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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海清河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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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你!”
李梓然劝慰的话语,尾音似乎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泛开的最后一圈涟漪,终归于沉寂。房间重新被一种稠密的安静包裹。小羡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直到——指尖无意间触到画筒冰凉的边缘。
“小羡,我不懂你为何要在意那个人的看法。这明明是你自己的人生,决定权该握在你自己手里才是。他虽然帮过你,可是……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自己更懂你。你就是你!”
“哇!你的画真好看!” 声音清凌凌的,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这小狗……简直像要从纸上跳出来了,能教我吗?” 指尖小心地停在画纸边缘,不敢触碰未干的颜料。
“谁说你没天赋?” 语气忽然认真,眼睛亮得出奇,“你的画有灵魂。你看这儿——他笑时眼角的细纹,沉思时微微抿起的嘴角……连光落在睫毛上的样子,你都留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声音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怅惘:“真羡慕你啊,头发这么黑,这么密。我的……你看,又掉了好些。等全掉光了,一定很难看吧?”
然后,是那个阳光铺满画室的午后。少年逆着光伸出手,掌心有细细的汗:“我叫楚河宴。你呢?”
楚——
呼吸骤然收紧。
河——
时间在齿间凝固。
宴。
“楚河宴”。
三个字不是想起的,是从骨髓深处最疼的旧伤里,生生剜出来的。带着陈年的血痂和从未愈合的脓,滚烫地碾过喉头。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涌出。它滚落得极慢,仿佛蓄满了这些年所有独自吞咽的夜晚,沿着脸颊蜿蜒而下,最后“嗒”的一声,不偏不倚,落在画中少年的眼角。
纸上的眉眼瞬间氤氲开一小片湿润的模糊——仿佛隔了漫长光阴,画里的人也跟着哭了。
紧接着,心脏像被这滴泪狠狠烫穿。
咚!
一声闷响从胸腔最深处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咚!咚!咚!
随即是彻底失控的狂跳,野蛮、混乱、不管不顾,像囚禁多年的兽挣破牢笼。握画的手指开始颤抖,从指尖到指节,再到整条手臂——那颤抖如此剧烈,薄薄的画纸簌簌作响,宛如秋风里最后一片飘落的枯叶。
视线却死死焊在画上,贪婪地舔舐每一寸细节:因化疗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肩线,短得露出青茬却倔强扬起的下巴,苍白却笑得灿烂的唇——是楚河宴。是无数次在梦里拼凑,却总在醒来时碎裂成沫的那个人。
“没错……”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是楚河宴……真的是你……”
每个字都割着喉咙,却又带着近乎残忍的确信。
握住画的手抖得快要抓不住,他却将画轴更紧地按向心口。仿佛那不是纸,是一块失而复得的魂魄,他要用体温去煨热,去填满这些年蚀骨的空洞。
“你去哪儿了……” 哽咽终于决堤,字句破碎在泪里,“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那么多夜……醒来看见天花板,觉得活着像个笑话……就差一点,楚河宴,我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抵着冰凉的画纸,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像濒死的鸟徒劳扑翅。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弱成细微的悸动。他缓缓抬首,泪眼模糊地望向画中永远年轻的少年。
“现在才来……” 指尖轻触纸上晕开的泪渍,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只剩一幅画?”
左手无意识地抬起,穿过自己垂落肩背的长发——那些年复一年蓄起、从未剪断的青丝,厚重如瀑,冰凉如缎。
“病好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头发……长出来了吗?还是……和画里一样?”
他忽然攥紧一把长发,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所有无望的等待都拧进这缕缕发丝。
“你看……” 他对着画中人笑了,泪却流得更凶,“我替你留着呢。留了这么久,这么长……”
窗外夜色沉寂,月光漫过画纸一角。
“你说过,等病好了,要第一个帮我剪头发,剪个最帅气的样子。”
“我一直在等。”
“等你亲自来,剪下这第一缕。”
那时候,林羡学画人物还没多久。笔触尚显稚嫩,线条偶尔犹疑,五官的比例也未必精准——若论形似,或许只得五六分。可偏偏那神韵,却已抓住了七八分。
画里的人是在笑着的。嘴角努力上扬,扯出一个温暖的弧度。可那笑意却穿不透眼底深深的疲惫。眼窝凹陷下去,像被岁月或病痛悄然凿出的两个浅坑。颧骨因此显得格外突出,像丘陵般耸立在骤然消瘦的脸颊上。整张脸的轮廓,清减得近乎嶙峋,皮肤仿佛透明,能隐隐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一层薄薄的、忧郁的雾霭,蒙住了画中人的生气。可那少年姿态——微微扬起的下巴,挺直却单薄的肩线——又分明在极力对抗着这份虚弱,挣扎着想要展现出生命本该有的、鲜活的姿态。
而整幅画上唯一浓墨重彩、清晰醒目的,只有眼角下那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像无意滴落的墨点,又像一颗固执的、不肯熄灭的星子。
对啊……他怎么忘了呢?!
