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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寻因犹未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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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话比较委婉,但是他的藏在婉转之下的态度让三个人如坠冰窟。
“家属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奥,病人现在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醒来后有没有后遗症或者其他情况不好说的。你们过会儿带她去一楼去做几个检查好吧,然后我们再看看。”
面对三个人焦急又恐惧的眼神,医生含糊了几秒后,将刚刚略显官腔的话转了弯,换上了颇带有亲和力的职业微笑又继续“家属们都乐观一点啊,没事的。年轻人身体抵抗力强,刚刚和你们说的都是最坏的情况。只是和你们说明一下,实际过程中这个概率是很低很低的,几乎不存在的。”
语罢,医生的话锋又一转:“不过,我们医院如果检查完,有什么问题的话,家属也要做好准备,积极配合啊。”
邹馥安没有太多的社会经验,乍一听这话,有点分不清轻重缓急。到底倪云太这情况是危急,还是说只是术前的风险告知呢?他正摸不清头脑要追问时,大姑爷倪桦激动地先一步抓住了医生的白大褂,力气大地像要将手像针一样,意欲刺破医生的外套,道:“医生,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她经不起折腾的。到底情况怎么样你实话讲好吧?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的。”
医生面露难色,尴尬地呵呵了几秒,有些无从下手地望着眼前三个人,一个哭的像要缺氧,无法言语的中年女性,一个情绪激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住他的中年男性,还有一个泪痕未干、一脸迷茫担忧的小伙子。
就挑最后一个了,看上去他的情绪最稳定,医生指定了邹馥安,道:“小伙子,劝劝你家属奥,到底什么情况我们也要看完片子再说的,你待会儿带着他们去做检查,年轻人体力好,办事快。我现在还要去下一个病房呢,做完检查了叫我啊。”
没做停留,医生朝倪桦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后,一点一点又不容置喙地抽走了他的白大褂。
邹馥安在这会儿突然感受到独自面对倪桦和邹怜美两人时的尴尬了,自从高考后到现在两年没有和姑姑家联系,一年到头连过年都没去拜个年。一开始接到倪云太出事的消息,因为三个人都紧张地大脑空白,没有闲心去想尴不尴尬。现在得到医生的指示,稍微放缓的节奏让他们三个人不由得感受到除了紧张外,还有一味叫尴尬的气体在他们之前流窜。
三个人互相看了几眼又迅速扭转开眼神,但还好,倪云太的事情依然很紧急,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去想要怎么处理尴尬的关系。于是他们没说什么,拿着医生给的单子,去到检查地点一个一个做项目。
每一次站在门外等待的时候,他们每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各自依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没有一个人敢坐下来,因为生怕下一秒会听到不得不令他们为之焦急奔跑的消息。
做完所有检查后,医生来到病房,起先姿态沉稳,好似没什么疑难杂症无法解决的样子,不一会儿便皱着眉看片子,抖着手里的几张片子迟迟没有言语,斟酌着开口后,道:“病人现在大脑处于严重缺氧的状态,可能在一段时间内都是处于微小意识状态。但还没出现生命危险啊,先到康复科观察一段时间好吧?如果恢复慢的话,我们再进行下一步治疗。”
话音刚落,三个人的情绪都被这冷酷的话激起来,争先恐后地盘问道,什么叫微小意识,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要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方案.......
医生挨个回答完后,再次安抚了一下家属,又继续匆匆赶往下一个病房。
病房内,春天正午时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他们身上,落得一身透亮的光,而光下的阴影却落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里。
邹馥安走向窗前望向高楼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铺,仿佛透过面前这扇透明的玻璃窗就能伸手够到和医院外一样的生活,可当他伸出手轻轻抵在玻璃窗上时,几厘米的厚度就能完全分隔开悲与欢的距离。
玻璃被阳光烘烤地很暖,他背过身靠在温暖的窗上,企图增加与温暖接触的面积,好抵消心里落下一片又一片的冰霜。
但来不急了,他不能再用剩下的时间去感受任何一种温暖。他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查倪云太为何落水的原因。姑姑性格温和、没有主见,容易被搪塞;大姑爷性格强势却容易心软,如果两人到学校里碰见那些满嘴官腔的老油条,怕是忙活半天也弄不出结果。
那他呢,懦弱又敏感、自私又好妒,怎么看好像都是更办不好事情的样子,但是他必须去做。不管是念着倪云太一家的恩情,还是自己仅存的良心,他必须去找出真相,想到此,他死死握紧拳头,让短短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和两个长辈交代了一下,让邹怜美放心在医院里照看倪云太。自己先去学校里找倪云太的同学了解情况,倪桦去联系公安那边,查看一下附近监控,有什么消息的话,立马互相通知一下。
听着面前外甥的话,两人都恍惚了一下,随即点头应声。这确实是最合理的分工了,邹馥安熟悉学校,适合和同龄人交流,倪桦社会经验丰富,适合去公安那边打交道。邹怜美做事细致,最适合在这里照看。只是两人都没想到,居然会是邹馥安来安排后续。
从医院出来,邹馥安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学校,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倪云太的同学,从她的几个室友口中,邹馥安才明白倪云太在之前处于哪种水深火热中。
“当时也不知道是谁开始传的,就是说你看精英培训班嘛,然后就说到云太和你的关系,说她也..."
