最冷的裂痕。
而现在,这个亲手撕碎他梦想和寄托的人,这个曾将他的热爱贬低得一文不值的人,竟然……用这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问他:可以把你画的画,给妈妈看看吗?
荒谬。
讽刺。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让他想要冷笑的悲凉。
林羡看着钟青子,看着她眼中那抹陌生的、试图接近的柔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又在瞬间冷却下去,留下冰碴般的刺痛和一片空茫的麻木。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爸爸出事后的第三个月。
家里的气氛依旧冰冷得像停尸房。妈妈钟青子终日蜷在沙发上,要么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得像干涸的井;要么就是毫无预兆地落泪,肩膀无声地耸动。她吃得很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凸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林羡看着妈妈一天天消沉下去,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来。难过,心疼,还有一丝属于少年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紧紧缠绕着他。
他想要妈妈好起来。哪怕只是多吃一口饭,多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那天放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特意绕了很远的路。秋风已经有些凉了,吹着他单薄的校服外套。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好几条陌生的街道,才找到妈妈曾经偶然提起过的那家港式茶餐厅。妈妈说,只有那家的味道,最接近记忆里和爸爸刚来这座城市时,一起吃过的那一家。
橱窗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散。林羡站在门口,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那是他悄悄省下了一个月早餐钱,一点点攒起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出来时,他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印着餐厅logo的纸袋。袋子很温暖,透过纸壁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里面装着一份滑蛋虾球饭,蛋液金黄滑嫩,裹着粉嫩的虾仁;还有一小碗萝卜牛杂,汤汁浓郁,香气扑鼻。他把纸袋紧紧搂在胸前,像护着一件珍贵的宝物,脚步轻快了些,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心里揣着一点微弱的、却滚烫的希望:妈妈吃到熟悉的味道,会不会……想起一些好的回忆?会不会,能稍微开心一点点?
他几乎是雀跃着打开家门,声音里带着刻意扬起的轻快:“妈,我回来啦!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话音未落,就被客厅里弥漫的低气压冻住了。
钟青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的,是他昨天熬夜完成的一幅素描练习——画的是病房里爸爸沉睡的侧脸。她的脸色异常阴沉,目光死死盯着那幅画,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把画纸捏碎。
“整天画画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打破玻璃的碎片,猛地刺破林羡刚刚构建起的那点希冀。
林羡僵在原地,怀里的纸袋变得滚烫。
钟青子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布满红血丝,盛满了无处发泄的痛苦和迁怒:
“尽想些没用的事!心思都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天非要去什么画展,你爸爸怎么会……这个家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猛地站起身,画纸从她手中飘落,无声地掉在地上。
“我真就不应该生下你!”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羡的耳朵,也扎进他瞬间冰冷的心脏。
“你看看这个家现在像什么样子?!啊?!你除了添乱,除了让我操心,你还会做什么?!” 钟青子的情绪彻底失控,长久压抑的悲痛、对未来的恐惧、生活的重压,全都化作了对准自己亲生儿子的、最恶毒的利箭,“你就是个吸我血的寄生虫!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咒骂声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刻薄,像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呆立在门口的少年。
林羡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怀里的食物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温暖,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生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委屈和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几乎要将他冻僵。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他省吃俭用、满怀期待买来的纸袋。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卑微的祈求:
“妈妈……别……别说了……”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将那个已经有些被压皱的纸袋,轻轻往前递了递,热气模糊了他瞬间泛红的眼眶。
“这是我……特意给您买的……您……您尝尝。”
话音落下,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在了温热的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无声的痕迹。
林羡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的。
秋风掠过耳边,鼓荡着他单薄的校服,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怀里的纸袋是唯一的热源。他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出细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能让食物凉了。妈妈胃口本来就不好,凉了,就更不会吃了,她一定会嫌弃的。
他几乎是撞开了家门,胸口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剧烈起伏。客厅里那片狼藉——散落的画具碎片、被撕毁的画作残骸——像一幅定格的黑白默片,瞬间撞入眼帘。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感猝不及防地袭来。但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细看,只是近乎麻木地、直直地踩着那些碎片走了过去。
脚下传来纸张被碾碎的细微声响,还有木质画架断裂处刺耳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尚未凝结的伤口上,踩在那些曾经一笔一画构筑起来的梦想和记忆上。心已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撕裂,鲜血淋漓,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可他顾不上。
他眼里只有坐在沙发阴影里、背影僵硬的母亲。
他忍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痛,走到钟青子面前。动作僵硬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个已经有些被压皱、却依旧温热的纸袋,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妈……趁热,您尝尝……”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祈求般的颤音。
眼泪早已在眼眶里疯狂积聚、打转,沉重得几乎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眼睑。视线模糊一片,他只能看到母亲模糊的轮廓和那个散发着香气的纸袋。他觉得好疼,不只是心,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努力地、狠狠地吸了吸鼻子,仰起头,试图将那些滚烫的液体逼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哭出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然而——
“吃什么吃啊!”