林羡的呼吸猛地一窒,握着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楚河宴病了。病得很重很重。那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感冒发烧,而是足以将一棵青松侵蚀成细柳的恶疾。画上那单薄的轮廓,凹陷的眼眶,哪里是绘画的失真?分明是病魔日复一日、锱铢必较的掠夺。那时的楚河宴,恐怕真的已经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从枝头带走。
怪不得……怪不得任凭蓝泽如何描述,他始终无法将那个活在别人话语里、形象模糊的“楚河宴”,与自己记忆中鲜活温热的身影拼凑在一起。
他们的相识,偏偏是在一个春天。
万物复苏,草木抽芽,空气里都是生命破壳而出的腥甜气息。可林羡第一次见到楚河宴,却是在医院——那片被消毒水气味永久笼罩、季节感最淡薄的地方。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充满矛盾的初遇,带着消毒水的冷冽和春日阳光的暖意,汹涌地回溯而来。穿着宽大病服的清瘦少年,靠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回头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仿佛一下子击穿了医院惨白的背景,烙印成了他此后人生中,关于“春天”最鲜明的注解。
那天,他是被母亲半拽半哄着拖出门的。
母亲要去探病,病人是她同事家的小孩,听说和他年纪相仿。那孩子的父母临时被派去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便托母亲顺路照看一二。母亲那时心肠热,一想到半大的孩子独自躺在冷清的医院里,心里便揪着难受,没多犹豫就应下了。
硬要拉上他,理由也简单得很——有个同龄人在旁边,总归能说说话,解解闷,不至于太孤单。
可惜,大人们的算盘往往落空。林羡和病房里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孩,实在算不上“投缘”。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林羡试图找些话题,可回应他的要么是简短的词语,要么是长久的沉默。那男孩并不像大人们描述的那样“乖巧懂事”,眉宇间反而锁着一股与苍白脸色不符的、无声的叛逆,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对过于明媚的关怀带着本能的抵触。
没说上几句,林羡便觉得无趣,心底那点被强加的责任感很快消磨殆尽。他本就厌恶医院——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像冰冷的触手,钻进鼻腔,缠绕肺叶;惨白的墙壁和寂静的走廊,总让他想起某些不愉快的记忆。每一分钟都变得难熬。
于是,趁着男孩闭目小憩、母亲去打开水的间隙,他像逃离牢笼般,悄悄溜出了那间弥漫着药水味的病房。
走廊,楼梯,大厅……他几乎是跑着穿过那些令人窒息的白色区域。
直到一把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呼……”
初春微凉却无比清新的空气猛地涌入胸腔,带着青草和泥土刚刚苏醒的气息,瞬间冲散了盘踞在喉咙里的消毒水味道。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暖意透过衣物,熨帖着有些发冷的皮肤。
啊!果然,还是外面的世界好。
他站在医院门口,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却不知道,这次逃离,以及不久后百无聊赖之下掏出的写生本,将会把他引向另一个始料未及的“意外”,并彻底改变那个沉闷午后的轨迹。
出了医院大楼,林羡狠狠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着初春泥土微腥的润、草木萌动的清,还有阳光烘烤出的淡淡暖意,一下子灌满了肺叶,将盘踞在胸口的消毒水味儿冲得七零八落。头脑也随之清明了许多,方才的憋闷和隐隐的头痛都散了大半。
该去哪儿呢?他并无目的。只是顺着脚下延伸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像个暂时脱线的风筝,享受着片刻飘荡的自由。目光懒懒地扫过修剪整齐却单调的灌木,灰扑扑的建筑外墙,还有零星几个行色匆匆、面带忧容的人。
就在他觉得这医院外围也无甚趣味时,视线边缘,绿意忽然浓郁起来。
那是一个被几丛茂密冬青半掩着的小小入口,鹅卵石铺就的窄径蜿蜒向内,尽头隐约可见花木扶疏。与医院主体建筑的规整冷硬相比,这儿像是个被遗忘的、自然生长的角落。
哟,医院里竟还藏着这么个清静地儿?
林羡心里一动,生了些探寻的兴致。他放轻脚步,探头探脑地走了进去。
园子不大,却布置得颇有野趣。几株老树舒展开光秃秃的枝桠,酝酿着新绿;常绿的灌木簇拥着一条褪色的木质长椅。而此刻,长椅上正坐着一个人。
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灰褐的背景下有些扎眼。那人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长椅前的地面,姿态凝固得像一尊雕像,连林羡的脚步声靠近都未曾察觉。
“你在……看什么?”
