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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今夜月色真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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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林羡家的门,走进沉沉夜色里,李梓然的心却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开了云雾,意外地变得敞亮起来。刚才在鬼屋里经历的最后那场兵荒马乱、魂飞魄散的逃亡,似乎也被晚风一吹,散去了大半的惊悸,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奇异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融融的余温。
他抬头望向黑压压的天空,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只有远处路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可不知怎的,他胸腔里却鼓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诗意的情绪,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对着这无月无星的夜空,喃喃叹了一句:
“今夜月色……真美啊。”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明明月黑风高,哪来的月亮?真是傻了。
可那股没来由的、轻快又充满期待的感觉却无比真实。就好像……就好像心口有一小块地方被什么点亮了,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不确定。他总觉得,过了今天,一定会有很好的事情发生。那种预感强烈而笃定,让他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李梓然果然没有像以前那样,逮着空就信息轰炸、吵着闹着要和林羡见面。他像是忽然间开窍了,或者说,是被那天林羡温柔而郑重的话语点醒了——喜欢一个人,不只是一味地黏着和索取,也要懂得体谅和给予空间。
他知道,林羡决定转专业学画画,还跟他妈妈“宣战”,接下来肯定有一大堆事情要忙,要准备,要面对。他不能,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添乱。
他只是每天,在固定的几个时间点,像设定好的温柔闹钟,给林羡发去简短的信息。
清晨,大约是林羡刚醒的时候:“早上好啊!今天也要元气满满!” 附带一个傻乎乎的太阳表情。
中午,估摸着该吃饭了:“吃到了没?别饿着自己。” 后面跟着个捧着饭碗流口水的小人。
晚上,临睡前:“晚上好!早点休息,别画太晚。” 搭配一个打着哈欠、盖着被子的小熊。
内容简单得近乎枯燥,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追问“你在干嘛”“想我没”,只是最朴素的问候和关心,像冬日里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可他心里呀,其实早就跟有只调皮的小猫在不停抓挠似的,又痒又急。手机一有动静就立刻抓起来看是不是林羡的回复,翻来覆去地把那几句简短的聊天记录看了无数遍,揣摩着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背后的情绪。脑海里更是控制不住地闪过林羡画画时专注的侧脸,说话时带笑的眼角,还有……鬼屋里最后那个仓惶又搞笑的残影。
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一切安好,进展顺利。
但他忍住了。只是把这份挠心挠肺的思念和关切,都悄悄藏在了那几句看似平淡的问候里,像在小心浇灌一株刚刚破土、需要静静生长的幼苗。
他相信,他的小羡,一定都懂。
偶尔,那股挠心挠肺的劲儿实在压不住了,李梓然也会对着空气,或者对着手机屏幕上林羡的头像,小小声地自言自语,发几句牢骚:
“这个小羡……事情到底解决了没有啊?都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道主动跟我透露半个字,嘴真严!” 他撇撇嘴,有点委屈,又有点担心,“还有他那个妈妈……不知道想通了没有?会不会尊重他的想法?会不会……又给他压力了?”
念头一转,那个碍眼的身影又冒了出来:“哦对!还有那个邹凯!不知道还有没有再缠着小羡!真是阴魂不散……”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挥了挥拳头,仿佛邹凯就在眼前,“真想当面警告那个斯文败类,离小羡远点!小羡家的事,用不着他来管!啧!偏偏他俩还是邻居!近水楼台的……烦死了!”
李梓然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焦虑感,好像林羡身边危机四伏,而自己这个“正牌男友”却使不上劲。
不过,幸好林羡虽然“嘴严”,但每次收到他的问候信息,回复得都还算及时。哪怕只是简单的“早”、“吃了”、“好,你也是”,也能像一剂小小的定心丸,让李梓然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稳一些,至少知道对方是平安的,没有彻底“失联”。
“唉——” 李梓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窗外发愣,整个人像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没精打采地嘟囔,“好想我家小羡啊……真想立刻见到他。”
“哎哟喂!这是怎么了?咱们的李大少爷,一大早的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一个熟悉又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让我猜猜看……哦~~是不是还没把你们家那位‘小画家’哄好啊?啧啧啧,瞧瞧,瞧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相思成疾的德性!至于嘛?”
