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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如约而至 ...

  •   楚河宴心中是怀有期待的,像春寒料峭时埋在冻土下的一粒种子,颤巍巍地探出一点绿意,却不敢真的奢望它能立刻长成参天大树,甚至害怕一场倒春寒就会将其扼杀。他只是凭着那点微弱的暖意,一日日地挨着。

      自那天林羡离开后,他偷溜去后花园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甚至有些肆无忌惮。不再是短暂地透气,而是一去便是一整天,从晨光熹微待到暮色四合,仿佛那里成了他苍白世界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有色彩的角落。护士和哥哥偶尔会来找,他便借口“晒太阳对恢复好”,或者干脆装睡蒙混过去。

      这天,他照例早早占据了那张褪色的长椅。春日的气息已经浓郁起来,微风拂过,带着刚修剪过的青草汁液的清新,混杂着泥土被阳光晒暖后散发出的、淡淡的、让人心安的芬芳。他仰面躺着,闭上眼,感受着光斑在眼皮上跳跃的暖意,听着远处模糊的鸟鸣。紧绷的神经在这样宁静的、属于健康世界的氛围里,竟奇异地松弛下来。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连日等待的疲惫,还有身体本身持续的消耗,让他沉入了一个短暂却无梦的浅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稀间,一阵轻微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正缓缓朝长椅这边走来。那节奏……不像是医护人员惯常匆忙或规律的步子。

      楚河宴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困意瞬间被某种雀跃的情绪驱散。是林羡!他来了!他果然记得约定!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迅速睁开眼,尚未看清来人,带着睡意却兴奋不已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你可算来了!怎么这么久?说好的每天……”

      后半句“都来看我”卡在了喉咙里。

      视线聚焦的瞬间,他脸上那份被阳光和期待烘出的、罕见的生动光彩,如同被冰水泼过,骤然褪去,迅速冻结。

      站在长椅边的,并不是那个笑容明亮、眼睛里有星星的少年。

      他眸子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比花园里背阴处的石凳还要凉。方才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也缓缓向后靠去,重新陷入长椅的靠背,带起一阵细微的、陈旧的木头摩擦声。

      “你……怎么来了?”

      楚河宴转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白色小花,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地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怎么?不欢迎?”

      来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反问,仿佛早已习惯了楚河宴这种带着刺的冷漠态度。他并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挡住了部分阳光,在楚河宴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楚河宴沉默了。他没有回答那个“欢不欢迎”的问题,或许觉得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过了几秒,他才又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冰冷的调调,却像被磨去了些许棱角,透出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你到底……要把我关多久?”

      这问题他或许问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些激烈抗争的意味,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无尽无奈和挥之不去厌烦的陈述。仿佛他问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时间,而是在质问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被疾病和医院囚禁的生涯。

      春风依旧和煦,阳光依旧暖人,白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可长椅这一角的气氛,却骤然从春日跌回了严冬。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同时也挡住了更多的阳光。他动作自然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黑色皮夹克,带着体温和淡淡烟草与古龙水混合的气息,轻轻盖在楚河宴单薄的肩头,又仔细地拢了拢,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去的时候要穿一件外套。”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种堪称温柔的关切,“这种天气看着暖和,风里还带着寒气,很容易着凉的。你身体本来就弱,自己不知道吗?”

      这温柔的语调,与他那张脸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割裂。

      那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邪魅的脸。五官深刻,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却冰冷得不带什么暖意。他的“魅”,与林羡那种阳光清澈的俊朗截然不同,更像暗夜中闪烁的、带着不羁与危险光芒的星辰,或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边缘那一抹诱人又致命的华彩。仿佛能轻易洞察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却又带着明确的“生人勿近”和“不可掌控”的警告。

      温柔的声线与这张充满距离感和掌控欲的面孔,像是属于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此刻却奇异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

      楚河宴对他的关心无动于衷,甚至觉得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像一层滚烫的枷锁。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冰锥划过玻璃:

      “可你这样把我关在这儿,” 他抬起眼,直视着那双浅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把我彻底禁锢起来,有什么区别?”

