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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被时间遗忘的城市 ...

  •   靠近深渊鸿沟的边界地,地表被崩塌的力量摧毁得支离破碎,露出风化后苍白的岩层与沙石。

      厚实的绿色植被覆盖着的残破建筑裸露出钢筋结构,无规则地倾斜着,嵌在开裂的沟壑里。

      在重力格外紊乱的区域,些许庞大岩块飘浮在低空中。

      伞状冠的乔木顽强地从浮空岩层瘠薄的土壤里生长出来,不时伸出几根异化的藤蔓,缠住被黏液香气引诱来的变异昆虫,为母体提供额外的养分。

      浅金色的晨曦渐渐浸透灰暗的云层,清晨雾霭形成的光线从远处尚且屹立未倒的高层建筑群的间隙中穿梭,温和地照拂着来自深渊的生灵。

      如今高耸的巨型森林正在以不容小觑的速度侵蚀属于旧世界人类的废墟,成群的龙鸟悠哉悠哉盘旋在繁茂枝叶与断壁残垣之上。

      龙鸟与天鹅体型相近,拥有蜥蜴般的头颅与利齿,脖颈与躯体修长又流畅,周身生有厚实的羽毛。

      它们末端硬而尖锐的尾羽是名副其实的凶器,从低空投下能轻易扎穿轻薄的钢板。

      作为群居的狩猎者,玻璃幕墙破裂后的钢筋骨架恰巧能满足它们小憩嬉戏、悬挂猎物的需求。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龙鸟在爬满野草藤蔓与青苔的高大建筑里飞进飞出,就算偶尔其中一两位成员在穿过建筑残骸的瞬间消失不见,也不会在整个族群中激起多大的波澜。

      ——因此适合作为应急食材狩猎食用。《深渊物种通识》如是写道。

      时盈正支起一条腿坐在行军床上,抬起头,正巧看到那只猝不及防穿过边缘虚幻的“门”一头扎进来的大鸟。

      模样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维序者叼着能量棒抬起右手,比量距离一样张开食指与拇指将龙鸟的脖子搁在中间。

      那对深黑瞳孔的边缘倏的亮起一圈冰蓝,一道幽蓝的空间裂隙便悄无声息套上龙鸟修长的脖颈。

      当两指指腹捏在一起,那道凭空出现的裂隙骤然间变得极其狭窄。

      龙鸟甚至来不及发出沙哑刺耳的鸣叫,肌肉与骨骼就无声地断裂,留下一个异常平整的切口。

      那颗硕大的头颅咕噜噜滚落,鲜血喷涌而出。

      还在因为神经反射而抽搐的无头尸体与头颅双双沉入地面裂开的空间裂隙里,被抛弃在荒野的某处角落。

      把“门”开在深渊生物太密集的位置就是这点不好,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客人不请自来。

      上一次还是在昨天夜里,时盈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他猛地睁眼翻身坐起,跟一窝炸毛成大棉花糖的野兔面面相觑,彼此都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不过像龙鸟这样会大喊大叫引来麻烦的客人,还是保持安静的状态吧。

      时盈小声哼歌,伸手到空间裂隙里一阵乱摸,从随身“杂物堆”——一处独立于虚空中的“领域”里面摸出绷带纱布和药剂,接着开始跟左臂上缠得歪歪扭扭的绷带死结作斗争。

      持印者——在世界崩塌之后,乘坐方舟逃离美洲抵达亚洲黎明城的“诺亚学会”学者们这样定义他们这群要么自发觉醒、要么继承“刻印”力量的能力者们。

      不过纵使身体机能得到了全方面的提升,或多或少获得了一些超凡的能力,绝大多数持印者本质上依然与人类差不多,尤其体现在仍旧缓慢的自愈力上。

      不像持有大地刻印的“治愈者”们,时盈显然没法依靠自身以让一道结结实实的撕裂伤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

      前些天他在深渊边界外围途经了一片异变的沼泽地,食肉的漩涡荆棘就盘踞在那里。

      这种深渊植物的枝条上分化有巨大棘刺与锯齿,既能如同海怪触手一样灵活而地挥舞,表皮却又是反常的坚韧。

      荆棘丛毫无征兆地从泥潭里突然涌出,翻来覆去搅动着散发腐败气息的淤泥,如它们的名字那样编织出一张不断螺旋的、酷似死亡蠕虫足以撕碎猎物的遍布利齿巨大口器。

      借助空间刻印作弊一般的虚空穿梭能力,时盈迅速脱离现实,把自己传送出荆棘枝条致命的绞杀范围。

      但不巧的是,他的思维因为聆听“深渊呓语”而迟缓了短暂几秒钟,一根尖锐坚硬的荆条忽然从触手群里甩出,刮伤了他的左臂。

      所以不尽人意的现状摆在他面前。

      无论如何,带着浑身浓郁的血腥味在饥肠辘辘等待投喂的肉食深渊生物群落里晃悠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虽然穿梭虚空时的的“幽游”状态可以暂时把流血的手臂“隐藏”起来,但是越靠近深渊鸿沟,那来自深渊之下的、诱使人疯狂的呓语就越发难以忽视。