那人凑近了些,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欠揍了:“男人嘛,这世上多的是!这个不行,咱就换下一个呗?天涯何处无芳草,对不对?哦,不对不对,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准确……” 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应该说,跟你同龄的、鲜活水灵的小帅哥,那不是一抓一大把嘛!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去你的!你瞎说个屁!” 李梓然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来人一眼,脸上那点蔫蔫的表情瞬间被斗志取代,“我和我家小羡好着呢!好得不能再好了!而且,” 他挺起胸膛,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骄傲,“我李梓然这辈子,就认定林羡了!除了他,别人……别人我还真看不上!”
他看着朋友脸上促狭的笑容,忽然想起什么,眉毛一扬,得意洋洋地宣布:“对了!我还真忘了通知你了——从今天起,不,从前几天起,哥哥我,李梓然,就正式脱离你们这群单身狗……哦不对,是脱离‘没人要’的悲惨行列了!我现在,可是有名分的人了!”
他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扬眉吐气的日子:“以后啊,你和蓝泽那小子再在我面前撒狗粮、秀恩爱、搞那些腻腻歪歪的小动作……哼!我也不怕了!”
因为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罗曼蒂克。
独一无二的,属于他和林羡的。
“不过嘛,”顾晨话锋一转,摸着下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这辈子就认定他了’、‘别人看不上’的肉麻话,我要是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我们家蓝泽听……你猜,小泽会是什么反应?”
“拿这个威胁我?”李梓然立刻警惕地瞪圆了眼睛,随即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觉得我家小泽会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乱吃飞醋的人?你想看好戏?切,门儿都没有!我家小泽成熟稳重、通情达理,才不是那么幼稚不懂事呢!”
他越说越有信心,腰板挺得笔直:“再说了,我们俩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他知道我心里只有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玩笑话。就你这点挑拨离间的小伎俩,还是省省吧!拉倒!”
“切,真没劲!”顾晨见没诈出什么有趣的反应,悻悻地撇了撇嘴,放弃了继续捉弄他的念头。
“唉,我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顾晨摆摆手,又把话题拉回来,上下打量着李梓然,“倒是你,既然你和你家小羡都‘好得不能再好’了,正式脱单了,怎么还每天这副魂不守舍、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的德行?相思病晚期?”
“唉……”李梓然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又是一声拖得老长的叹息,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还不是因为……因为小羡家里那些糟心事。他最近肯定焦头烂额的,我……我都好几天没敢多联系他了,就怕打扰他,给他添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眉头皱得更紧,“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还是……”
眼前仿佛又晃过邹凯那张斯文却碍眼的脸,像只赶不走的苍蝇,说不定正借着邻居之便,整天围着小羡打转,阴魂不散!
“算了!没什么!”他越想越烦躁,干脆赌气似的甩出三个字,不想再多说。
“哟,这可真不像你啊,李梓然!”顾晨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梓然龇了龇牙,“你不是一向号称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吗?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哪儿去了?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怂了?”
顾晨摸着下巴,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语气像极了情感专家(自封的):“要我说,你这种‘不敢打扰’的想法,大错特错!你想想,也许现在正是林羡最脆弱、压力最大、最需要人陪伴和支持的时候呢?据我丰富的经验(李梓然:你有个屁经验!),这种时候,也是最容易拉近两个人距离、让感情迅速升温的黄金期!”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的意味:“你要是现在当缩头乌龟,躲得远远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有哪个‘有心人’趁你不在,嘘寒问暖、雪中送炭,捷足先登了可咋办?那你之前的努力,你那些掏心窝子的话,不都白费了?”