钟青子猛地转过头,手臂像是不受控制般地用力一挥,带着积压许久的烦躁和无处安放的痛苦,厉声斥责:“吃!吃!就知道吃!咱家现在都什么样了?!钱是这么给你乱花的吗?!经得起你这么挥霍吗?!”
她的手,不是去接,而是重重地、毫无余地地打在了那个纸袋上。
“啪!”
纸袋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砸落在地。
盖子崩开,温热的滑蛋虾球饭泼洒出来,金黄的蛋液和粉嫩的虾仁混着洁白的米饭,狼狈地黏在冰冷的地砖上;那碗萝卜牛杂也倾覆了,深褐色的汤汁四处漫溢,浓重的香气瞬间变得刺鼻。油渍溅开来,有几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旁边一张被撕碎、但还勉强能看出是人物侧脸轮廓的画纸碎片上。油污迅速晕开,将那抹炭笔勾勒的线条,污损得模糊不堪。
同时被打翻、泼洒、践踏在地上的,不只是那两份精心挑选的食物。
还有林羡那颗一路奔跑着、小心翼翼护着、捧到母亲面前的心。
那颗满目疮痍、刚刚才被碎片割裂过、此刻又被彻底打翻在地、溅满油污和尘埃的心。
钟青子看也没看那一片狼藉,更没有看儿子瞬间血色尽失、如同被冻结般的脸。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旁边的靠垫。她胸口起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嫌恶地、疲惫地别开了脸,像是再多看一眼这混乱都无法忍受。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决绝地,朝着卧室方向走去。“砰”的一声,卧室门被重重关上。
将呆若木鸡的林羡,和地上那摊温热的、迅速变冷的、混杂着食物残渣、画纸碎片和心碎痕迹的狼藉,彻底隔绝在外。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食物渐渐冷却后散发出的、略带腥气的油腻味道,和少年几不可闻的、破碎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林羡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他没有去收拾那些画具的碎片——那些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蹲在那摊已经冷透、变得黏腻不堪的食物旁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那些脏污的米饭、蛋液、萝卜块……连同沾满油渍的画纸碎片,一起,拢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垃圾桶边。
“咚。”
轻轻的一声。
那精心准备的吃食,那省下一个月早餐钱换来的心意,那一路奔跑守护的温度,连同那份廉价的、不被接纳的、可以被肆意践踏和挥霍的……全部的心意。
一起,被扔进了冰冷的、散发着异味的垃圾桶。
他站在那里,看了垃圾桶很久。
脸上没有泪,眼神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咚”的一声之后,也跟着彻底熄灭了。
林羡记得,那天他没有哭。
钟青子摔门而去后,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满地冰冷的狼藉。他没有像影视剧里那样崩溃大喊,也没有瘫坐在地上无声流泪。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雕塑,目光空空地落在那片混杂着食物残渣、油污和画纸碎片的污渍上。
心,已经痛到了极致。那是一种被反复碾轧、掏空后,只剩下尖锐麻木和空洞回响的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某个地方在抽搐,在嘶喊,可偏偏传不到喉咙,发不出声音。
眼泪曾经汹涌地涌上来,灼热地烧灼着眼眶,几乎要冲破堤坝。可就在即将滚落的那一刹那,又像是被一股更冰冷、更沉重的力量硬生生拽了回去,冻结在眼底深处。
原来……
人在真正伤心、真正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哭,需要力气,需要一种向外宣泄的通道。而真正的绝望,是连那条通道都被彻底堵死、封冻。哭,往往是因为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不甘的希望,希望被看见,被怜悯,被挽回。可当那份希望也被亲眼目睹着、被最在乎的人亲手打碎、践踏、扔进垃圾桶之后……眼泪,就成了最无用也最奢侈的东西。
最后,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动作迟缓,却异常平静。开始一片一片,捡起地上那些被撕碎、被油污沾染的画纸碎片。有的碎片很小,边缘不规则,沾着已经冷凝的蛋液或褐色的汤汁。他捡得很仔细,用指尖轻轻捏起,甚至试图拂去上面明显的污渍,尽管徒劳。
他把那些大大小小、脏污不堪的碎片,一片一片,小心地收集起来,然后走到自己房间,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空白画册——那是爸爸很早以前送给他的。他将那些碎片,仔细地、平整地夹进画册的厚纸页之间。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破碎的梦、被否决的价值、连同那颗一同被打碎的心,都暂时收纳、封存起来。
他后来确实尝试过,用最细的笔刷蘸着胶水,想把这些碎片重新拼贴、复原。
可无论怎么努力,那些裂痕永远都在。油污渗进了纸张纤维,留下了无法去除的污渍。拼凑起来的画面,支离破碎,布满伤痕,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构图和神韵。
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一幅了。
就像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此刻,面对母亲迟来的、温和的询问,林羡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地看向钟青子。
“没了。” 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已经……被您撕碎了。”
他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补充:
“您忘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却淬了冰的针,轻轻递出,精准地刺向钟青子记忆里那个她自己或许都不愿再回望的、充满暴戾和伤痛的午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羡自己心中也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来得突兀而清晰。他分不清,这刺痛,究竟是源于看到母亲眼中因他这句话而骤然浮现的惊愕、恍然和随之而来的、无法掩饰的痛楚时,所产生的那一丝近乎报复般的快感带来的反噬?还是因为这句话,同时无可避免地,再次勾起了他自己心底那从未真正愈合的、关于委屈、背叛和心死的记忆?