      在“幽游”状态下,时盈格外容易被深渊呓语影响,为尽量避免自己深渊的侵袭中彻底疯狂的可能性,他退而求其次,在这座残破的旧时代建筑群里找到一处勉强可以落脚的角落。

      他隔绝了这一小片区域,在危机四伏的边界地为自己开辟出一座迷你安全屋。

      而许多扇随机开启在目光所及之处的“门”,则充当了他在继续观察这片“异常”之地的同时警戒四周的眼睛。

      不幸的是,或许是伤口处理的不当导致了发炎,即使经过了仔细的消毒包扎,左臂的伤势到现在也没有像时盈预料的那样自觉主动止血结痂,反而愈加恶化起来。

      今天清晨时盈迷迷糊糊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发烧,所幸暂时还很轻微,至少没影响到他对空间的操纵。

      他瘪着嘴揭开脏兮兮的纱布,暴露在空气中化脓的皮肉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呈现出蔓延状的紫红色。

      不算太乐观的征兆,大概率是某种神秘感染——深渊嘛,总会有太多微生物会无视消毒药剂的作用在生物体上肆意繁衍,时盈心不在焉地想。

      毕竟漩涡荆棘没有进化出分泌毒素的组织。它们的锯齿、棘刺与缠绕绞杀的力量就足以捕捉猎物,没必要浪费能量多此一举。

      他挤掉创口里触目惊心的脓血,淋上止痛消毒的药剂后包好纱布,觉得眼皮有点发沉。

      这样的伤势对大多数身处城外荒野、乃至深入深渊边境的维序者来说都无疑相当麻烦,不过好在,这“大多数”中并不包括时盈。

      如此接近深渊的机会相当难得。因为即使在这里留下可以跳跃空间的“坐标”,坐标也很可能被深渊诡异的法则篡改跳跃的终点。

      时盈原本是打算在这座临时安全屋短暂歇脚,等待伤口愈合血腥味散去后在边界地再多待上几天寻找他侦查的“目标”。不过现在看来,计划需要改变了。

      打定主意后,他在简易床铺上又磨蹭了一会,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挨个把行军床、绷带边角料、半空的药剂瓶以及能量棒包装纸等等扔进独立存在于虚空中的随身杂物堆里,又捞过生锈挂衣钩上的长外套穿好,解除了对这间废弃储物间的封锁。

      空间裂隙在他脚下展开、翻转,眨眼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时盈在虚空的领域中极速穿梭,直到对仿佛近在耳畔、已经接近于嘶吼的深渊呓语的承受力已经逼近极限,他才将自己剥离“虚无”的状态,再度踏上现实世界里并不算坚实、甚至摇摇欲塌的一座高层建筑楼顶。

      在着陆的一瞬间,发热的大脑不足以立刻号令身体从虚无与现实的过渡态中转换过来,时盈两腿发软,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上。

      席卷全身的无力感来势汹汹,又很快如潮水般褪去。

      长外套下的整条左臂都仍保持着一种虚幻而幽蓝的状态,意味着这部分肢体仍被隔绝在虚空的领域内,而非真实存在于现实中。

      时盈在地面上凄惨地趴了一会,终于勉强抓着楼顶摇摇欲坠的生锈护栏爬起来,让自己的脸稍微远离地面,不再跟青苔灰尘以及不知名生物的残骸继续亲密接触。

      由深渊庞大意识本源发出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呢喃声本应像轻声细语一样柔和,此刻却伴随着外来者的深入逐渐嘈杂刺耳起来,并愈发显得邪异、疯狂而不可名状。

      那古怪陌生的呓语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语言。

      即使在脱离虚空后,那份几近实质性的疯狂趋向减弱了许多,它仍然如同幽灵一样在脑海中徘徊,试图感召胆敢涉足此地的生灵跳下万丈深渊,成为“祂”狂热的、疯癫的、毫无理智可言的信徒。

      时盈几下拍掉粘在身上的泥土和草叶,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即使依然看不到远在地平线边际的深渊裂口,但这还是他初次到达距离亚洲大陆鸿沟如此之近的位置。

