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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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亮着宫灯一盏。
司礼监值夜，便是秉笔太监，也不能偷懒躲闲。
沈初穿着宫人的五花锦衣，伏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方信纸。
小对食暖过的床还没睡热乎，转眼他已在宫里的冷榻上睡了月余。
好在消遣是有的，不必像五品六品的小宦一般，只能在屋外搓手干站着抱怨天寒。
他还能读一读小雀儿送来的家书。
字迹娟秀，用词活跃。但陆雀不识字，家书也是找人代笔。
信里的内容更没什么闺房话，只掰扯些零零碎碎的宅中伙食、寒凉天气，又或是梁上鸟雀。
小年轻看什么都新鲜，沈初读了，懒倦地把信收起，只捏着信里附一尾的鸟翎，轻抚着把玩。
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胜在鲜活。
读完了信，沈初轻点桌面，发了个气声。
候命的亲信立马乖觉地开始了汇报，将这几日宫外的情形一一说明。
有陆雀的行踪，宅子里奴婢们的日常，还有家里爷娘弟妹们的动静。
也不是有多不信任这些人，只是沈初习惯了小心驶船，事事捏在手里。
亲信离去后，又进来了个小宦官，说了些朝臣、内廷的动向。
沈初听完，三言两语安排了事儿，末了，淡淡道：“小方子走岔了路，你去送他一程。”
他又道：“去我宅子里支钱，给他快出嫁的妹子添个妆。”
这宫里人命值些钱，却也不多。
小方子为人伶俐，他曾动过收为螟子的心思，如今立场相斥，遭逢背叛，沈初也不觉得有多可惜或是怨恨。
就是没个善缘罢了。
人都走后，屋内恢复寂静。
便是不夜皇宫，绛灯千盏，此刻也静默得与空堂无异。
沈初将那尾雀翎置入笔筒，抬头望向窗轩外的明月，数了数时日。
几天后便又得假，能离宫了。
回宅那日，京城落了初雪。
沈初拢着袖，转过照壁，就见陆雀那对亮堂堂的眸子望向自己。
他来前报过信，说今日会回，具体时间却也没个定数。
小雀儿似乎等了挺久，鼻尖红了，脸色倒是白净许多，在门口灯辉的照耀下，显出几分灵秀。
人也圆润了，裹着藕色的棉袍，像是只膨了毛的鸟儿。
他这只见过两回的屋里人，却是养了足足有一个月，倒也算颇有成效。
沈初看着满意，又想：只是个头别再高了，不然屋里人比他生的还高，他许是只能多给点银钱，把人放回去了。
陆雀许久不见沈初，大抵是感到有些陌生，害羞便更甚，眸子扑闪扑闪的，张了张嘴，才道：“公公，你回来啦。”他看着沈初身后帮忙打伞的下人，忙跳过来抢活，“我来给公公打伞！”
沈初拦了拦：“别介。”
他捏住陆雀的手，感觉像抓了快冰，还有些细细的抖，当是受了点凉。
袖子里刚好有个手炉，燃了熏香，暖热得很，沈初塞进了陆雀怀里：“且拿着暖手吧，送你了。”
陆雀手里一烫，又闻到了和沈初身上如出一辙的香气，眼睛瞪得更大，捧着裹了兔毛的手炉，不敢捏也不敢碰。
沈初又握着他的手，四只手一同贴在小手炉上，往屋里走。
陆雀这才如梦初醒，挨着人低声啁啁：“多谢，公公。”没走两步，他又软着声调道，“婶子煮了宵夜，一直热在锅上，公公若是饿了，便吃上两口。”
小对食得声音端得好听，音色厚重，语调温软。
沈初应了声：“嗯。”
其实他年岁大了，还疏于运动，夜里本不会饿，但也顺着屋里人的心思，吃了些许。
陆雀这半大小子倒是吃得多，歇筷时还打了个饱嗝，又把自己羞到了，红着脸呐呐许久。
用完饭，消了食，两人回屋里宽了衣，陆雀又捧着他的小手炉，哒哒地走来走去，没一会儿，就带着鼻尖晶莹的小汗珠，招呼道：“耳房里备好热水啦，屋子也薰热了，公公可以沐浴了！”
宫内没个好条件，连沐浴都要批条，其中的人情往来更是麻烦。
沈初有些喜洁，回府必然要好生梳洗。
他摸了把小雀儿的脑袋，夸了两句，便往耳房走。
陆雀又跟了上来：“公公，我伺候你沐浴。”
沈初垂眸，掠他一眼，道：“暖床去吧，这儿用不着人伺候。”
便关了门，把小对食挡在屋外。
陆雀碰了一鼻子灰，愣愣片刻，这才回过身去，重新捧起他的手炉。
这还是头回在公公这里吃了闭门羹，陆雀钻进被窝里，有些低落。
不过手边就是热乎乎、香喷喷的熏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意，陆雀拥着它，又觉得眼下的日子好极了。
公公虽然很少回家，性子也让人摸不透，却会给他很多钱，让他家里人过的很好。
他如今不必劳作，就能吃很多很多、很好很好，有厚厚的衣服穿，有闲暇看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可以用很贵的香膏，也可以捧着比他还贵的手炉。
宅子里的哥哥姐姐们也待他极好，陆雀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得很贵。
仿佛真的成了沈初的心上人。
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
陆雀乖乖地暖着被窝，没来由地想。
洗完澡，熥完发，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夜很深了。
沈初带着一身水汽回屋，陆雀一个机灵醒过来，从沈初的被窝里爬回自己那个。
暖床倒是做得不错，伺候人很积极。
沈初夜里尿频，就没顾睡觉的规矩，让陆雀睡在内侧。
被窝捂得很暖，刚送出去的手炉也塞在他被窝里了。
都不怕闷得被窝起了火。
沈初没数落人，把手炉随意搁到床头上，剪了烛，回过头问小对食：“洗漱过了？脸上搓香了么？”
陆雀道：“洗过搓过了，日日都有擦香。”
他偷偷望了眼枕边人，软声道：“公公可以摸摸看，我觉得比之前细腻些了……也白了些。”
话说得和邀宠一般，沈初看了人两眼，没再接话，隔着被子拍了两下小对食的身体：“歇罢。”
陆雀噤声了，不敢再多说，生怕沈初觉得他僭越。
他翻了个身，犹豫半晌，还是转了回来，脸朝着沈初，很快睡了过去。
沈初依然没那么好眠，搭在被窝外的手还有些冷。
屋外的落雪细细飘着，屋内燃了碳，小对食睡得安逸，还打起了呼噜。
不响亮，猫儿似得细声。
沈初无端想到他一时兴起送出的手炉。
毛茸茸的外壳，木炭燃烧的静响，隔着布料捧上已是和暖，若贴着手抚，想必更加火热。
总比一个人清清冷冷，睡宫里那冷被窝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雪夜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