他打量着李梓然骤然变色的脸,又慢悠悠地补上致命一击:“而且啊,你家小羡那长相,那气质……啧啧,我可听说了,惦记他的人可不少哦。你这个‘正牌男友’,要是不多上点心,多留意着点……嘿嘿。”
“对哦!!”
李梓然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醍醐灌顶!
顾晨说得对啊!他怎么能在这关键时候当逃兵?小羡需要他!他必须得在!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林羡身边有他李梓然!什么邹凯,什么乱七八糟的追求者,统统靠边站!
刚才那点“体贴懂事”、“怕打扰”的念头立刻被熊熊燃烧的斗志和危机感烧得一干二净。他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林羡面前。
“我明白了!谢了兄弟!”李梓然重重捶了顾晨一拳,脸上阴霾尽散,只剩下跃跃欲试的急切和决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不能就这么傻乎乎地把小羡晾在一边!万一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趁着小羡心烦意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打着“关心”“帮助”的旗号趁虚而入怎么办?!那家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装得人模狗样,偏偏……偏偏小羡以前还喜欢过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李梓然的心尖上,瞬间激起一片尖锐的刺痛和翻涌的醋意加危机感。
不行!绝对不行!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走到小羡身边,成了他名正言顺的男朋友,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尤其是那个邹凯!)钻空子?这个冤大头,他李梓然才不当!
“你说得对,老顾!”李梓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他双眼灼灼发亮,像是驱散了多日的迷茫,豁然开朗,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勇气充盈了四肢百骸。“我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干等着!绝不能给那家伙任何可乘之机!”
他用力握了握拳,仿佛已经看到了战斗的号角:“我决定了!今天一放学,我就去找小羡!管他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我陪着他!让他知道,任何时候,他都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转向顾晨,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之前的蔫巴和忧虑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感激和亢奋:“哎!老顾,你果然是我亲哥们!关键时刻一语惊醒梦中人!谢了!爱你哦!”
情绪一激动,他撅起嘴,照着顾晨的脸颊就用力“啵”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声音。
“噫——!!!”顾晨猝不及防被亲了个正着,瞬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猛地弹开一大步,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恶心,拼命用手背蹭着刚才被亲到的地方,“滚蛋!恶心死了!李梓然你脑子被门夹了吧?!离我远点!”
李梓然却毫不在意他的嫌弃,嘿嘿傻笑着,已经开始盘算放学后见到林羡该说什么、做什么了。那颗因为思念和担心而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了地,并且充满了奔赴战场的斗志。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一放学,李梓然就像个装了发条的兔子,背着书包就冲向了林羡家所在的方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见到小羡第一面要说什么,是直接抱住还是先问问情况,要不要带点吃的喝的……他甚至提前对着空气排练了好几个表情。
可到了林羡家楼下,按了半天门铃,却无人应答。从傍晚等到天色彻底擦黑,再到万家灯火亮起,那扇熟悉的窗户里始终是黑洞洞的,不见人影。打电话过去,听筒里只有规律的“嘟——嘟——”声,最后自动挂断。
李梓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各种不好的猜测开始在脑海里翻腾。他焦躁地在楼下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望。倒是隔壁邹凯家的窗户,早早亮起了温暖的灯光,人影偶尔在窗帘后晃动。
看到那盏亮着的灯,李梓然悬着的心反而诡异地稍稍放下了一点——至少,那家伙在家,没跟小羡在一起。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立刻被更大的不安取代:那小羡到底去哪儿了?这么晚还不回来?电话也不接……
“到底去哪儿了……大晚上的。”他失魂落魄地咕哝着,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黑暗的窗户,拖着沉重的脚步,悻悻地回了自己家。
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林羡笑着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可能遇到的麻烦,一会儿又是邹凯那张讨厌的脸。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
正当他意识昏沉,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时——
“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深夜猛然炸响!
“啧!!!”