      他忽然就想到了那天,那只在长椅下,被黑色蚁群围剿、啃咬,翅膀破碎却依旧不肯放弃、拼命想要挣脱束缚的蝴蝶。

      而自己,何尝不是那只蝴蝶?

      想要逃离这片被白色高大建筑切割出的、令人窒息的天空,想要飞向林羡描述过的、有着广阔天地和自由空气的外面世界。可无形的网,或者说是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掌控着他命运、牢牢攥住他翅膀的手。

      他同情那只蝴蝶,更可怜此刻的自己。

      那天,林羡走后,他不忍心再看那只蝴蝶在缓慢而残酷的折磨中走向终结。他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却又无比决绝地,结束了它最后微弱的挣扎。然后,他小心地捧起那具小小的、已经失去温度的躯体,在花园僻静的一角,找到一处盛开着淡紫色兰花的、他认为最美的花圃,将它深深埋了进去。

      这样的死法,总好过被一点点凌迟、吞噬殆尽吧?他当时想,起码现在,蝴蝶有了芬芳花朵的陪伴,它的灵魂,或许能随着花香飘向更自由的地方。

      如果是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可惜,眼前这个人,不让。

      “晏晏,” 那人似乎没有被他尖锐的质问激怒,反而用一种更加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语调唤他的小名,“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可我这样,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楚河宴积蓄已久的情绪,被这句看似关怀、实则代表着“圈禁”本质的话语彻底点燃。他猛地甩开肩上那件碍事的外套,像甩掉一层令人厌恶的皮,霍然站起身,尽管身体因为虚弱和激动而微微摇晃。他冲着眼前的人吼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脸上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近乎要抓狂了似的。

      “没错!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生不如死!我早就想解脱了!可唯独放不下的……” 他急促地喘息着,后半句话却猛地哽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唯独放不下什么?是那个给了他一缕阳光、一个约定的林羡?还是别的什么?

      那人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他俯身,捡起被楚河宴甩落在地的皮夹克,轻轻掸去灰尘,动作慢条斯理,与楚河宴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楚河宴:

      “那你为什么不想想,”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再有丝毫伪装出的温柔,“你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到底是谁害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尖锐的诘问:

      “难道是我吗?!”

      不等楚河宴回答,他继续逼问,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楚河宴已经不堪重负的心上:

      “而你心心念念的‘他’呢?”

      他刻意加重了“他”字的读音,带着浓浓的讽刺。

      “又在哪里?!”

      忽然间,眼前的人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狠厉,那阴鸷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又像是一把在暗处反复打磨了许久的、锋利无比的刀子,寒光凛冽,仿佛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将人片片凌迟,千刀万剐。那目光里翻涌的,不止是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更扭曲的、近乎毁灭性的情绪。

      楚河宴被他这眼神钉在原地,瞬间哑然,所有激烈的辩驳和控诉都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冰冷的窒息。

      是啊……他早就跑了。在那个最关键、最需要他的时刻,像个懦夫一样,头也不回地消失了,留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无尽的深渊。

      “那又怎样,” 楚河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他所有的尖锐和愤怒,似乎都在刚才那一下爆发后,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认命般的疲惫,“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

      “你不恨他?”

      那人并未因他的退让而缓和,反而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眼睛死死地盯着楚河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目光带着审视的尖刺,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心脏,窥探他最深处的真实想法。

      “恨?哈哈。”

      楚河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他猛地将头撇向另一边,避开那人过于锐利的视线,动作快得像是害怕对方真的从自己眼中看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都把你害成了这样,你竟然一点也不恨他?” 那人不死心,穷追不舍,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得不到预期答案而产生的焦躁和……更深沉的痛苦。

      可细看之下,他那双总是显得冷硬而充满掌控欲的眼眸深处,此刻竟翻涌着一种清晰的、受了伤的痛楚,锥心刺骨。为什么?为什么你对那个逃离的懦夫可以如此宽容?甚至可以为他开脱,将一切都归于“命运”?可对我……对我这个拼尽全力、甚至用这种你不接受的方式想要留住你、让你“活着”的人,却只有冰冷的抗拒和厌烦?