或许,两者皆有。那是一种混合着旧伤裂开的腥甜,和施加伤害后短暂眩晕般的苦涩,复杂难言。
“啊……”
钟青子脸上罕见地划过一抹清晰的歉意,那神色如此陌生,以至于林羡在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那个总是强硬、易怒、将自己的痛苦化为利刃的母亲,竟然会露出这样近乎无措的、带着悔意的表情?
这短暂的失态让钟青子自己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她面色僵硬了一下,喉头微动,像是把许多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了许久,久到林羡几乎要以为这场“谈话”又将无疾而终时,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性的恳求:
“那……刚才那个小伙子说的,你画的《星空》……还在的吧?” 她小心地选择着措辞,目光却不敢直视林羡的眼睛,“给妈妈看看,好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点近乎笨拙的追忆和努力拉近距离的尝试:
“其实,这么算算……妈妈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过小羡画画了。不知道……和之前比,进步了没有?”
这句小心翼翼的问话,却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林漾下意识最深、最本能的恐惧反应。
“那……妈妈还会撕掉吗?”
话一出口,林羡自己都愣住了。这不是他故意的挑衅或报复,纯粹是内心深处那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在相似的语境下条件反射般的痉挛。是那个下午破碎的画纸、飞溅的食物、和母亲决绝背影留下的后遗症。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林羡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看到母亲眼中那点刚刚浮起的、微弱的光,似乎因他这句话而骤然黯淡,凝固。他慌了起来,一种混合着懊恼和更深层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
“对不起,妈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现在就去拿!”
他语无伦次地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了门,却不敢关严,留下一条缝隙。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逃开的刹那,钟青子脸上那抹努力维持的、僵硬的微笑,彻底碎裂了。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朵被正午烈日骤然灼烤后迅速枯萎、焦黑,却还勉强保持着花瓣形状的纸花,凝固在她脸上,只剩下无尽的尴尬、难堪和更深重的无措。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直击痛处的茫然和……更深切的悲哀。儿子这句话,像一面镜子,赤裸裸地照出了她曾经造成的伤害有多深,深到成了孩子本能的条件反射。
房间内,林羡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失言和后怕而狂跳。他深吸了几口气,才走到书桌前,从沉重的书包侧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卷用柔软画布仔细包裹着的画纸。
这是今天到家前,李梓然那家伙硬塞进他书包里的。当时那家伙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又异常坚持地说:“带着,带着!说不定……能用得上呢?就当是个……护身符!” 他还觉得李梓然小题大做,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没想到……竟真被这家伙说中了。
林羡低头看着手中被妥帖包裹的画,心里五味杂陈。那家伙……什么时候学会“未雨绸缪”了?这种细心的、带着点笨拙预见的举动,让林羡心口某处微微发烫,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
他解开系带,缓缓展开画布。里面是他最近完成的一幅油画习作,主题确实是星空。深蓝近黑的底色上,泼洒着大胆而灵动的银白与钴蓝,星辰并非规整的光点,而是带着一种流动的、仿佛在呼吸的生命力。这是他尝试的新风格,带着些许迷茫,却也透着挣脱束缚的渴望。
看着手里的画作,林羡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这是他现在小心翼翼守护的世界的一角,是他与过往痛苦抗衡的证明,也是……此刻他需要鼓起勇气,再次呈现在母亲面前的、一颗依然脆弱却努力发着光的心。
他稳了稳心神,握紧了画轴,转身,拉开了房门。
犹豫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林羡的脚踝。他捧着画,站在门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要不要给妈妈看?万一……万一她还是不喜欢怎么办?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眉头一皱,说出伤人的话,甚至……历史重演?
早知道,他应该选一幅更明亮、更“正常”的画。这幅《星空》太暗了,底色是浓得化不开的深蓝,星辰的笔触也带着挣扎般的凌厉。这不像一幅能让母亲展颜的“好”画,倒像他内心世界一次赤裸的剖白。此刻将它递出去,无异于一场豪赌,赌的是母亲是否真的愿意看见,那个被她忽略、甚至伤害过的、真实的他。
门外,钟青子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等待:“小羡,好了吗?”