或许是这园子的静谧稀释了陌生感,又或许是那背影透出的、与医院格格不入的专注勾起了好奇心,林羡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嘘——”
那少年依旧没有抬头,只竖起一根细瘦的食指,贴在苍白的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却又异常柔和,像春天第一场细雨,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平静的湖心。
“小心一点,别吵着它们。”
“哦哦!”
林羡几乎是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真怕惊扰了什么了不得的存在。他下意识地猫下腰,放轻呼吸,学着那少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目光顺着对方的视线,投向那片被仔细注视的地面——
走近了,林羡才看清。
地上躺着一只蝴蝶。翅膀原本斑斓的色泽已然黯淡,边缘破碎不堪,像被揉皱的彩纸。它显然快要死了,身体微微抽搐,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对残破的翅膀极其缓慢、又极其费力地开合着,每一次扑腾都只让它在尘土里挪动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
而围绕着它的,是一支秩序井然的蚂蚁大军。它们排着细密的、黑色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默而高效地攀上那具仍在微弱起伏的身体,用它们微小的口器,坚定地啃食着尚存一丝温热的血肉。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模糊、交融,进行着一场静默而残酷的仪式。
“它……应该很痛苦吧。” 少年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耳语,目光却没有移开,“可我救不了它。”
那声音里浸透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伤感,沉甸甸地坠在初春的空气里。
“你……你看这个干嘛?” 林羡猛地皱起眉,一股混杂着恶心与不适的寒气从胃里升起。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仿佛要远离那片死亡进行中的小小战场,也远离这个盯着死亡看得入神的古怪少年。“恶心死了!世界上有那么多好看的、活的东西,你干嘛非盯着这个?”
他觉得无法理解,甚至有些莫名的恼火。
“你如果喜欢蝴蝶,我带你去外面看!多得是!我来的时候,还在花园外边看见两只,飞得可好了!”
“是吗?”
少年终于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可那眼神空茫茫的,并未因林羡的话亮起丝毫光彩,语气也是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是……我却出不去。”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只垂死的蝴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蚂蚁行军的窸窣声淹没:
“我的身边,到处都是……这种气息。”
说完,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低矮的灌木,投向远处那一栋栋矗立的、窗户反着冷光的医院大楼。那目光飞快地掠过,仿佛被什么刺痛般迅速收回,只余下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落寞。
林羡不禁打了个寒颤。
少年的话语,连同他周身笼罩的那种沉寂,不像是在描述一个阳光下的春日花园,倒像是在演一幕无声的恐怖片,字里行间传递着冰冷而直接的死亡讯息。甚至,在这一刻,林羡恍惚觉得,连少年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都仿佛沾染了某种看不见的、类似于腐朽与终结的气息。
阳光依旧照着,花园里甚至有鸟在叫。可方才觉得清新的空气,此刻吸入肺里,却莫名带上了一丝滞重与寒意。
“你……病得很重吗?”
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像一只巨大的、不合时宜的麻袋,松松垮垮地罩在少年身上,将本就单薄的身形衬得愈发伶仃,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连同这身衣服一起卷走。林羡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细密的疼惜蔓延开来。他鼓起勇气,又向前挪了小半步,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飞一只停在脆弱枝头的蝶,更怕触碰到对方刻意隐藏的、或许早已千疮百孔的某处。
少年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浮在苍白的脸上,像水面的月影,一碰就碎。他没有直接回答林羡的问题,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几乎停止挣扎的蝴蝶,和那些依旧忙碌的黑色蚁群上。
“我的病啊……是保密的。” 他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点叙述故事的抽离感,“没人告诉我确切的结果。我试过偷偷溜进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想翻翻我的检测报告……”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自嘲的弧度,“可惜失败了,还差点被我哥揍了一顿。不过,他们越是藏着掖着,我心里反而越明白——这病,不普通。”
他抬起细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病号服的衣角。
“算起来,前前后后,在这儿也住了小半年了。医院嘛,差不多成了我的第二个‘家’。身边的人,来来去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看着他们一天天瘦下去,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然后有一天,床就空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嘈杂,更衬得这小花园的死寂。
“待得久了,总觉得身上也沾满了这里的味道。消毒水……还有,” 他吸了吸鼻子,目光有些空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些还能笑的病友,笑得越大声,我越知道,他们心里其实比谁都怕。笑,不过是层脆脆的糖壳,一碰就裂了。”
他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我连那层糖壳都做不出来。坦白说……我害怕。” 他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林羡,那双一直有些雾蒙蒙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恐惧,像受惊小兽般纯粹而直接,“我怕死。我……不想死。”
“哎呀!”