“本来没有什么的。”一个蘑菇头的女生撇了撇嘴后,道:“可云太不是在竞争党员和奖学金嘛,隔壁宿舍的小空也想竞争,但是她成绩一般,这些本来没她什么戏的。”
“对呀。”另一个女生附和道,“但是小空每天给那些老师当狗,找那些老师聊天,帮她们跑腿,那些老师都可喜欢她了。之前有一个项目本来是前几届学姐的成果,学姐毕业了,老师就让小空自己去申报这个奖项,后来发的奖金全是小空的。”
“无语死了,真的。竞选党员那天我要去交资料的,正好看见小空单独在老师办公室里。我偷偷听了几句,听到小空说她最近很关心云太的状态,因为班里同学私下都和她说对云太都有点意见什么的,讲到最后,老师说这次机会直接给小空了。到现场果然是这样,老师宣布说因为小空是班长,云太只是学委,小空平常做的贡献比云太大,再加上最近云太在班里有点争议,所以这次没机会竞选了。”
蘑菇头嗤笑了一声,道:“她也不是一次两次干这种事了,我之前亲耳听到她跟其他同学说云太的坏话,说云太也看精英培训班,让班里同学都多关照一下云太。和在老师面前一样,拐着弯暗戳戳的,有病,想要抢机会但从来不光明正大的.....”
听了一番,邹馥安差不多听明白了。从他开始感受到校园里其他人异样的目光时,同样的目光也一样加诸在倪云太身上。从省三好被别人撬走,接着申请校内奖学金问题频出,再到昨天预备党员落选。倪云太回宿舍后一直心情不佳,便独自出门散心了,蘑菇头在她走前多问了几句,但倪云太摆了摆手都婉拒了,
“但是不应该啊,云太其实很冷静的,宿舍好多事情都是她一手弄完的。”
“对啊,那天我看云太一切如常,只是有一点低落而已。再说,就算之前那些没报上,她成绩好啊,还有一个国家奖学金呢。”
......
聊完后,他立马去问了嫌疑最大的小空,但却意外得知对方竞选结束后一直在宿舍里,其他室友都能作证。说完话后,小空还假模假样地关心起倪云太的状况,语气里浸满了惋惜和震惊。
其他人的话,和倪云太都没有深交,也没有利益冲突,完全看不出谁有嫌疑。
一霎那,好像一切都陷入了停滞的状态。
恍恍惚惚往医院走的路上,他收到了倪桦的短信,意思说他查看了好几条监控,而每一条监控都显示着倪云太是自己走进河里的。也正因为周围没有人,所以得救的时间很晚。
邹馥安简单地和倪桦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后,两方都沉默了起来。
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到医院楼下后,邹馥安竟然不敢走进去,他害怕了。
排除了倪云太自身的交往圈,就只剩下自己这边的影响了。根据现在的状况来看,有一种情况貌似很合理,倪云太因为受到别人的白眼,然后再加上落选等打击扛不住,一时间做了傻事。按这个方向说,好似没什么毛病。
但邹馥安心里始终无法相信,这次不是因为不想承担责任,而是因为他也很了解倪云太,倪云太绝对不是一个会受别人脸色摆布的人。
正如她室友所说,倪云太很冷静,同时也很坚韧。小时候倪云太和自己玩也遭受着非议,但是倪云太每次都是很冷静地听对方讲完,然后点点头说明自己的立场,对方接着呛声她从不理会,说完自己的逻辑后便不再搭理。
这次不也是同样的状况吗?所以不可能啊,一定是有谁故意害倪云太的,
就算有监控他也不相信倪云太是自己想不开的,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只是在排查的过程中不小心遗漏了。
但这之间,总归有自己给倪云太带去的麻烦,听她室友后来的话,倪云太确实因为自己受委屈了。好几个原先和倪云太关系正常的同学,开始有点避着倪云太了。所以邹馥安心虚地站在楼底徘徊,走着走着,眼泪就落了下来。第一次,他感受到精英培训班这跟锁链勒得太紧后产生的血痕,这么辛辣磨人,痛得他龇牙咧嘴、悔不当初。
夜里,医院楼底的灯白地吓人,像是溢地到处都是的修改液,涂抹掉了黑夜本身的颜色。马路旁还有不同亮度的车灯交相映照,匆匆来,又匆匆去,后面始终跟着新的车灯往前驰行,一刻不停地将邹馥安的身躯暴露在白炽灯下,连同他此刻的脆弱、懊恼与悔恨。像无数双的眼睛,交替瞪着他的肮脏,于是将光泼在他的身上,不允许他躲匿隐藏。
嫌自己这副样子太丢人,邹馥安捂住抽泣的脸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坐在几乎得到不到任何光源施舍的小花坛旁边,无助地准备继续哭。
突然,他旁边凭空亮起了一点光源,带点深绿色,却不显阴幽,接着,他的耳边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找到你了。”
开始,邹馥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理会,但那道声音并没有因为邹馥安不理他便就此罢休。
它的声音依旧像飘在空中一般,没有实体的感觉,却清晰地围绕在邹馥安耳边,继续道:“不论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帮你,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闻言,邹馥安缓缓抬头,由于脑海中还残留着刚刚思考的事情,故而此刻他眼神呆滞,僵硬地看向空中。
周围除了那抹绿色的微光,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