这声催促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犹豫的气泡。林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眼前闪过李梓然把画塞进他书包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句“就当是个护身符”。那家伙傻乎乎的笑容,莽撞的维护,还有为他争取来的这次“谈话”机会……一切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即便害怕,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他也不应该辜负了李梓然的一番心意啊。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星火苗,给了他最后的勇气。
“来了。”
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脚步不算稳,但很坚定。他将手中卷好的画,双手递到钟青子面前,动作郑重得像在递交一件易碎的珍宝。
在松开手的前一刻,他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低地、带着无法完全掩藏的颤抖,说出了那句恳求:
“妈妈,这幅画……我已经送给朋友了。” 他强调了“送给朋友”,试图为这幅画增加一点不容侵犯的“所有权”,增加一点脆弱的保护层,“您……您如果不喜欢,也请……不要再撕了它,好吗?”
这句小心翼翼的、带着旧日创伤影子的请求,让钟青子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接过了那卷画,指尖触碰到了画布微凉的质地。
她缓缓展开。
浓烈而深沉的蓝色扑面而来,那不是宁静的夜空,更像是某种情绪的深海。星子不是温柔的亮点,而是用刮刀和厚重的白色、银色、甚至夹杂着一抹突兀而执拗的血红,狠狠地“拖”上去的痕迹,仿佛不是点缀,而是撕裂夜空的伤口,或是挣扎着想要冲破什么的呐喊。构图并不和谐,带着一种紧绷的、冲突的力量感。
钟青子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画面上。她原本带着些许期待和努力柔和的表情,一点点凝固,然后,眉眼蓦地暗了下来。
那不是不悦或失望的阴暗。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刺痛的东西,像一根冰冷沉重的锁链,从画布中伸出,瞬间将她紧紧束缚。她看着那片挣扎的星空,仿佛不是在看一幅画,而是在直视儿子这些年来未曾言说、却被她有意无意忽略的内心——那片被孤独、恐惧、自我怀疑和巨大压力笼罩的、从未真正放晴的“夜空”。
她想移开目光,想逃避这过于直白、几乎带着控诉意味的呈现,却发现动弹不得。画中的每一笔压抑的色彩,每一道挣扎的笔触,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里。
“小羡……” 她的声音骤然哽咽,破碎得不成调子,“原来……这么多年,你真的……活得这么不快乐啊……”
不,不仅仅是“不快乐”。
她颤抖着,更准确地捕捉到了那画面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不,应该说是……痛苦。”
这两个字,她吐得极其艰难,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倒刺,刮过她的喉咙。
“这一切……都怪我……” 大颗的、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猝不及防地滴落下来。其中一滴,正好落在那颗画面中央、用一抹刺目红色点染的“星星”上。泪水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红色仿佛也跟着氤氲开来,像一滴血泪。
钟青子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可拿着画纸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得厉害。那颤抖如此剧烈,几乎要拿不住这轻薄的画纸。她慌忙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然后是衣袖最柔软的内侧,无比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去擦拭画面上那点泪痕。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擦拭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儿子那颗被她无意中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她生怕自己的眼泪,把这幅如此珍贵、如此真实地展现了儿子内心的画,给弄脏了,把颜色弄污了。
每一下擦拭,都像在擦拭自己灵魂上的尘埃和罪愆。
一颗心,如同被一块浸透了悔恨的沉重石头死死压住,沉向无底深渊,喘不过气。看到这幅画的瞬间,她才如此直观、如此残酷地知道,自己过去那些苛责、那些迁怒、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究竟犯下了多么无法挽回、多么不可原谅的错误。她差点就亲手扼杀了儿子表达自我的通道,差点就把他推向了更深的黑暗。
现在想去弥补……
汹涌的泪意再次袭来,模糊了视线。
或许……已经来不及了吧。
这个念头伴随着巨大的无力感和锥心之痛,几乎要将她击垮。她紧紧攥着那幅画,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却又怕自己的力道,再次将它损毁。
“小羡。”
钟青子终于忍不住——不,或许该说,她是豁出去了。那幅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不愿面对的过往,也逼出了她积压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疑问。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站在面前、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儿子,声音因为哽咽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问: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恨妈妈吗?”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布满荆棘的心里掏出来,带着血丝:
“妈妈那么对你……你已经……恨死妈妈了吧!”
这不是必然的吗?她那样忽视他的痛苦,那样粗暴地否定他的热爱,那样用最伤人的话语去刺他,甚至在那个绝望的下午,打翻了他小心翼翼捧来的心意,撕碎了他视为珍宝的梦想……任何一个孩子,都会恨这样的母亲吧?