话刚出口,他自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吓到了一样,猛地刹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他飞快地冲林羡吐了吐舌头——一个属于他这个年纪、却与他方才沉重话语格格不入的、略显孩子气的动作。
“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连摆手,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轻软,带着浓浓的歉意,“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是不是让你觉得困扰了?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平时我不爱说这些的。可能……”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林羡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着什么,“可能是难得遇到一个能说上话的同龄人吧。嘻嘻,感觉好丢脸啊,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试图用笑容掩饰方才的失态。而就在这一抬眸、一浅笑的瞬间,林羡才得以真正看清他的脸。
苍白,是毫无疑问的。但那苍白并非死气沉沉,反而像上好的宣纸,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的美感。五官清秀而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缺乏血色而显得颜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很黑,像浸润在清水里的墨玉,此刻因为那点窘迫的笑意而微微弯起,眼角下那颗浅褐色的泪痣,随着笑意生动地牵动,仿佛整张脸上唯一鲜活的印记。
方才那些关于死亡、恐惧、消毒水的气息……似乎都随着这个笑容和那颗泪痣,被奇异地冲淡了。站在林羡面前的,不再只是一个被病痛笼罩的符号,而是一个真实的、会害怕、会尴尬、也会在春日阳光下微微笑着的,活生生的少年。
好美的一张脸啊。
林羡一下子呆住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胶着在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俊的面容上。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颗泪痣的位置恰好落在一小片亮光里,像一枚小小的、温柔的印记。
果然,美丽的东西会吸引人。即使这美丽带着显而易见的脆弱和病气,也依然拥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哼!”
话匣子一旦打开,少年似乎也抛开了最初的拘谨和尴尬,那点窘迫迅速转化为一种带着叛逆的了然。他撇了撇嘴,发出一声轻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中的“他们”发出不屑的嘲讽:
“他们以为把药瓶上的标签撕了,我就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了吗?还骗我说是‘维生素’……哈哈,我是十三岁,又不是三岁!真当我是那种给颗糖就能哄住、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吗?真是好笑。”
这带着孩子气的不满和洞悉,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真实生动。
“你十三岁啊?” 林羡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共同点,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好巧,我也是!”
这简单的年龄共鸣,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仿佛瞬间撬开了某种无形的隔阂。林羡觉得和这陌生少年的距离,莫名其妙地被拉近了一大截。方才那些关于病痛和死亡的沉重话语,此刻更多地转化为了对这个同龄人境遇的深切同情,一股想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的冲动在他心里鼓胀起来。
“哎呀,你就别瞎想了!” 林羡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带着一种属于健康少年的、未经世事的乐观和鼓励,“你才十三岁,还年轻着呢!日子长得很!我相信,你的病肯定能很快好起来的!他们不告诉你,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怕你胡思乱想,影响恢复呢!”
他努力搜刮着能让人安心的话语,目光落在少年精致的眉眼上,灵光一现:
“更何况,你长得这么好看!”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纯粹的赞叹,“老天爷肯定也舍不得这么快就把你收走的,对吧?”
说着,像是为了加强这份鼓励的力度,也像是被这份突然拉近的距离所鼓舞,林羡的胆子大了起来。他走上前,伸出手,想像对待学校里勾肩搭背的朋友那样,拍拍对方的肩膀。
手掌落下——
触感却让他心里猛地一咯噔。
那肩膀单薄得惊人,病号服下的骨骼轮廓清晰而硌手,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属于少年人应有的、柔韧饱满的肌肉。那是一种极度消瘦带来的、近乎嶙峋的触感,与“健康”和“力量”这些词毫不相干。
林羡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手,动作有些慌乱。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能说会笑、眼神清亮的少年,身体或许真的像一件珍贵而脆弱的薄胎瓷器,看似完好,内里却已布满了看不见的细纹,需要极小心地对待,稍有不慎就可能碎裂。
他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方才那点冒失的鼓励,在触及对方真实的瘦弱后,显得那么苍白和无力。空气里,只剩下蝴蝶残翅最后的微颤,和蚂蚁大军永不停歇的、沙沙的行进声。
林羡没经历过这些,也不懂得如何安慰人,更不知道自己笨拙的话语有没有触及对方真正的心结。翻来覆去,搜肠刮肚,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着那句显得越来越空洞的保证:
“你肯定没事的,真的,不要乱想了!”