      “我都说了,这是命。”

      楚河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命运,这沉重的两个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横亘在他和所有追问、所有不甘之间。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这只会让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更加鲜血淋漓。

      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恼人的飞虫,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耐和敷衍:“好了,事已至此,有什么好纠结的?顺其自然吧。你现在最应该想的,” 他抬眼,目光空洞地看向远处医院的白色尖顶,“不是怎么让我‘好好’地活下去吗?”

      “我是想让你活下去,” 那人上前一步,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可我更希望……你能快乐地活下去。”

      “快乐吗?”

      楚河宴闻言,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极淡、却充满了无尽讥讽和悲凉的笑容。他没有说话,但那笑容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快乐?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又讽刺得像一个恶毒的玩笑。他想:自己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知道快乐是什么滋味了吧。

      “好了好了,” 楚河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连维持站姿都显得困难。他伸出手,轻轻搭在那人坚实的手臂上,指尖冰凉,“我累了,扶我去病房休息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弱,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你也……赶紧回去吧。这个地方,” 他环视了一眼这看似宁静、实则被死亡气息无声笼罩的花园和远处森然的建筑,“阴气太重了。你没必要……为了我,在这里留太久。”

      他的眼里,话语里,是说不出的、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惨烈的劫难中挣脱出来的疲惫。那疲惫深入骨髓,连带着对周围一切的感知,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滤镜。他只想回到那张冰冷的病床上,闭上眼睛,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哪怕是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这么快又要赶我走?”

      那人不悦地皱了皱眉,却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似乎早就习惯了楚河宴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甚至从中品出一点属于他们之间特有的、扭曲的“相处模式”。

      楚河宴见状,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身体的极度不适和精神的疲惫让他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耐着性子,像哄一个执拗又不懂事的孩子,放缓了声音,带着点无奈地解释道:

      “我是担心你。你现在的身份……不是不方便被人看到吗?” 他含糊地指出对方身上那些他并不想深究的、与这寻常医院格格不入的“秘密”,“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正在等人呢。你杵在这儿,我们还怎么说话?”

      “哦~等人啊!” 那人拖长了语调,眉毛挑高,露出一副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神情,“就是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小屁孩?”

      “嗯。” 楚河宴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花园入口的方向。

      “晏晏,” 那人嘴角微扬,勾起的弧度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不屑,“你还是这么天真,这么容易相信人啊。你看这都几天了?我猜那人多半就是随口一说,哄你开心的,不会真的来了。你呀,可千万别人没等着,又把自己折腾病了,得不偿失。”

      楚河宴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没有接话。他无心,也无力与眼前之人争辩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说什么呢?说林羡的眼神有多真诚?说那个拥抱有多温暖?说他们约好的“秘密基地”?这些都只会引来更深的嘲弄和不理解。他心底里认定了,林羡他……一定会来的。不来,一定是被什么要紧的事情暂时牵绊住了。他需要这份相信,就像需要呼吸一样。

      “当年的事,你还没长够教训吗?轻信别人的下场……”

      那人见他沉默,以为是被说中痛处,语气变得更加“苦口婆心”,却字字都像往旧伤口上撒盐。

      “够了——!”

      楚河宴猛地喝止,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撕裂了花园虚假的宁静。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由于情绪过于激烈,身体本就虚弱不堪的防线瞬间崩溃,他猛地俯下身子,双手撑在长椅边缘,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呵嗯……呵恩……”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生理性的痉挛和痛苦的闷哼。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单薄的脊背在宽大的病号服下剧烈地起伏,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那人见状,脸上那点讥诮和掌控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惊慌。他立刻在楚河宴身边坐下,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迅速地伸出手,力道适中地、一下下轻抚着楚河宴剧烈颤抖的后背,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焦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嘛!你别激动,深呼吸,慢慢来……”

      楚河宴又干呕了几下,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来。刚才那一瞬间,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撅过去,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无力地靠在长椅背上,大口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真是……”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游丝,“我要是死,估计……也是要被你活活气死的。唉,真不知道你是想给我续命……还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疲惫和自嘲。

      那人显然是被他刚才的模样吓到了,脸上那惯常的强势和邪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楚河宴,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点讨好的意味: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你别吓我……”

      他顿了顿,观察着楚河宴稍微平复一些的呼吸,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隐秘的期待: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注视着楚河宴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如果……如果一切都结束了,” 他斟酌着字句,仿佛在描绘一个极其珍贵却又不敢奢望的未来,“我是说,你的病好了,外面的麻烦也解决了……你……还愿意和我回去吗?”