钟青子屏住了气息,胸腔因为紧张和某种自虐般的预期而绷紧。她几乎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儿子说出那个残忍的、却又合情合理的“是”字。那会是审判的锤音,也将是她为自己过去赎罪的开始。
然而——
“不!我不恨!”
林羡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笃定而清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完全出乎意料的涟漪。
“什么?!” 钟青子猛地睁大眼睛,泪水都凝在了眼眶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这是真的?!” 她下意识地怀疑,觉得儿子或许只是出于善良,或者不想让场面更难堪,而在宽慰自己。
“对呀!” 林羡看着她惊愕的表情,嘴角忽然绽放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干净,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是我妈妈呀,我怎么可能会恨您呢!”
他没有说谎。
林羡的心里,此刻异常平静。他的确不恨钟青子。虽然,曾经恨过。
在那些被训斥后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夜晚,在那些热爱被贬低得一文不值的时刻,在那个心意被打翻、梦想被撕碎的午后……他确确实实,非常非常恨过。恨她的不理解,恨她的迁怒,恨她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温柔。
可是,每当他被那股恨意烧灼得心脏抽痛时,脑海里总会不合时宜地,蹦出另一些画面——
是小时候,钟青子耐心地陪他坐在地上,用积木搭起歪歪扭扭的“城堡”,笑得比他还开心;
是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端出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眼里带着期待的光,问“小羡尝尝,好吃吗?”;
是生病发烧时,她整夜不睡,用温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体,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他入睡……
那些属于“妈妈”的、温暖的、柔软的碎片,总是会冲淡甚至覆盖掉那些尖锐的恨意。
恨,是需要持续投入巨大情感的。而对母亲的爱,以及与生俱来的依恋,像深埋地下的根须,从未真正断绝。
说到底,比起恨,林漾心里积攒更多的,或许是失望。
对母亲无法理解自己的失望,对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变得冰冷疏离的失望,对沟通总是徒劳的失望。
一直以来,他都被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时存在的情感——残留的爱与依赖,以及深刻的失望与受伤——反复撕扯着,无法真正安宁。
“妈妈,” 林羡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有些诧异地看向钟青子,问了一个他此刻更在意的问题,“您……您能看懂我的画?” 他没想到,母亲竟能从那片压抑的星空中,读出他未曾言说的情绪。
“是啊,” 钟青子用力点头,眼泪又滑落下来,她看着手中的画,声音沙哑却认真,“妈妈能看出来……小羡画里的绝望,那片黑,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那些挣扎的笔触,“但妈妈也看得出来……你想从绝望里挣扎出来的决心。这些亮的地方,这些用力的痕迹……都是你想抓住的光,对吗?”
她抬起泪眼,望向儿子,目光里充满了迟来的洞察和心痛:
“这些年……你一定很难熬吧?不仅要承受爸爸出事带来的痛苦,还要……还要忍受妈妈的坏脾气,忍受那些冷嘲热讽……”
林羡始终低着头,听着母亲的话,鼻子一阵发酸。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只是胡乱地、几乎是本能地否认:
“没……没有……” 两个字,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这句否认,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或者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突然的、如此直接的“看见”和“懂得”时的无措。
事实上,林羡一点也不习惯这样的钟青子。
那个强势的、易怒的、总是带着批判目光的母亲,突然变得如此脆弱、如此悲伤、如此……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和理解,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陌生。这种陌生感带来的不是亲近的契机,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甚至隐隐的排斥。他习惯了用沉默或疏离来应对母亲的尖锐,如今面对她的眼泪和软语,他那些早已筑起的防御工事似乎失去了明确的靶子,让他更加慌乱,只想要快些离开这个令人窒息又尴尬的现场。那些压在心底多年、本可能在此刻倾吐的“心里话”,也因此变得更加难以说出口。
他看着钟青子脸上滚落的豆大泪珠。
理智上,他几乎要冷眼旁观地诘问自己:你不应该感到痛快吗?这不正是某种意义上的“报复”吗?看到她为你曾经的痛苦而痛苦,你不应该开心吗?
可奇怪的是,心里涌起的并非快意。
相反,一种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不安猛然攫住了他。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反思:自己对妈妈,是不是……太过苛责了?她失去了丈夫,承受着生活的重压,她的失控和伤害,或许……也并非完全出自恶意?