      几乎创黎明城新纪录的边界地深入探索,刚刚或许就差一点,他就要越过那道边界,被深渊意识强行扭曲精神,跳进鸿沟里变成“狂信徒”中的一员了。

      不过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值得欣慰,风险没有白冒。

      时盈站在旧时代高层建筑的顶端俯瞰,清晨的薄雾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散去,反而反常地浓郁起来。

      浅灰的云层将阳光隔绝在外,奶白色的潮湿雾气飘渺地笼罩、弥漫着,勾勒出一座城市的剪影。

      那是一座完整的、高楼林立的、毫无损坏或坍塌痕迹的,属于旧日人类的钢铁森林。

      时盈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来。他从领域里拿出一个对讲机,按下开关。

      一阵信号的杂音过后,扬声器里传来呛水似的咳嗽几声,接着属于年轻男性浮夸的语调便飞了出来:

      “嘿,原来我们深渊前线最棒的外勤侦查员还记得出门在外要跟家里按时保持联系啊?”

      “真是没组织没纪律,你要是再失联几天,说不定回来连自己的席都吃不上热乎的!”

      时盈翻了翻眼皮,自觉过滤掉对面恶趣味的调侃:

      “别废话了老唐。你看一下,我现在是否处于幻觉或精神异常的状态?”

      对讲机那头默声片刻,随后很快回答: “没有。”

      “明白。”他继续道,“我当前处于边界地内缘,面前是一座疑似目标‘遗忘之城’的建筑群,因为天气原因无法远距离观察其中是否有居民存在。现在贸然进入是否存在危险?”

      “大概率是目标,对你来说可能有一定危险,但并非无法脱身——等等,先别急着莽过去,给我点时间确认……”

      对面的青年听时盈没有回话,又连忙出声提醒道:

      “你知道我现在的状态,丑话说在前啊,我不能保证‘观测’结果完全清楚正确。”

      “知道,我哪有那么鲁莽嘛。”

      时盈说着,心虚地把已经翻过护栏的一只脚收了回来,他其实心里也在打鼓,迫切需要对讲机那天的老唐雪中送炭来针强心剂。

      “给你一分钟。……现在呢?”

      时盈没等到想要的强心剂。

      他只听见对面又是没心没肺地“嘿”了一声:

      “你猜怎么着?现在彻底看不清了,要不你还是直接莽吧。”

      青年的嗓音笑嘻嘻地说,

      “身残志坚的我已经尽力了,俗话说路在脚下,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去摸索喽。”

      时盈:“……”

      听到噩耗让他脑子里近乎实质地嗡了一声。无奈于这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同事,他只好努力保持心平气和,然后为自己铺后路。

      “行吧,那我去莽了。麻烦身残志坚的唐英格同志看在同事情谊上帮我知会一声医疗部,真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会及时逃命的。”

      “那感情好,能活着回到急救大厅已经很棒了。”唐英格安慰道,“记得把胳膊腿都带回来,咱们院别的不说,接肢技术还是值得信赖的。”

      来自同事的暖心话语让时盈很是动容,具体表现为深深吸气平复心情,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算了还是祝我不会躺在你隔壁的病床上吧。行了就这样吧,完毕。”

      他说完,眼不见心不烦一样飞快地把还在滴滴作响的对讲机丢回领域里,然后翻过布满锈痕和腐蚀痕迹的顶层护栏,纵身跃下。

      深渊本能地排斥、破坏着一切属于人类的造物。早在世界崩塌之初,来自深渊的侵袭便为人类的科技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越靠近深渊鸿沟所在,侵袭就越为强烈近乎实质化。

      在那些不幸与裂谷所在比邻的城市里,各种精密电子设备暴露在深渊侵袭下,不出几分钟电路板、硅晶芯片与金属外壳就会完全混杂融合在一起。

      以机动车为首的交通工具,也会在短短数周内锈蚀风化、彻底报废。

      至于人类的建筑,即使没有在地动山摇的大陆板块撕裂过程中轰然坍塌,也会以远远高于自然老化的速度,在几年的时间里被植被与生物侵蚀得面目全非。

      而处于岩层坍塌最为严重的深渊鸿沟边缘,不用说在至今接近三十年的高强度深渊侵蚀下维持着完整建筑群,就连拥有相对完好的地貌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但就是这样一座违反常理的城市,如今却无比真实地、仿佛理所当然一样地出现在时盈眼前。

      它如同被时间遗忘了那般,静静屹立在深渊鸿沟的边境之上。

      遗忘之城。这就是从荒野逃难至黎明城的幸存者们口中的遗忘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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