      楚河宴神色一顿。

      那双因为病痛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隐藏着更深的复杂。他缓缓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认真与期待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还能回去吗?”

      回去?回到哪里去?回到那个看似正常、实则可能早已面目全非的“过去”?回到那个没有消毒水味、没有死亡阴影、但也同样没有了某些重要东西的地方?

      “只要你放弃就能!” 那人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急切,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放弃那些无谓的坚持,放弃那些……只会拖垮你的过去!剩下的,交给我,我来想办法!我一定会让你回去!”

      他的眼睛里,因为楚河宴这一句询问而非断然拒绝,而像是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充满希望的火苗。那火光映在他浅色的瞳孔里,竟让他那张邪魅的脸庞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楚河宴沉默了。回去的诱惑是巨大的,那意味着自由,意味着“正常”的生活,意味着摆脱这身该死的病号服和日复一日的煎熬。可是,“放弃”……放弃的是什么?是心里那份对某人残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想?还是对那段将他推入深渊的过往,最后一点模糊的、不肯完全放手的执拗?

      “我……考虑考虑吧。” 最终,楚河宴只是给出了这样一个含糊的、充满迟疑的回答。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唉!”

      那人似乎早已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答案,并不觉得惊讶,只是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他轻轻叹了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忧虑提醒道:“好吧,那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但是晏晏,你要知道,你的情况……不能再拖下去了。时间,对你来说是最奢侈的东西。”

      “知道了。”

      楚河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说话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是听进去了,还是只是敷衍。

      “好。” 那人也看出了楚河宴此刻心绪烦乱,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唉,看来晏晏……还是被困在那个他无法触及、也无法替其斩断的过去里,无法真正摆脱出来啊。

      那人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忽然间,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愤恨,如同毒蛇般窜上他的心头。如果可以,他现在真想立刻找到那个将晏晏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那股浓烈的杀气几乎要从他紧绷的胸腔里溢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股更深的情绪立刻攫住了他——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晏晏恐怕……就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吧?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杀意迅速被一种复杂的、近乎自嘲的无奈所取代。几分苦涩,几分不甘,几分对命运的无力。他精心构筑的一切,他强势的守护,似乎在楚河宴那颗千疮百孔却依然固执的心里,抵不过一段早已破碎的回忆,和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少年。

      “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那件黑色的皮夹克随意地搭在臂弯里,方才的温柔和小心翼翼仿佛只是昙花一现,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挺拔。

      “好。” 楚河宴没有挽留,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低声应了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让那人失望了。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想要说声“对不起”,不是为了选择,而是为了这份持续的辜负。可当他终于鼓起点勇气,转过头去时——

      长椅边,空空如也。

      只有微风吹过,拂动着刚才那人坐过的地方,几片新落的嫩叶。他消失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混合着烟草与古龙水的、令人心情复杂的气息,和楚河宴心头那一片更加空旷的茫然与挥之不去的疲惫。

      好心情?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更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和对未来一片混沌的茫然。他重新躺回长椅,闭上眼睛,将自己缩进那件还带着些许不属于自己体温的皮夹克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林羡没有忘记约定。

      那个有着阳光味道的拥抱,那句“秘密基地”的稚嫩誓言,还有那双映着泪痣、盛着脆弱与期待的眼睛,都像一枚烙印,刻在他心里。他每天都想着要来,可计划总被各种事情打断——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母亲额外的出差需要他看家,甚至是自己一次不小心的感冒……时间就在这样琐碎的牵绊中,一天天滑了过去。

      当他终于再次踏入那家医院,循着记忆找到那个僻静的后花园时,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是整整半个月以后了。

      那是一个午后,春意更浓了些,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连空气都带着懒洋洋的气息。可当林羡的目光落在长椅上那个身影时,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楚河宴正侧躺在长椅上,似乎睡着了。明明是渐渐和暖的天气,他却穿着一件看上去就很厚实的淡黄色针织衫,将自己从脖子到手腕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更奇怪的是,他头上还戴着一顶厚厚的、与季节格格不入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睡着的样子,安静得几乎没有了存在感。

