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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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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沈欲忱所说,电话是杨阿姨打来的。
电话那头声音焦急,沈欲忱扶住谈扉明举手机的手,让手机听筒靠近耳朵。
电话那头传来杨阿姨略颤抖的声音:“忱忱啊,昕昕她在现在在康复中心……”
“妹妹这个症状是受到特定刺激物引起的应激反应,我们昨天尝试和她聊聊天,但妹妹直到目前为止依然情绪封闭,回避沟通……”相熟多年的医生细声细语道,“目前观察,她现在的状况,很可能是因为一个玩偶引发的PTSD。”
“玩偶?”沈欲忱问。
一旁的顾叔点开手机图片,递给沈欲忱。
谈扉明接过手机,放在沈欲忱眼前。
杨阿姨解释道:“这个娃娃我在花店里发现的,当时我正忙着收拾,听到昕昕惨叫,出来一看,她坐在地上发着抖,醒花桶都倒了好几只……”
沈欲忱看向那张照片,慢慢托住谈扉明的手,谈扉明即刻感到手背贴上一片冷湿意,同时,他也看清那张图片——
一个躺在散落花枝上的花生企鹅,玩偶浑身脏兮兮,身上遍布暗红色污渍,一只胳膊断了,缺口处线头凌乱,露出一团带血的棉花。
谈扉明立刻摁灭了手机。
沈欲忱不由分说拿回来,动作有些急促野蛮。
他打开手机,垂眸盯着照片,攥得指节发白:“这好像和昕昕以前的玩偶一样。”
声音却异常地平静.
“对,和昕昕的阿贝贝一模一样的款式,但是自从那天就……”杨阿姨忽然噤声,谈扉明看了她一眼,她那张焦急得通红的脸,霎时布满愧疚的皱纹。
谈扉明侧眸担忧地看向沈欲忱,攥着他手腕强行抽出手机。
康复主任何岚默默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特别是眼前这个长发男人——曾经她一度关注的另一位潜在患者,此时表面看上去毫无波澜,但细微的动作已经出卖了这份惯常的伪装。
何岚轻声开口:“哥哥先去陪陪妹妹吧。”
单人病房里,沈慕昕蜷缩身体面朝窗户侧躺着,杨妈和顾叔在门口探头望着病床上的身影,对视一眼,眸中斟满心疼。
谈扉明看着沈欲忱单薄的背影,抬脚想跟进去,被老两口拉住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谈扉明看了眼她们,转头望着沈欲忱缓慢走到病床边坐下的背影,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叔,阿姨,这个玩偶具体是怎么回事儿呢,你们知道是谁放的吗?”
三人坐在休息区的环形沙发上,杨阿姨叹一口气,抹了抹眼角,顾叔则打开手机的监控录像递给他:“是昨天下午那会儿出的事,娃娃也不知道谁放的,我那时候出去买花土了,后来回来,才知道这个事,看了店里的监控。
“你也知道,马上清明了,订花儿的人也多,来来往往的,不知道啥时候放的,监控那个角度,娃娃刚好被花盆挡住了。”
谈扉明调高手机亮度,视频里沈慕昕走到门口,侧头看向一旁,身形一顿,接着她捡起玩偶,后退几步扔掉,被地上的花枝绊倒打翻了花桶。她跌坐在地,蜷缩着身体。
接着,杨妈从隔壁门闻声走进来,跑过去扶起她。
谈扉明拖动进度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监控很清晰,但录像里那个时段出现的顾客中,并未出现他所想的人。
沈欲忱的生母,他上学时见过几面的,这么多年过去,人虽然会变,但骨相很难改变。
……
暖白色调的病房里,床头柜放着切好的三盒水果,是沈慕昕爱吃的,但并未动过。沈欲忱侧头看着半张脸埋在被子中双眼无神的沈慕昕,转过头盯着白墙。
一时沉默,沈欲忱忍耐着不断涌上喉咙的呕吐感,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沈慕昕,惊诧她正同样沉默地看着自己,脸上挂有新的两道泪痕。
沈欲忱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被子边。
过了十几秒,沈慕昕从被子里伸出小半只手,放在他手心上。
“没事的。”沈欲忱轻轻握住她手指,“哥哥在呢。”
沈慕昕忽然整张脸红了,泪争先恐后地滑落,她扑腾着想坐起身,但厚重的被子压住她,她只好张着嘴无声嘶喊,两脚乱蹬。见状,沈欲忱立刻拉起人,转过身单膝抵在床沿,弯腰抱住了她。
沈慕昕回抱住他,倏然安静下来了,但手依然死死抓着沈欲忱的衣领。一只手攥到头发,疼得沈欲忱轻轻抽气,右手却没有停,依旧在妹妹背上轻轻拍着。
他来得着急,没戴机械手,只能努力挺直上半身保持平衡。
“我。”
耳边嘶哑地吐出一个音,沈慕昕嘴唇翕动,发出一些喉管挤压过的音节。
“慢慢说。”沈欲忱努力从这个怀抱中拉出一点距离来,抬手擦了擦她脸颊的泪。
“我、ka……”沈慕昕胸膛剧烈地起伏,她努力地说,“看……我……看到了、妈……m……a……”
“嗯,知道了。”听到这个称呼,沈欲忱打断了她,他依然面无表情,和反应剧烈的沈慕昕形成鲜明对比,若让熟悉的人看到,会怀疑仿佛那个被拽断一只胳膊的玩偶、那些血腥画面、那个人都和他毫无关系。
沈欲忱顺了顺沈慕昕凌乱的发,发丝划过手背皮肤时,触感忽然被放大数倍。
那天寒夜里,沉在地面的冷风割得他不知究竟是哪里发疼,只觉得无数条绷直的弦从四面八方坠落、坠落、坠落……重重地砸进血肉身体,切割他敏感的神经。
天罗地网,逃无可逃。
沉睡已久的左臂关节处刺痛一瞬。沈欲忱蹙紧眉,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他摸了摸沈慕昕的脸,声音平稳:“……别怕,这里没有妈妈,这里是安全的。”
……
良久后,房门终于被拉开,沈欲忱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谈扉明瞧见沈欲忱发呆的侧影,站起身三两步跑过走廊,轻轻按住他的肩。
轻声问:“你还好吗?”