“好,我不乱想。” 少年转过头,看向林羡,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眉头也真的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我相信你说的话。嘿嘿。”
那声“嘿嘿”很轻快,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语调。或许,林羡那未经世事的笃定和热情,真的像一缕微风吹进了他封闭的心室,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慰藉。又或许,他早已在无数个独自面对天花板的夜晚,看淡了、甚至被迫接受了某些事实。此刻的附和与展颜,不过是不想拂了这位难得出现的、热心同龄人的好意,不想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个年纪相仿的人,坐在阳光下,说些有的没的了。更何况……他确实很喜欢听眼前这个少年讲话。那声音里有种健康的、蓬勃的活力,是他病房里听不到的。
“嘿嘿,所以嘛,你就放宽心好啦!” 林羡见对方眉头舒展,语气也轻松起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了地,以为自己那番话真的起了作用,不由得也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在阳光下闪着白净的光。
他笑得毫无阴霾,像夏日正午的阳光,直接而热烈。
少年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弯起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上,忽然轻声说:
“不过,你笑得真好看。”
语气是纯粹的欣赏,像在赞叹一朵恰好盛放的花。
“你……很喜欢看我笑?” 林羡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被认可的甜。
“嗯,当然!”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眼神真诚,“看着你笑,好像……连带着心情也会变好一点。”
这话让林羡心里那点甜意迅速膨胀,转化成一股更加热切的冲动。他眼睛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兴奋的雀跃:
“那……那……那以后有时间,我就过来看你,可以吗?” 他语速加快,像是怕对方拒绝,“还是这个时间,就在这个小花园!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了!你看怎么样?”
他说着,也不等对方回答,就自顾自地、开开心心地一屁股坐在了少年身旁的长椅上。木质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衣角几乎碰到了一起。
少年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约定,怔了怔。他看着林羡近在咫尺的、充满期待的脸庞,那双盛满阳光和善意的眼睛,还有那颗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小花园里寂静依旧,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属于医院世界的微弱噪音。
半晌,少年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的眼睛,连眼角下的泪痣都仿佛活了过来。
不知怎么的,一见到这少年,林羡心里就咕嘟咕嘟往外冒话,像被拧开了开关的泉眼,止不住地想要倾诉,更忍不住想要靠近。是因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吗?好像是,又不全是。更像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周身萦绕的那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混合着脆弱与洞悉、带着一丝幽微怨艾的独特气质,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他。
总觉得,和这个少年在一起,就算不说话,只是并排坐着,或者听他轻声细语,也会有说不完的故事,耗不尽的好奇。
“你……来看我?”
少年似乎被林羡这突如其来的、郑重的“约定”惊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林羡,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作淡淡的自嘲。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一个病人,有什么好看的。你也不怕和我待久了,把病气过到你身上……那样就不好了。”
这话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将自己隔离的疏远。
“你这是不欢迎我?” 林羡立刻反问,眉毛拧了起来,嘴巴也不自觉地嘟起,满脸都写着“我很不高兴”几个大字。那样子不像被拒绝,倒像是被辜负了一片热忱。
“怎会?”
少年几乎是脱口而出,立刻否认。话一出口,他才察觉自己反应太快,苍白的脸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闪烁。
他其实……求之不得。
只是……
“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同情我。”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粗糙的布料,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掂量过才说出口,“而且,应该也没有人会喜欢来医院这种地方吧。更何况……我们这才第一次见面,彼此都不熟悉。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必要做出这种承诺。”
他抬起头,望向林羡,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林羡有些倔强的脸,也映出他自己竭力维持的平静。
“这对你我来说,可能……都会是一种负担。”
他说得坦诚,甚至有些残酷地将那份刚刚萌芽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可能性,放在了现实的冰冷秤盘上。
停顿了片刻,他嘴角努力向上牵了牵,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已经很高兴了。真的,谢谢你。”
他不敢赌。不敢赌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能持续多久,不敢赌这“秘密基地”的约定会不会在下次探视时就被遗忘,更不敢赌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是否配得上这样一份健康而明媚的友谊。
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瞬间燃起的希望火苗,亲手压到最低,低到一阵风就能吹灭,低到即使失去,也不会太疼。
可心里,他是真切切期盼着林羡能来的。
医院这个地方,连空气都是冷冰冰的,贴着瓷砖的墙壁,泛着金属寒光的床栏,无处不在的监视仪器低微的嗡鸣……每多待一秒,都仿佛能听见生命沙漏里细沙加速流泻的声响,那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像潮湿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所以,他才会趁着医生护士不注意,偷偷溜到这个无人问津的小花园。只有在这里,吸入肺叶的空气才带着草木的活气,阳光落在皮肤上才有了真实的暖意,他才感觉自己像是一棵暂时移出温室的病苗,重新接上了地气,恍惚间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会呼吸的“人”。
多少个辗转反侧的长夜,他都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一分一秒地熬着。直到窗帘缝隙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他才敢轻轻地、长长地舒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卑微庆幸——真好,又活过了一天。
“没错,我确实不喜欢医院。” 林羡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直接,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受,“每次来,我都觉得浑身不舒服,起鸡皮疙瘩。而且,你说得也没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根本不熟,我确实没必要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少年:“我对你的遭遇,是同情的。但……更多的,是……” 他抓了抓头发,似乎有些词穷,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又直率的笑,“嘿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见到你,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好像早就认识一样。就是很想再见到你,很想和你说话。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吧!”