      可林羡却看得分明——比起半个月前,楚河宴似乎……更加纤弱了。那种消瘦不是健康的清减,而是一种被病痛持续蚕食后、近乎透明的单薄。露在帽子边缘和衣领外的皮肤,惨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薄薄一层,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来。眼窝的凹陷也比上次更深了,在阳光下投出两小片浓重的阴影,即使闭着眼,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虚弱。

      林羡的心脏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伴随着翻涌的心疼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他后悔了,无比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来?为什么让这个脆弱的少年,独自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他是不是……每天都抱着那点微弱的希望,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漫长的黑夜,熬到下一个天亮?他这样风吹都怕倒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样的等待和消耗?

      “小晏,小晏,” 林羡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过去,蹲在长椅边。他不敢大声,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摇了摇楚河宴的手臂,那手臂隔着厚厚的针织衫,依然能感觉到惊人的细瘦。“别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要睡……我扶你回病房床上睡,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嗯……?”

      楚河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初醒而显得惺忪迷蒙,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林羡脸上,定格了好几秒。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认出了来人,又似乎不敢相信,瞳孔微微放大,定定地瞅着林羡,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因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你来啦?”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轻,语气里却没什么惊喜,反而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我……我当然会来啊!” 林羡被他这平淡的反应弄得心慌,赶忙解释,语气急切,像是要弥补这半个月的缺席,“我答应过你的,怎么会不来?只是……只是最近家里有些事情,一直脱不开身,给耽误了。”

      他边说边仔细观察着楚河宴的脸色,想从那双依旧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责怪,或者……原谅。

      他生怕被楚河宴误会,以为自己当初那些热情的话只是随口敷衍,或者……更糟,以为自己嫌弃他是个病人,所以避而不见。林羡急急地解释着,脸都微微涨红了。

      可看到楚河宴这副明显比上次更加虚弱、却还在露天长椅上睡觉的模样,他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一股气恼——不是气楚河宴,是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来,让这个需要照顾的人这样不爱惜身体地空等。这两种情绪交织着,让他一直低着头,耷拉着脸,像只做错了事、等待主人责罚的小狗。

      楚河宴却似乎一点要责怪他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羡焦急解释的模样,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宽容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

      “其实,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习以为常的落寞,“不然,我还以为……我又要被抛弃了呢。”

      这话说得极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林羡的心猛地揪痛了一下。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听出了那话里深藏的、或许连楚河宴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恐惧和卑微的庆幸。他只能更用力地摇头,用眼神表达“不会的,我绝不会抛弃你”。

      但他的神色依旧有些不自然,眉头紧锁着,显然还在深深的自责里打转。

      直到楚河宴再一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陈述事实的口吻:

      “其实,你这样挺好的,起码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能去的地方,有正常的生活。”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细瘦苍白的手指上,“不像我,每天只能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什么也做不了,都快要……成废人了。”

      “哎呀!你怎么又说这种丧气话了?!” 林羡猛地打断他,像是被这话刺痛了。他跺了跺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高兴,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恼怒,“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才不是废人!”

      楚河宴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漾开一丝极浅的、真实的笑意。他知道自己又说了扫兴的话。

      “嘻嘻,抱歉。” 他立刻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做了一个俏皮的道歉手势,试图驱散刚才有些沉重的气氛。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目光落在林羡身后那个一直背着的、用布套罩着的大木板上,好奇地问道:“咦?你身上背着的……是什么呀?”

      他有意将话题岔开,不想让林羡继续沉浸在自责或是对他身体状况的忧虑里。

      “哦,这个啊,” 林羡被他一问,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转过身,有些费力地将那个大木板从背上取下来,“是画板。”

      “你居然会画画?!” 楚河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注入了活力,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败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了不少。他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期待,“厉害!太厉害了!我能看看吗?”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接过林羡递来的画板。入手有些沉,木质的边框带着林羡的体温。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保护画纸的布罩,然后……愣住了。

      画板里,只夹着几张干净得发亮的、空白的画纸。除了纸张本身细腻的纹理,上面空无一物。

      “咦?怎么是空的?” 楚河宴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林羡,眼神里有些茫然,又有些隐隐的失望。

      林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楚河宴那双因为期待落空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板,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和犹豫。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忽然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和不确定:

      “小宴,你……要不要看我画画?”