这种“为施害者找理由”的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和背叛感,可良心的不安却因此骤然升到了极点,与那些旧日的委屈和失望激烈冲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宁愿钟青子还像平日里那样,用熟悉的冷硬和指责来对待他。至少那样,他知道该如何应对,如何竖起心墙,如何在内心里默默坚持自己的立场,而不必像现在这样,被她的眼泪和忏悔搅得方寸大乱,被莫名的愧疚感和依然存在的隔阂反复撕扯。
钟青子越说越伤心,泪水几乎不曾断过。那些积压的悔恨、对丈夫的愧疚、对自己失职的痛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更对不起将儿子托付给自己的丈夫。如果有一天丈夫醒来,看到她将家经营成这样,将儿子伤害成这样,该有多么失望……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从哽咽变成了压抑的啜泣:
“我……我没能做好一个母亲……也做不好一个妻子……”
这充满自我否定的哭诉,像重锤敲在林羡心上,让他更加坐立难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他给不出。原谅?他还没准备好。
就在这时,钟青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强迫自己从崩溃的情绪中暂时抽离。她转过身,红肿的眼睛看向林羡,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也悬在他们之间多年的问题:
“小羡,”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你还想……坚持你的梦想,继续学画画吗?”
这个问题,穿越了多年的否定、争吵和破碎的画纸,直抵核心。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林羡猛地抬起了头,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坚定,之前所有的混乱、不安和犹豫都被这个问题荡涤一空,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炽热如初的答案,冲口而出:
“想!”
当然想!
这个梦想,早已不仅仅是爱好。它是在父亲病榻旁的无声陪伴,是在母亲苛责下的隐秘反抗,是在孤独深渊里抓住的一缕微光,是证明自己存在的独特方式,更是……对未来、对“成为自己”的决不放弃的誓言。
这个“想”字,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也重重地敲在了钟青子千疮百孔的心上。
这一次,林羡没有犹豫。
他知道,这个机会像是穿过厚重云层偶然漏下的一束光,不允许他再错过。如果此刻,因为可笑的自尊心、残留的隔阂或是任何别的什么原因而说出一个“不”字,或许,就真没有下一次了。母亲那扇刚刚为他撬开一丝缝隙的心门,可能会再次轰然关闭。
“果然啊……”
钟青子听到儿子那斩钉截铁的“想”字,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是一种了然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叹息。她的儿子,她终究是了解的。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有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一旦认定了什么,是一定会坚持到底的。以前,这种坚持曾让她愤怒,视为叛逆;此刻,却让她在痛悔之余,生出一点微弱的、属于母亲的骄傲。
只是……
“小羡,” 钟青子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做出重大决定后的释然与沉重,“你既然想学画画,就去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这次,钟青子终于放下了那份固执的、以“为你好”为名的执着,没有再一意孤行下去。或许,她是真的将那个叫李梓然的莽撞少年的话听进去了,那句关于“别让爱变成绑架”的质问还在耳边回响;又或许,她是被儿子画中那片挣扎的星空、被儿子方才那句“不恨”背后深藏的委屈和依然存在的渴望,彻底触动了。
所以,她想给儿子一个机会。
一个去追逐那束光、去成为他自己的机会。
同时,这何尝不是给她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去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支持孩子、而不是控制孩子的母亲的机会,一个去弥补、去修复的机会。
“只是……” 钟青子的眉头微皱了起来,现实的压力像无形的枷锁,让她刚刚松开的眉头又染上愁绪,语气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窘迫和为难,“小羡,妈妈虽然……支持你。但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
爸爸的医疗费像一座沉重大山,家里的积蓄早已掏空,全靠她一份微薄的工资和亲戚偶尔的接济苦苦支撑。艺术学习的费用,对他们家而言,几乎是天文数字。
“没关系的!妈妈!”
林羡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和早有准备的光芒。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反复思量、甚至可能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都想好啦!我可以放学后,去我同学弟弟家当家教!教他数学和英语!我虽然还没正式毕业,但教一个小学生,肯定是没问题的!工资可能不高,但至少能负担一部分画材和补习班的费用!”
他语速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相信努力就能克服一切的热忱:
“周末,我也可以去找点零碎的活儿干干,发传单、去快餐店帮忙都行!反正……反正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可以自己挣钱的!”
说到最核心的“学画”本身,他的眼神更加明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
“至于画画本身,如果我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可以向邹凯哥哥请教!他虽然……但他画得真的很好,也考上了那所学校!还有当年,他是怎么在那么难的情况下,还能一边打工一边坚持画画、合理安排时间的……他的经验,我也可以作为参考!这样就能省下很多自己摸索的时间和试错的成本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虽然艰辛却充满希望的道路在自己脚下展开。
然而,“邹凯”这个名字一出口,客厅里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似乎又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钟青子看着儿子因为找到“出路”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欣慰,又被一层更深的忧虑覆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提醒道:
“可是,小羡……你不是……对邹凯他……”
她没把话说尽,但意思很清楚。她知道林羡和邹凯之间那些复杂难言的过往,知道儿子对邹凯心存芥蒂,甚至是……某种程度的忌惮和心结。让儿子去求助于一个曾深深伤害过他的人,这真的可行吗?不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吗?