沈欲忱低着头:“嗯,没事。”
杨妈顾叔紧随其后,担忧道:“忱忱,怎么样啦?昕昕有没有说什么。”
他们知道,沈慕昕自从坠楼后很长一段时间失语,后来长大一些,也只偶尔对沈欲忱开口。
沈欲忱抬头看着他们担忧的神色,抬了抬下巴:“去那边说。”
四人走到休息室,面对面落座沙发,沈欲忱开门见山:“她说看见霍望舒了。”
杨妈不可置信瞪大眼,声音有些颤抖:“夫……她回来了?我没在店里见到她呀……”
“是啊,我刚才和扉明看监控,没看见她的人呀。”顾叔道。
沈欲忱抬眼,审视的目光落在对面服侍他和沈慕昕二十余年的二位老夫妻身上,她们如同最亲近的长辈,爱护她们,倾尽心血。
因此他不明白,因为担心出事,他特意把最信任的两人留在沈慕昕身边照看,为什么还会出事?明明知道沈慕昕是因为什么落下的病,为什么还是让这种事情发生?明明他才叮嘱过……
沈欲忱沉默片刻,此刻他周遭的空气都要冷极了。
谈扉明环视一圈儿,杨阿姨愧疚的表情,顾叔正低着头查看监控,以及身旁,沈欲忱藏在桌下紧紧攥住的拳头,指甲不留情地钳进肉中。
他轻轻掰开沈欲忱的手握住,手指挡在中间,轻声道:“我刚才也看了视频,如果她变化不大,她可能并没有出现,而是其他人放的玩偶……比如上次给我们送画的人。”
杨妈抬起头:“什么画?忱忱,霍望舒找过你吗?”
沈欲忱不看她,抽出手塞进口袋,站起身转了半步:“你们照顾好她,其他事我来处理。”
说完他垂眸看着谈扉明,谈扉明起身让开道,沈欲忱径直走了,谈扉明没拉住人,跟了半步,回头朝二人点点头告别:“叔,阿姨,你们别担心,我们回去想想办法。”
二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点头,想说点儿什么,但谈扉明已经快步走开了。
沈欲忱一路气势汹汹地回家,甚至是自己开的车,谈扉明差点儿没赶上。
一路提心吊胆的沉默,路边的标识也变得陌生起来,直到路过装饰华丽的喷泉池,谈扉明才认出这是去沈欲忱家的路。
那栋曾经被私生恶意闯入的别墅,他只来过一次。沈欲忱进电梯就开始打电话,跟电话里什么人吩咐查出入境的事,一路进门走到书房。
谈扉明一直没空插话,只好发微信问顾叔要一份监控录像,细看一遍后,沈欲忱依然没有出来,他只好束手无策地参观起别墅。
极简配色的静奢风格,高定木作彰显主人品味,两面落地的酒柜玲琅满目,只不过厅中几处花瓶的花儿都枯萎了,做干花也显得死气沉沉。
谈扉明和枯枝败叶面面相觑了一分钟,自作主张地抽出易碎的花枝,准备一会儿扔掉。
这时走廊也终于传来动静,谈扉明拿着干花转过身,沈欲忱也正看着他,放下手机,张了张唇,没说什么。
谈扉明放下花,走到他身前,观察着沈欲忱的情绪——平静的,少了些刚进门时的气愤。
他捋顺沈欲忱几缕凌乱的头发,想了想道:“你查到什么了吗?我刚才又看了一遍监控录像,确实没有她。”
“嗯,她出境申请被驳回了。”
谈扉明了然地点头:“那看来她有其他的帮手。对了,你跟经纪人说照片的事了吗?”
沈欲忱微不可察地蹙眉,谈扉明捕捉到了。
“你不用管,我自己处理。”
谈扉明眸光闪动,盯着沈欲忱看了会儿:“我可以帮你吗?”
“你帮不了。”沈欲忱快速道,“这是我的事。”
谈扉明轻轻蹙眉,托着他的脸:“我们是恋人啊。”
沈欲忱别开眼,谈扉明继续道:“怎么是你一个人的事呢,我……”
“我已经联系人查这件事了,你……”沈欲忱打断他,却及时闭上了嘴,他现在感觉很累,很反胃,很想一个人待着,他需要时间处理那些不断闪回的,令人恶心的回忆。
最后,沈欲忱轻声道:“你先回你家吧,开我的车回去。”
谈扉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垂眸想了想,不由分说拉过他,想抱一下。
他们的体温仅相依了一秒,沈欲忱便推开他:“你回去吧。”
他脸色十分差劲,手紧紧攥着谈扉明衣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