      不是看已经画好的画,而是看……他画的过程。

      “好啊!好啊!当然!” 楚河宴眼睛一亮,赶紧坐直了身子,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微微喘息了一下。他望向林羡,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期待,又是一阵由衷的夸赞:“你居然会画画,还要现场画!太厉害了!你画的画一定很好看!”

      林羡默默地架起画板,调整着角度。他没有应承楚河宴的赞赏,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准备着画具。那时,他只觉得楚河宴的反应有些过于热烈,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不加掩饰的浮夸,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解——不过是画个画而已。

      现在……时过境迁,他似乎有一些些懂了。

      因为在楚河宴那被病痛和等待无限拉长的苍白时光里,任何一点新鲜的、来自“外面”的、带着活力和创造力的事情,都是极其珍贵的。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挑剔,去故作深沉,去像健康少年那样故作矜持。他的喜悦和赞叹,是直接的,是稀缺的,是抓住一点色彩就恨不得放大的本能。时间,并没有给那时的楚河宴太多可以去慢慢品味、可以去故作姿态、可以去感怀伤春悲秋的奢侈机会。

      坐下后,林羡拿起削好的铅笔,抬起头,认真地问道:“小宴,你想画什么?我画给你看啊!”

      “啊?” 楚河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选择权”问得有些无措。随后,他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顶厚实的帽子,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哈哈,我还以为……你要画我呢!”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玩笑,又像是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啊……” 林羡握着笔的手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窘迫和遗憾。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诚恳的歉意:“抱歉……我还没有开始学画人物肖像。现在……还不能为你作画。”

      他那时学画不久,连静物和简单的风景都还在摸索阶段,画人像对他来说是更高阶、也更有挑战性的事情,他怕画不好,更怕画不像,辜负了楚河宴的期待,也破坏了自己在他心里或许存在的“厉害”形象。

      “哎呀,没关系没关系啦!” 楚河宴立刻摆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失落从未存在过。他生怕又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扫了林羡画画的兴致,赶紧改口,甚至还主动为林羡找起了理由:

      “我也觉得你画风景比画我合适多啦!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臃肿的针织衫和帽子,做了个鬼脸,“一点精气神都没有,病恹恹的,就算画出来也不会好看。而且,我还怕你把我画丑了呢!到时候我可要生气的!”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活泼,试图驱散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

      “你说得对,还是画风景好些,嗯……我想想,”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熟悉的小花园,目光落在那些在春风里微微摇曳的绿植和远处医院建筑的轮廓上,眼睛忽然又亮了一下,“不如……你就画这个小花园吧!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多有纪念意义啊!就画它,好不好?”

      “嗯,好。” 林羡点了点头,知道楚河宴是在体贴地替自己解围,心中既感激又有些不是滋味。他没再说什么,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景色,开始用铅笔在纸上勾勒起大致的轮廓。

      或许,就是从那天起,想要为楚河宴画一幅肖像的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林羡的心底。回去后,他甚至还曾急切地强迫教他画画的表哥邹凯,跳过风景,直接教他画人物肖像。

      却反被邹凯不客气地教育了一顿:“基本功都没练扎实,风景的透视、光影都还没搞明白,就开始异想天开画人物了?小羡,画画最忌急于求成,根基不稳,后面全是空中楼阁。你这样,反而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 当时的林羡敷衍地应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甚至有点不耐烦。他满心想的都是下次见到楚河宴时,或许就能给他一个惊喜。却不知道,有些约定和愿望,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和命运的捉弄,而变得无比沉重,直至成为多年后无法释怀的执念与遗憾。

      这小公园的确别致。虽不大,却布局精巧,树木蓊郁,投下斑驳的光影;不知名的各色小花在草丛间星星点点地开着,虽不名贵,却生机勃勃;一角的仿古亭台爬满了新绿的藤蔓,另一侧是连接医院侧廊的月洞门;脚下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路,闪着温润的光泽,可惜只通向不远处的另一片灌木丛,另一段不知为何被粗糙的木栅栏封死了,透着一丝未竟的神秘。