也因为邹凯……钟青子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因为邹凯后来的“提醒”和那些关于林羡“没有天赋”、“不切实际”的评判,让她本就因生活压力而焦虑的心,更容易对儿子的选择产生偏见和否定。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她确实应该重新思考一下邹凯那些话的立场和动机了。自己儿子画的画,那片挣扎却渴望光明的星空,哪里有那么不堪?!那分明是灵魂的呐喊,是她作为母亲却一直未曾真正聆听的声音。
“没关系的,妈妈。” 林羡看出了母亲的担忧,神色却异常坚定,他摇了摇头,“为了我的梦想,我可以……低头向他请教。也能正好……向他证明,他说的‘我没天赋’这句话,是错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而坦率,显然已经深思熟虑:
“其实……妈妈,我很清楚,想考上和邹凯哥哥一样的大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也……并非执着于此。” 他强调了这一点,似乎想告诉母亲,他的目标并非盲目追随邹凯的脚步,“我只是……不想日后后悔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因为……我喜欢画画。成为画家,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为着这个梦想,我也想努力一次,为自己争取一次。”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抹光,那光不属于过去的阴霾,而是对未来的某种笃信:
“就像……有人告诉过我说,人生本来就很短暂,总要为了一个人,或者一件事疯狂一次吧。这样才不负人间一场啊。”
他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属于年轻人的无畏:
“即便最后失败了,但没关系。至少……我们现在还年轻,经得起挥霍。”
“这……” 钟青子听到这番话,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带着一丝无奈又感慨的笑意,“也是那个小伙子教你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番话里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那种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洒脱,太像那个莽撞又赤诚的李梓然了。
“啊?!” 林羡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是的。”
“是嘛?!” 钟青子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意里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和接纳,“像那孩子干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虽然……学习可能不咋地,” 她凭着有限的信息和直觉评价道,“但是,倒是个会说话的孩子,心也正。”
想想,她已经许久没有看过林羡像这样,眼睛里闪着光,侃侃而谈自己的梦想和计划了。在家里,两人更是说上一句话都难,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无形的隔阂与紧张。
又何来,谈心一说?
更不会知道小羡内心深处的痛苦、挣扎,以及那份被压抑却从未熄灭的执着。
多亏了那孩子啊……
钟青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激。那个看似冒失的少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不仅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似乎也……为他们母子之间,撬开了一条可能沟通的缝隙。
或许……经此一事,她和小羡的关系,真的可以慢慢恢复,慢慢回暖吧。
这个念头,像冬日里一缕极其微弱的阳光,照进了钟青子冰冷了许久的心田,让她在沉重的悔恨和现实的压力之外,终于生出了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希冀。她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幻想,未来某一天,这个家能重新找回一点点温度,她能真正学会如何做一个支持儿子的母亲。
“怎……怎么了?妈妈?他……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林羡见钟青子神情有些怔忡,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以为她是对李梓然那番“离经叛道”的言论有了看法,心下不由得一紧,赶紧替李梓然解释,语气带着维护,“他那人……就是那样,直来直去的,想到什么就说了,从不藏着掖着。您别往心里去。”
“不。” 钟青子回过神来,看着儿子紧张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和下来,带着一种明确的宽解,“妈妈没有怪他。一点也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妈妈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心思正,待你也真心。”
这句话,像是为今晚这场因李梓然而起的冲突与转折,做了一个温和的定论。
“好了,” 钟青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今晚所有的情绪起伏都暂时压下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更有力,“你的梦想,妈妈了解了。以后……妈妈也会尽全力帮助小羡的。”
她看着儿子,目光扫过他依旧有些单薄的肩膀和那双因为提起梦想而亮起来的眼睛,终于说出了那句林羡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甚至几乎不敢再期待的话:
“至于钱的事……你不需要担心。一切有妈妈在。”
一切有妈妈在。
这六个字,轻飘飘地从钟青子口中说出,落在林羡耳中,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口,又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某些冰封的堤坝。
是啊,有妈妈在。
在孩子最简单纯粹的世界里,这句话几乎就是大人所能给予的最高赏赐,是最无上的权利,是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身后都有一堵墙可以倚靠的、有恃无恐的偏爱。
有了这句话,好像就可以不用在意现实的残酷后果,不需要过早地计较得失利弊。因为总会有人站在他们身后,替他们撑起一片或许不大、却足够安心的天空。所以,他们可以暂时卸下重担,可以带着一点肆无忌惮的任性,去追逐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星光。
曾经,这也是林羡的一个梦。
一个在父亲倒下后,就变得无比奢侈、渴望却又深知无法触及的梦。
这个梦,他做过无数次。