这个理由直白得近乎莽撞,却奇异地让人无法反感。
“所以啊,你就别拒绝我啦!” 林羡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轻快而理所当然,“反正你也说了,在医院一个人很孤单,连个能说上话的同龄人都没有。现在好了嘛,你有我了!我来陪你说话,给你解闷,多好!”
或许,在某个层面上,他和这少年是一样的——都缺少那么一个能毫无负担分享心情、并肩而坐的朋友。眼前的少年,像一面特殊的镜子,映照出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某种孤寂。少年似乎一下子成了他内心某种情感的影子,一种奇特的依托。
两个孤单的灵魂偶然相遇,笨拙地伸出触角。他们隐隐觉得,如果靠在一起,那份如影随形的孤独,或许就能被驱散一些。
因为他们会懂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遇,会尝试着去理解对方世界里那些难以言说的风雨。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分享一小片偷来的阳光,也好过各自在无边的寂静里沉浮。
“你真的……愿意陪我?”
男孩儿再一次确认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一直紧绷的开关,顷刻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浸湿了他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微不可察的湿痕。
“哎呀,真丢人。” 他像是被自己的眼泪烫到,慌忙抬起手背,用力抹了抹眼角,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窘迫,“我都十三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哭呢?哥哥明明就告诉过我,男孩子是不可以哭的。”
那话里透出的,不止是丢脸,还有一丝习惯性的、对自我软弱的责备。
“胡说!你这什么哥哥啊?!”
林羡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气愤和不平。
“谁规定男孩子伤心了就不能哭?憋在心里多难受啊!男孩子就不需要发泄情绪了吗?哭,又不能证明一个人就是软弱的!它只是……只是情绪到了那儿,一种很自然的释放而已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捍卫某种重要的真理:
“哭过了,擦干眼泪,该面对的生活还是得面对,该克服的困难还是得克服,我们还是我们啊!哭,有时候就是为了把心里的难受倒掉一点,好让自己有空间重新装进力气,变得更坚强!你说对不对?”
他心中有气,不过不是气眼前这个落泪的男孩儿,而是气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弟弟都病成这样了,一个人孤零零在医院里,心里该多害怕多难受,做哥哥的不仅不安慰,居然还说“男孩子不能哭”这种话!一听就知道,肯定没把弟弟真正放在心上,说不定还觉得是累赘呢!这么压抑着情绪,不是要把人活活憋坏吗?
这么一想,林羡心里那股气顿时化作了更深、更软的心疼,像温水一样漫过胸腔。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轻柔地用指尖帮男孩儿揩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指腹触碰到对方冰凉滑腻的皮肤,心里又是一颤。
“别听你哥哥瞎说。” 他放软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弟弟,“想哭就哭,没什么丢人的。以后我在这儿,你想说啥就说啥,想哭……我也不会笑话你。”
之后,他又和男孩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多半是林羡在说,讲学校里无聊的课程,讲路上遇到的可笑的流浪狗,讲他妈妈做的虽然不好吃但每次都会逼他吃完的炖汤……男孩儿就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极轻地“嗯”一声,苍白的脸上会因为林羡描述的有趣场景而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林羡看得分明,男孩儿的精神真的很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眼皮也开始沉重地耷拉,好几次脑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点了一下,又猛地惊醒。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也越来越无力,仿佛支撑身体的力气正在被一丝丝抽走,只剩下一个疲惫的空壳。
有好几次,林羡都停下话头,担心地催促:“你看起来很累了,赶紧回病房休息吧?”
男孩儿却总是立刻摇头,强撑着坐直身体,甚至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倦意,用带着点虚浮的欢快语气说:“没关系的!听你讲话,我现在感觉精神百倍呢!”
可这话语,却丝毫掩盖不住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声音里那越来越明显的、气若游丝的虚弱。阳光依旧照着,可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了。
直到林羡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紧接着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小花园里近乎凝固的静谧。林羡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喂,妈?”