      林羡作画时,楚河宴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他不说话,也不乱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林羡的专注。阳光从林羡的肩头滑到他的画板上,又从画板移到他的笔尖,楚河宴的目光就追随着那移动的光斑,也追随着林羡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的神情,还有那支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能创造出一个鲜活世界的铅笔。

      时间在笔尖和专注的凝视中悄然流逝。直到林羡终于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完成的画小心翼翼地递到楚河宴面前时,楚河宴才像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惊觉夕阳已将天边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色。

      “哇——!”

      楚河宴接过画,眼睛瞬间瞪大了。纸上,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小花园,以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姿态呈现出来。树木的姿态,花朵的娇嫩,亭台的轮廓,甚至鹅卵石路的质感,都被林羡用或深或浅的线条捕捉了下来。画是黑白的,没有色彩,却仿佛能让人闻到草木的清香,感受到午后阳光的温度。

      “这小公园被你画得……简直跟活过来一样!栩栩如生的!” 楚河宴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的线条,爱不释手,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小羡,你真棒!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就画不出这样的效果呢?” 最后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困惑和羡慕。

      反倒是林羡,看着楚河宴欣喜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耽搁时间而产生的愧疚感又冒了出来。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抱歉啊,一画起来就忘记时间了。让你在这儿干坐着看了这么久,会不会……很无聊啊?”

      “不会不会!一点儿也不!” 楚河宴立刻摇头,眼睛依旧牢牢地粘在画上,像是要把每一笔都刻进心里,嘴上却不停地赞叹着,“小羡,你不知道,你画画的时候有多投入,多入迷。那种感觉……就好像你整个人都和画纸、和笔、和眼前的景色融在一起了。连我看着看着,都好像陷进去了,跟着你的笔尖,重新‘看’了一遍这个小花园呢!”

      “是……是吗?哈哈。” 林羡被夸得脸都有些发热,只能干笑着抓抓脑袋,心里却因为楚河宴的欣赏而暖洋洋的。

      “是呀是呀!” 楚河宴用力点头,目光终于从画上移开,落在了林羡还有些羞赧的脸上。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认知。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吗?” 他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羡耳中。“因为喜欢,所以投入,所以连时间都忘记了,所以……画出来的东西,才会有‘灵魂’。”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自嘲又释然的笑容:“嘻嘻,不过我和你不一样。我知道,我对画画没什么天赋的。小时候试过,连一只最简单的小狗,都能被我画成四不像,气得老师直摇头。” 他摆摆手,像是在挥走一段不重要的记忆。

      “可你不一样。”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认真而明亮,看着林羡,“小羡,你的画,是有‘灵魂’的。就像这片小花园,你看,你连画里停在花瓣上的这只小小的蝴蝶,” 他指着画纸一角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墨点,林羡自己画的时候都没想那么多,只是随手一点,“都好像下一秒就要扇动翅膀飞走一样。看得出来,作画的人,一定是用了‘心’在画的。”

      他抬起头,望向林羡,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哎,小羡,要不你以后……就继续画画给我看吧?我当你的第一个观众,好不好?说不定,你就这样练着练着,将来就成了大画家呢!”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睛弯成了月牙:“到时候,你肯定很忙很忙,全世界到处开画展,就没时间来看我这个‘老’朋友啦。” 他故意把“老”字说得重重的,带着玩笑的意味,“但是,你每次拿起画笔,调好颜色,面对空白的画布或者画纸的时候,也许会……偶尔想起我。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他什么都不懂,就只会傻傻地坐在旁边,看你画画。虽然他不懂画,嘿嘿,但他肯定是你最忠实的观众!”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林羡功成名就的未来,语气里满是单纯的、为朋友设想的快乐。

      “哈哈,是啊,” 林羡听着他的话,也笑了起来,可那笑容深处,却似乎并没有楚河宴想象中的那样纯粹的开怀,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落寞,“多亏了你呢!不然……”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完。

      楚河宴敏锐地察觉到了林羡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黯淡,和他语气里未尽的含义。他心里咯噔一下,很想知道那句“多亏了你”是什么意思,更想知道那被打断的半句话后面,林羡原本想说什么。

      是“不然我就不会继续画了”?还是“不然我就不会发现自己是喜欢画画的”?或者……是别的什么?