李梓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瞬间炸开了锅。睡意被暴力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暴躁和杀意。他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凭着本能摸索到床头柜上噪音的来源,一把抓了过来,动作粗暴地摁下接听键。
“喂……谁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吵醒的不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和试探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
“是我呀~”
“???”
李梓然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床上,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但大脑却仿佛卡了壳,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三个字在反复回荡。
是我呀~
这声音……是林羡?
他是因为太想林羡,所以……做噩梦……啊不,是做美梦,梦到林羡给他打电话了?还是幻听?
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候,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点不确定的委屈:“喂~梓然?你……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呀?”
“小……小羡?!”李梓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震惊和突如其来的清醒而变了调。
“嗯,对呀!不然还能有谁?”电话那头的林羡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和委屈,“怎么?我们这才几天没见呀,你就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我就是……就是刚睡醒,有点懵!”李梓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扭到腰。这下他是彻底清醒了,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急促的嗡鸣。
只是这电话来的时机太诡异,深更半夜……
“你……你怎么会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李梓然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紧张和担忧,睡意全无,某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刻意放软的委屈,还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嗯……是呀。”
李梓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刚醒的沙哑而显得格外急促: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阿姨又找你麻烦了?!还是……还是那个邹凯又骚扰你了?!你……你别急!别怕!有我呢!你现在在哪儿?安不安全?需不需要我马上过来帮你?!”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问着,一边已经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跳下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在房间里开始翻箱倒柜,摸黑寻找外套,动作慌乱得撞到了椅角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羡需要他!立刻!马上!
“嗯……不需要了~” 电话里,林羡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明显的、近乎撒娇的尾音,和刚才那点委屈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勾人的调子。
“啊?” 李梓然手上的动作一顿,外套刚抓到一半。
“因为呀……” 林羡的声音含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像在公布一个甜蜜的秘密,“我就在……你家楼下呢。”
“什么?!!”
李梓然脑子里“轰”的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下一秒,他连外套都顾不上了,光着脚丫子,“咚咚咚”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急切地探头向下望去——
寒冷的夜风中,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光晕下,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清瘦身影,正仰着头,望向他的窗口。看到他出现,那人立刻抬起手,用力地、欢快地挥了挥。
是林羡!真的是他!
单薄的衣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本就纤细的身形在空旷的夜色和偌大楼房的对比下,显得更加娇小、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老天!这大冷的天!
李梓然的目光瞬间被窗外呼啸的寒风吸引。风猛烈地刮过,蹭着玻璃窗,发出“呜呜”的低沉声响,如同远方巨兽压抑的叹息,又像是这寒夜漫长而冰冷的呼吸。他看着楼下那个在风中显得有些瑟缩的身影,心脏像是被那风声狠狠地拧了一把,又酸又疼。
“你……你这是来多久了?!”李梓然努力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激动、担忧和心疼,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这个傻子!这个呆子!大半夜跑过来,也不知道在楼下等了多久,现在一定冻坏了吧!
“好久了呢……”电话里,林羡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撒娇和委屈,鼻音似乎更重了点,听得人心里发软,“外面好冷,风好大……你快来接一下人家吧,人家……人家快要冻死啦!”
那软绵绵、带着点颤抖的“啦”字,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搔在李梓然最柔软的心尖上。
“好好好!你先进来!找个避风的地方,楼梯间也好!我马上就下来!立刻!马上!你别动啊!”李梓然急得语无伦次,一边对着电话吼,一边已经转身冲向门口,胡乱把脚塞进不知哪只的鞋子里,手忙脚乱地找钥匙,“小羡,你说你真是……大半夜的,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要是冻病了怎么办!你等着啊!我……”
他这边还想再叮嘱两句,电话那头却传来“嘟——”的一声轻响。
林羡挂断了。
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轻快的尾音,透过冰冷的空气,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好!我等你!”
冲下楼,推开单元门,冰冷的夜风立刻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激得李梓然打了个寒颤。昏暗的灯光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缩在墙角避风处的单薄身影。
林羡正低着头,拼命地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瑟缩着,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李梓然,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刚才的寒冷和等待都不值一提。
“你终于来了!”他雀跃地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带着点颤,却满是欢喜,“我等你等到花都谢啦!”