“小羡,你在哪儿呢?怎么半天没回病房?” 母亲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哦,我……我在医院附近呢,透透气!” 林羡下意识地捂住话筒,压低声音,侧过身去,仿佛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长椅另一端的男孩儿,在林羡接起电话的瞬间,便自觉地、无声地向旁边侧了侧身子,拉开了些许距离。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面——那只蝴蝶早已停止了最后的颤动,残破的翅膀紧贴着泥土,黑色的蚁群覆盖了它大部分身躯,正进行着井然有序的搬运与分解。一场静默的死亡与新生,已然接近尾声。
男孩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空茫,仿佛看的不是昆虫的残骸,而是别的什么。他心里明白,该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果然……
林羡挂了电话,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为难和歉意。他转过身,抓了抓头发,有些吞吐地说:“对不起啊……时间不早了,那个……我妈妈她……”
“嗯,没事的。” 男孩儿立刻接口,语气甚至比林羡预想的还要平静温和,他甚至还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表示理解的笑容,“你快回去吧,不然妈妈该担心了。不好意思,拉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没耽误你办事吧?”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林羡:“你来医院……也是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吗?” 那关心的语气自然而真诚,仿佛忘了他自己才是那个穿着病号服的人。
“没有没有!” 林羡连忙摆手,“我身体好着呢!就是陪妈妈来探病的,看看她同事家的小孩。”
“哦,这样啊。” 男孩儿点了点头,脸上那丝细微的紧张似乎放松了下去,轻轻重复道,“那就好。”
仿佛林羡的健康,是一件值得他欣慰的事。
短暂的沉默。林羡看着男孩儿单薄的侧影,孤零零地坐在黄昏渐浓的光线里,身后是空旷的小径和沉默的树木。他忽然很不忍心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 林羡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需要我送你回病房吗?”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捕捉到了男孩儿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却没能藏住的落寞,还有那来不及收回的、对这场短暂陪伴的深深不舍。那眼神,像即将熄尽的烛火,最后一跳的光芒。
林羡不想走。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再待一会儿”,可理智又清楚地知道,他必须走了。在这里耽搁太久,对男孩儿养病绝非好事。两种情绪撕扯着他,让告别的话堵在喉咙口,涩涩的。
“喏!给你!”
林羡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张开手臂,有些笨拙却又极其坚定地将少年拥入了怀里。没有事先询问,没有犹豫迟疑,只是一个遵从本心的、带着温热冲动的动作。
少年真的很轻,很瘦。林羡抱着他,感觉像环住了一截被秋风抽干了水分的枯枝,嶙峋的骨骼透过单薄的病号服硌着他的手臂,几乎没有多少属于活物的柔软和重量。那触感让他心头一酸,手臂却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填补那份令人心惊的空洞。
“这是我给你的勇气。” 林羡的声音闷闷的,响在少年耳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希望……以后你要是觉得害怕了,没力气了,就想想这个怀抱。它能给你一点勇气。”
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健康蓬勃的热度,还有阳光晒过衣物的干净气味。
“好啦,快走吧。”
少年没有推开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他只是静静地任由林羡抱着,过了几秒,才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林羡的背,声音柔软地催促。
他的确没有推开。
这个怀抱……很温暖。是那种久违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温暖,像正午晒得蓬松的棉被,像记忆里某个无忧无虑的夏日午后。是阳光的味道。真怀念啊……
男孩儿将额头轻轻抵在林羡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短暂却真实的暖意。那气息短暂地驱散了周身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阴冷感。
“那你呢?” 林羡松开手臂,却还是不放心,眉头担忧地蹙起,“我送你回病房吧。你在这里已经坐了很久了,虽然现在春天了,但太阳一下山,风就凉得很。你身子本来就弱,可别再感冒了呀!”
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扶男孩儿的胳膊,想带他起身。
“不用,不用。” 男孩儿轻轻摆了摆手,婉拒了他的搀扶。他抬起脸,黄昏的光线给他苍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我……还想在这里再坐一小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静的坚持,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沉落的夕阳,“不过,我向你保证,一定赶在太阳完全落山前回病房。”
他顿了顿,转过脸看向林羡,眼底映着最后的天光,那笑容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用力,像是在努力传递一种安心的力量:
“我还等着你来看我呢。可不能……先把自己弄病倒了。”
那笑容,像暮色中最后一抹固执的亮色,试图驱散所有离别的阴霾和担忧。林羡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疲惫依旧浓重,却也有了一点点因为约定而亮起的光。
他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说好了啊!太阳落山前!还有……我们的秘密基地!”
“嗯,说好了。” 男孩儿也点了点头,轻声重复,“秘密基地。”
林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男孩儿独自坐在渐渐黯淡的光线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花园入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重新归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更深沉的疲惫。晚风渐起,带着寒意掠过他单薄的病号服。他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微微瑟缩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早已被蚁群搬运一空、只剩一点残屑的地面上,那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交替从未发生。
“那……好吧。”
林羡不放心,他想亲眼看着男孩儿起身走回那栋冰冷的楼里才安心。可母亲在电话里的催促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时间确实不早了。他只能带着满心的牵挂,一步三回头地挪动脚步。
“诶?对了!”