      但他看着林羡已经低下头,开始默默收拾画具的侧脸,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话,或许时机未到,或许……连说话的人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安静的鹅卵石小路上。画好的小花园静静地躺在楚河宴膝头,像一个被定格的美梦。而关于未来,关于“画家”的遥远幻想,以及那句未说完的话所隐藏的心事,都随着渐起的晚风,悄然沉淀在了这个春日的黄昏里。

      “小羡小羡!” 楚河宴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着小花园的画递还给林羡,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用双手紧紧握着画纸的边缘,仰起脸,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期待和渴求,像一只发现了蜜罐的小熊,“你还有其他的画吗?也拿来给我看看吧!我还想看!感觉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画,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可以吗?!可以吗?!”

      那语气,那神情,完全像个耍无赖撒娇要糖吃的小孩,带着一种天真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执着。

      “这……” 林羡看着他那双因为期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眼角下那颗仿佛会说话的泪痣,心里那点迟疑瞬间就动摇了。不知怎么的,面对楚河宴,他似乎总是无法狠心拒绝对方提出的任何要求,任何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太过珍贵,他舍不得让它黯淡下去。

      迟疑了片刻,林羡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好吧……我还有一本画册,画得不太好,都是平时随便涂鸦的……”

      “太好了!” 楚河宴立刻欢呼起来,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一层极淡的、健康的红晕,“随便涂鸦的我也想看!明天!明天你就带来好不好?我还在这儿等你!”

      “嗯,好。” 林羡答应着,心里却有些忐忑。那本画册里,藏着许多他幼稚的、不成熟的,甚至有些难为情的“秘密”,是他一个人的世界。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很想分享给楚河宴看。也许是因为昨天,楚河宴看着他画画时那种专注而欣赏的眼神,也许是因为那句“你的画有灵魂”,也许……仅仅是因为楚河宴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柔和的光,照进了他平淡的生活,让他想要敞开自己。

      他甚至觉得,昨天楚河宴的出现和那份纯粹的喜爱,像是“救”了他一命——将他从某种习以为常的、对画画意义的模糊中,轻轻地拉了出来。

      第二天,林羡果然如约而至,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略显陈旧的画册,心情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他早早地来到小花园,在那个熟悉的长椅上坐下,怀着一丝隐秘的兴奋,等待着那个会说他的画“有灵魂”的少年。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长椅另一头,始终空着。

      林羡从一开始的期待,渐渐变得有些不安。他频频看向花园入口,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让他心头一跳,却又一次次失望。画册的边角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捏得有些发皱。

      小晏……怎么还没来?

      他昨天明明答应得好好的,那么期待的样子……

      想起楚河宴那副苍白虚弱、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林羡的心一下子慌了,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再也无法平静。各种不祥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我身边的人总是来来去去的,毫无征兆地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楚河宴时,对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说过的话。当时他并未深想,此刻却像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难道……

      不,不会的!昨天还好好的!他还对着画笑得那么开心!他还约好了今天要看画册!

      可“病得很重”、“医院就是家”、“身边的人走了就再没见过”……这些片段混杂着楚河宴极度消瘦的身影,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林羡的理智。那个“万一”的念头,如同最恐怖的阴影,顷刻之间全部涌了上来,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呼吸。

      林羡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他不能再干等下去了!他必须去找他!去问清楚!

      对,去医院的住院部!一层一层地问!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找!他就不信,昨天还鲜活地坐在他面前、眼睛里有光的少年,今天就会凭空消失!他发誓一定要把人问出来!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股蛮横的勇气。他抬脚就要往花园外冲,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着该从哪栋楼开始找起,该怎么向护士描述楚河宴的样子……

      可谁知,他刚一起身,也许是动作太急,也许是心绪大乱,眼前竟猛地一黑,脚下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狼狈地向前跪倒在地上!

      “哎呀!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避免了他与坚硬地面的亲密接触。

      林羡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喘息着,看向扶住他的人——不是楚河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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