若是平时,李梓然见到他这样,心早就软成一滩水,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里捂暖。可此刻,后怕、担忧、以及刚才在楼上煎熬的等待,混杂成一股汹涌的怒气,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一把抓住林羡冰凉的手腕,力道不自觉有些重,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明显的责备:
“你是不是疯了?!林羡!大半夜的,你一个人瞎跑什么?!啊?!这都几点了?!外面天这么黑,风这么大,路上都没几个人了!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
他一口气吼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未散的惊悸和后怕。
林羡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和严厉的质问给吼懵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迅速蒙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泛起了委屈的水光。他从未见过李梓然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这样凶巴巴的,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暴躁狮子。
“你……你干嘛这么凶嘛……” 他小声地、带着几分哽咽地反驳,声音弱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这下,他是真的觉得委屈了,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他明明……只是想见他啊。
“哎哟哎哟!你别……你别哭啊!” 一看到林羡这副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李梓然满肚子的火气和教训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全泄光了。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态度太凶了。
心脏像是被那即将落下的眼泪狠狠烫了一下,他立刻慌了神,赶紧松开握得有些紧的手,转而小心翼翼地捧住林羡冰凉的脸颊,拇指笨拙地拭去他眼角那点湿意,声音瞬间软了八度,带着浓浓的讨好和慌乱: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我不应该凶你的!我……我就是太担心你了!你突然大半夜跑过来,电话也不提前打一个,我……我都快急死了!生怕你出什么事!”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外套,不由分说地、紧紧地裹在林羡身上,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住,只露出一张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
“你看看你,手冰得跟冰块似的,脸也这么凉……” 李梓然握着林羡依旧冰凉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拉着他就往楼里走,上楼的时候,嘴上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只是语气已经变成了无奈又担忧的埋怨:
“你呀!想来你就跟我说一声嘛,我去接你也行啊!这深更半夜的,多不安全!万一我手机不小心关机了,或者调了静音没听见,你岂不是要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直傻等下去?那怎么行!”
他说着说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后怕的庆幸——幸好,幸好他今天因为想着林羡的事睡不着,手机也忘了关静音……
林羡自知理亏,又刚被凶了一顿,此刻像只乖顺又委屈的猫,任由李梓然拉着,裹着他的大外套,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上楼,只是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可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和失落,还是像水底的泡泡,忍不住冒上来:他也只是……只是太想他了,想给他一个惊喜嘛。毕竟,都这么久没见了……谁知道惊喜没给成,反倒挨了一顿训。
一进屋,隔绝了室外的寒风,李梓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动作丝毫没停。他径直拉着林羡,把他按在自己那张还带着余温的床上,不由分说地用厚厚的棉被将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坐着别动!”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又冲去客厅,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小心地端过来,塞进林羡冰凉的手里。“捧好,暖暖手。”接着,他又走到暖气开关旁,毫不犹豫地将旋钮拧到最大档位。“嗡嗡”的启动声响起,热风开始缓缓输送,驱散着屋里最后一点寒意。
林羡乖乖地坐在床上,捧着那杯烫手的热水,看着李梓然像只陀螺一样为自己忙前忙后,脸上的担忧和急切那么明显,心里那点因为被凶而产生的委屈,渐渐被更深的愧疚和暖意取代。自己好像……真的吓到他了,也给他添麻烦了。
“你……你就别忙活啦,”他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我真的不冷了。”
他看着李梓然依旧紧锁的眉头和严肃的表情,心里忽然打起了鼓,开始犹豫要不要把真实情况和盘托出。这家伙……好像真生气了,而且误会似乎很深。刚才那个“离家出走”的玩笑,现在怎么看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点蠢。
见林羡捧着水杯,眼神游移,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梓然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虑和担忧再次翻涌上来,甚至更甚。难道……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小羡是怕他担心才不肯说?