在深夜埋头苦画却被母亲斥责“没用”时,在计算着微薄零用钱不够买一管好颜料时,在看着同学无忧无虑讨论未来艺术院校而自己只能沉默时……这个“一切有妈妈在”的梦,就像海市蜃楼,短暂地、虚幻地浮现,给他一点虚妄的温暖和勇气,却又在现实的冷风袭来时,迅速消散。
可每每醒来,都以失败落幕。
希望燃起,又被冷水浇灭。期待累积,又被现实打碎。循环往复,几乎让他习惯了失望,甚至学会了不再去期待。
或许,这终将是他无法抵达的梦吧……这个念头,曾像幽灵一样盘踞在他心底。
而此刻,这个梦,这句他几乎不敢再信的话,竟然……从母亲口中,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林羡怔怔地看着钟青子,看着她眼中那份努力想要传达的坚定和承诺,还有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沧桑。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泛红。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他比谁都清楚家里的境况,知道母亲说出这句话背后意味着怎样的压力和决心。正因如此,这句话才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珍贵。
“今天时间也不早了,” 钟青子似乎不太习惯儿子这样直直地看着自己,那目光里有太多她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她别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些日常的平淡,却不再冰冷,“你也……赶紧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耗尽了今晚所有的气力。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似乎挺直了一些。
留下林羡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幅《星空》。他低头看了看画布上那片挣扎着透出光亮的深蓝,又抬头望向母亲关上的房门。
那句“一切有妈妈在”,还在耳边嗡嗡回响。
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但心底那片冻土之下,似乎真的有某种东西,伴随着这句迟到太久的话,和今晚这场破碎又艰难的交谈,开始极其缓慢地……松动了。
他像个躲在阴暗草垛里的孩子,长久以来,只能透过缝隙,默默窥探着别人的幸福与坦途,将那点微光当作遥不可及的风景。羡慕,又深知不属于自己。
可现在,似乎……不同了。
那句“一切有妈妈在”,像一只宽厚而温热的手,将他从那冰冷的草垛阴影里,轻轻拉了出来。虽然前路依旧未知,脚下或许仍不平坦,但至少,他可以试着昂首挺胸,可以放手一搏,为了那束属于自己的光。
钟青子已起身,带着一身疲惫和释然后的轻松,慢慢向卧室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却依旧能看出重负留下的痕迹。
“妈妈!”
就在她即将推开房门时,林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迟疑,却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好奇和探寻。
钟青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妈妈,” 林羡看着她,眼神清澈,问出了那个从母亲态度转变起,就一直憋在心里、让他感觉一切犹如身处梦境的问题,“到底是什么……让您改变了心意?”
是什么,让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冰冷坚固了这么多年的墙壁,出现了第一道裂痕?是什么,让她终于愿意低头,去看他画里的世界,去试着理解他的坚持?
钟青子站在卧室门口,暖黄的廊灯在她身后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不知不觉已经长得挺拔俊秀、眼神里却还藏着少年倔强和不安的少年。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真实而温和的、褪去了所有尖锐和疲惫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洞察,有释怀,还有一丝终于找回初心的感慨。
她回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漾耳中:
“因为……妈妈看到,小羡是用心在画画的啊。”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再次穿过客厅,落在那幅已被收起的《星空》上,语气轻柔却笃定:
“他的画里,注入了灵魂。”
不是敷衍的技巧,不是讨好的色彩,不是任何外界的评判标准。而是最真实、最滚烫、哪怕带着伤痛也挣扎向上的——灵魂。
作为一个母亲,或许她曾迷失,曾用错误的方式表达关切,曾因自身的恐惧而蒙蔽双眼。但当她真正静下来,抛开所有成见和焦虑,去“看”儿子的画时,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联结和直觉,最终还是让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被色彩和线条包裹着的、儿子不曾说出口的一切。
看见了那份即使被否定、被打压、甚至被撕碎,也未曾真正熄灭的热爱。
也许无形的墙壁坚硬,厚实,隔绝了太多声音和温度。
但,也不会坚不可摧啊。
只需要一点真实的看见,一点试图理解的倾听,一点放下自我的勇气,再厚重的冰层,也可能从内部,生出第一道温暖的裂痕。
钟青子说完,对林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鼓励,有歉意,也有重新出发的约定。然后,她轻轻推开房门,身影融入了卧室的黑暗中,门被轻声带上。
留下林羡独自站在客厅的灯光下。
耳边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句——“他的画里,注入了灵魂。”
原来……她真的看到了。
不是画得好不好,不是有没有天赋,不是能不能成功。
而是那颗在画布后跳动着的、从未放弃的心。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泪水无声地滑落,但不再是委屈或痛苦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释然、被理解的震动、以及重新燃起的、带着涩然甜味的希望的泪。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干不断涌出的温热。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微凉的风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他仰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在天际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他的星空,就在心里。在那片曾被黑暗笼罩的深处,此刻,正有新的光芒,挣扎着,一点点透出来。
而这一次,或许真的有人,愿意陪他一起,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