就在他即将踏出小花园入口的鹅卵石小径时,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从一场混沌的对话里惊醒——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他竟然忘了问!
他立刻转过身,快步跑回长椅边,气息都有些急促:
“说了这么久的话,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呢!”
男孩儿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折返,微微愣了一下。黄昏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眨了眨。
“楚河宴。” 他轻声说。
“楚河宴?” 林羡重复了一遍,歪着头问,“哪个河?哪个宴?”
“哈哈,” 楚河宴被他的认真劲儿逗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暂,很快消散在渐起的晚风里,“很好记的。就是那个‘河清海晏’的河宴。”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习惯性地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语气里带着点玩笑,又藏着更深的苦涩:
“怎么样?听着是不是很像……救世主或者大英雄的名字?”
可明明,最需要被拯救、被庇佑的人,正是他自己。这名字的寓意与他此刻的境遇,形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比。
呵!真是讽刺呢。他在心里无声地补充。
“是啊!真是好名字!” 林羡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发自内心地赞叹,完全没有听出那自嘲下的悲凉,“‘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四海安宁!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更美好的愿望了!真庆幸,我们没有生在战乱年代。”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名字大气,起名字的人一定怀抱着最朴素的、对和平盛世的期许。
“是啊,” 楚河宴顺着他的话,目光望向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声音很轻,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年代。”
一个没有战火硝烟、理论上可以安稳长大的年代。这很好,不是吗?只是他个人的战争,无关烽火,却同样残酷,同样看不到明确的胜利曙光。
林羡得到了名字,心满意足,又郑重地嘱咐了一句:“记住啊,太阳落山前一定回去!”
“嗯,记住了。” 楚河宴点点头。
这一次,林羡终于转身,小跑着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四合的花园入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听不见。
小花园彻底安静下来。风更凉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楚河宴独自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动弹。他慢慢抱紧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林羡离开的方向,久久地、久久地,没有移开视线。那“河清海晏”的名字所带来的宏大祝福,像一片轻飘飘的云,悬在他头顶那片沉重而具体的、名为“疾病”的天空之上,遥不可及。
男孩儿不想扫了林羡的兴致,便顺着那关于“和平年代”的话头轻轻应和了下去。可事实上,那些宏大的、关乎“天下”的叙事,离他太遥远了。四海是否升平,天下是否太平,与他一个困在病床上数着日出日落、不知明日何在的人,又有什么干系呢?他反正……是活不长的。
这念头冰冷而清晰,早已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
却又听林羡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那种未经世事磨砺的、斩钉截铁的乐观:
“所以啊,现在天下都太平了,我相信,你的病一定也会好的!”
这话天真得近乎莽撞,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楚河宴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
“哦,对了!” 林羡像是忽然想起流程还没走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林羡,很简单的名字——羡就是‘羡慕’的羡。好了好了,这回我真的要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再见!”
“嗯,再见。” 楚河宴抬起手,朝着林羡离开的方向,很轻地挥了挥。手臂有些无力,挥动的幅度很小。他就那么举着手,直到那个充满活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与建筑的阴影交界处,才缓缓地、缓缓地放下。
林羡……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羡,羡慕的羡。
是啊,真是……让人羡慕呢。
楚河宴望着林羡消失的方向,久久地发着呆。暮色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洇染开来,吞噬着天边最后的光亮。要是他也能像林羡那样,健康,自由,奔跑在广阔的天地间,呼吸着没有消毒水味的空气,不必被拘禁在这方日益感觉狭小、阴冷、被死亡气息悄然渗透的“天地”里……那该多好。
林羡不知道的是,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同龄人几句笨拙却滚烫的鼓励,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一个关于“秘密基地”的幼稚约定,心底那堵名为“绝望”的坚冰,被凿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他第一次开始愿意去相信——或许,死亡不会那么快、那么急不可耐地降临到他头上。他开始愿意去揣想,只要还活着,哪怕多活一天,是不是就真的能多一份微小的期待?尽管他依旧强迫自己不要期待太多,以免从高处跌落时摔得更疼。可转念一想,现在的自己,除了这具日益衰败的身体和所剩无几的时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多可以失去的了。
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袭来,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天边的最后一缕光晕也终于隐没。他扶着冰冷的长椅边缘,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冷冰冰的“家”。
但这一次,转身走向病房大楼时,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微微沉重,却又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对“明天”的模糊期许。尽管那期许缥缈如风中之烛,却终究是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