他几步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林羡齐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严肃,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羡,你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让你非得大半夜跑过来?是不是……你妈妈那边还是没谈拢?她又为难你了?还是……”他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还是那个邹凯,又私下里给你使了什么绊子,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怕,都告诉我。没关系,不管是你妈妈还是邹凯,我替你出面,我去和他们说!我一定尽力帮你把问题搞定,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
他的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守护的决心,仿佛已经准备好为了林羡去冲锋陷阵。
“没有!真的没有!”林羡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准备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赶紧把热水杯放到一旁床头柜上,伸手拉住李梓然的手臂,用力把他拽着坐到自己身边。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挚,直视着李梓然担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梓然,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我和妈妈已经好好聊过了,把所有我想说的、我坚持的、我未来的打算,都跟她说了。她……她虽然一开始还是很生气,很难接受,但最后……她还是松口了,同意让我继续学画画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漾开明亮的光彩,那是心愿得偿、卸下重负的喜悦。
他看着李梓然依旧有些怔愣、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消息的脸,才想起自己今晚这番“壮举”的初衷,语气变得轻快又带着点不好意思:“所以……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想第一时间,当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歉意:“抱歉啊,前几天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要准备材料,要和学校沟通,还要应付妈妈的情绪……所以一直没时间好好找你。今天,好不容易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然后就……就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咬了咬下唇,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却亮晶晶地望着李梓然:“我等不到第二天了,就想快点、再快点把这个喜讯亲口告诉你。我不想只是发条冷冰冰的短信,也不想在电话里说,就想当面看着你,亲口告诉你。所以……所以就趁妈妈睡着以后,偷偷跑来找你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微微垂了下去,像个做错事但情有可原的孩子:“本来……本来我还想着,要不要故意骗骗你,装得可怜一点,说我……说我是和妈妈吵架了,‘离家出走’没地方去,才来找你的……想看看你会是什么反应……”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李梓然的表情,想起刚才楼下那顿劈头盖脸的教训,立刻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蚋:“可……可刚才见你那么生气,那么担心……我就不敢再骗你了。对不起嘛,害你担心了。”
“所以……你妈妈真的……同意你继续学画画了?” 李梓然的声音还带着点不确定的震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羡,生怕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只是林羡为了安慰他编出来的美梦。
“嗯呐!” 林羡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像春花绽放,明媚得驱散了所有残留的阴霾,也驱散了李梓然心头的最后一丝疑虑。那点头的幅度和眼神里的光亮,是骗不了人的。
“不仅如此哦,” 林羡往他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雀跃和感激,“我妈她……她好像把你那天说的话,真的听进去了一些。前几天,她主动提出,让我陪她去看了几次心理医生。”
他顿了顿,眼底的光芒变得柔和而欣慰:“现在,在医生的帮助和治疗下,妈妈的情绪终于……终于慢慢稳定下来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崩溃或者极端。人也看着比以前有精神了,气色好了很多,连饭都能多吃一点了。她有时候还会和我聊起以前的事,虽然还是有点难过,但至少能平静地说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梓然,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谢意:“这些改变,梓然,有很大一部分……要算你的功劳呢。是你那天让我意识到,有些话必须说开,有些问题必须面对。也是你……让我有勇气去拉着妈妈一起寻求专业的帮助。”
林羡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也变得更加轻快:“妈妈还说啦,等再过些日子,她状态再好一点,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正式谢谢你,也……也想再好好看看你。” 他说着,脸上掠过一丝腼腆的红晕,“所以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准备转专业的事情,就是在帮妈妈调整状态,收拾家里,想着怎么招待你才好。”
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沉重全部释放。他看着李梓然,眼神清澈而坚定,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梓然,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了。那些痛苦拧巴、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真的快要过去了。就像乌云总会散开,事情……真的在一点一点地,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像春日破冰的溪流,潺潺地流进李梓然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