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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夜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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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镜像”寂静无声。
这座旧日的虚影没有完全重现如同真实的城市那样明亮的灯火,高耸的建筑群投下大片阴影,将交错的街道笼罩在深暗之中。
不过,在深渊边界,紊乱的磁场在夜空形成绚丽的极光。
银月黯然失色,天穹群星璀璨,极光的色彩映照着“镜像”深处相对空平坦的城心公园,足够让失眠的城市主人看清脚下的石板路,循着树影漫无目的地闲逛。
时瞬披着方巾披肩慢悠悠地往前走。他听见一阵更加轻快的脚步从身后逐渐接近,于是缩小了自己的步幅。
“吵醒你了?我好像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吧。”
等简心跟上来,他略微往她那边偏过一点头,
“别担心,我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有别的事。”
简心脚踩毛绒拖鞋,在黑暗中走得轻盈平稳,好像平常用来探路的手杖只是件不必要的装饰。
她的短风衣里面穿着的是小碎花睡裙,头发有点凌乱,显然是匆匆忙忙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连续失眠两个晚上对你来说已经很有问题了,医生。”
简心叹气,努力迈开腿跟时瞬并肩而行,
“从见到阿盈之后你就变得特别焦虑。你在担心什么?总不能什么都不跟我说吧,这可不行,我也会睡不着觉的。”
“……有那么明显吗,”时瞬摸摸下巴,很小声地嘀咕,“唉,好吧,就知道瞒不住你。”
他们穿过树影与花藤,从石板路走到木质步道上,绕过倒映着星空与极光的湖泊,最后在湖畔的公园长椅上坐下来。
思考了一会,简心转过头,问道:“所以,是因为阿盈的事情吗?”
她早知道,指望医生自觉说掏心窝子话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他偏偏又有问必答,简直就像有什么心理障碍一样,总是在等着别人主动来问他才能说实话。
“我记得医生你以前有说过,阿盈待在黎明城里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就算你离开了,只要黎明城还在,他就没有危险,会被保护得很好。
“可是直到现在你才知道,阿盈三年前从那里苏醒了,还成为了维序者,在荒野上执行侦查任务。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可能遭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或许稍有差错就会死在荒野的某个角落。”
“而医生,你为此感到后怕。你无法忍受任何威胁到阿盈安全的可能性,所以迫切地想要解决问题,哪怕是要回到黎明城去,对吗?”
“……不完全因为时盈的事情。”时瞬轻轻摇了摇头,“不过这一点我不否认,相信他的能力和担心他的安全并不矛盾。”
“那么,还是因为那位新的领袖?”简心问,“让我猜猜看,‘他是谁?为什么会来到黎明城?为什么会确信我还活着?’,之前在餐桌上你一定就在这样想。所以,是他的存在让你感到危机感了吗,医生?”
时瞬眨了下眼睛,笑了笑:“说不上危机感,简心,最多只是感到有一点怪异,一点点而已。无论是基于猜测,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想要验证都不难,只是没有必要而已。”
“以前有句古话,天高皇帝远。所以那位黎明城的新领袖就算本领通天,也不值得我待在镜像里因为他失眠,对吧? ”
小姑娘的夜间心理咨询严肃的有点让人不适应,看来是真的很担心镜像的顶梁柱因为两天晚上不睡觉原地猝死。
可是时瞬没法直接告诉她,现在他一般来说其实不是很需要睡眠这种东西,只能开个玩笑,想要活跃一下气氛。
活跃气氛的结果不太成功。
一连两个问题都没挖到病根上,他家个头小小心眼多多的心理医生都开始下意识地去啃指关节了。
简心蹙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忽然仰起下巴,粉色的虹膜映着时瞬的侧脸,问他:
“医生,你是因为保护那座黎明城才不得以离开的吧?他们这样对待阿盈,你会不会感到很失望?”
“事实上,我并没有对黎明城失望。”
时瞬温和地回答她,“就算有过,也不会是因为这种事,因为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简心。”
他抬起手,时间因子凭空显现,在他们面前的空中勾勒出一座小型基地简陋而粗糙的轮廓。
随着数不清的金色光点汇聚过来,原本狭小的基地不断向外开拓,中心城区竖起高塔,外围城区逐渐落成,宏伟的城墙屹立起来,共同构建出一座庞大的末日要塞。
“黎明城的幸存,从来都是建立在所有人的贡献与牺牲上。成为维序者,接受侦查任务,这些是时盈的选择,也是他的义务。”
“换言之,他能这样做,我反而才应该放心。要是他真的拥有豁免的特权,那么来自其他人的嫉妒与排斥,早晚都会杀死他。”
简心注视着那座金色的“黎明城”,粉色的瞳仁因为它的光芒微微震颤。
时瞬抬起头。他目不转睛凝望着天穹中不断变化的斑斓色彩,静默了许久才轻声道:
“所以,简心,我真正担心的其实是我自己。”
“你说的对,我当然希望能够重新启动‘巴比伦’,时盈自己大概应该也愿意继续作为它的原点回到维生仓。因为这样他所能为黎明城做出的贡献要远比现在多得多,而我也能安心待在镜像,继续我们原本的生活。”
“听起来两全其美。”简心说。
“嗯,‘听起来’。”
时瞬的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身体向后靠到长椅的椅背上,仰起头望向天穹中的极光,
“可是,巴比伦坏得不明不白,我未必真能让它重新开始工作。再说,其他从中苏醒的空间持印者已经回归正常生活三年,他们现在也不一定还会乐意回到维生仓去。”
“所以我没法不去预想。如果‘巴比伦’修复失败,之后应该怎么办?就算成功重启,如果自愿进入维生仓的人数不足,又该怎么办?难道我要常驻黎明城代替巴比伦,在阿盈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一直保护他吗?”
他垂下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这是不现实的。”
“黎明城,黎明城。那是华国仅存的大型要塞,最后的灯塔,人类的希望。可现在的我对它来说,却是不可预测、无法抵抗的危险。”
时瞬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呢喃,
“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包括我自己在内,没有人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爆炸,砰,然后把一切都毁掉。”
他的微笑慢慢减淡了,挥一挥手,金色光点构筑的要塞便轰然坍塌,消散成时间洪流中最不起眼的沙砾。
“简心,还记得我六年前的样子吗?在那之前,我的状态还要更糟糕。”
时瞬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轻声地、平静地说,
“我本应该永远都不再接近黎明城半步。我离它越远,它才会越安全。”
简心眨眨眼,那些光芒的轮廓似乎还残留在她的视野中。
她仰起头,目光从“黎明城”消散的地方移开,停留到时瞬同样呈现出黄金色纹路的眼瞳上。
“当然,医生。”她说着,朝时瞬露出一个真诚又纯净的笑容,“我当然记得刚刚遇到你的时候。”
先天缺陷的孩子在末世中本是没有资格存活下去的。
简心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抛弃了,是庇护所里一位年迈善良的暗影持印者收养了她,用具现出来的“阴影”为她遮蔽过于毒辣的阳光,简心才得以平安长大。
“那时,异种的袭击覆灭了我所在的庇护所。婆婆拼着命隐藏起我的身形,让我快走。可是等我逃到荒野上,她的阴影就消失了。”
“我迷失了方向,被异种追逐向荒野深处跑,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一座建筑群附近……然后我就遇到了你,医生。”
女孩踉踉跄跄在深渊边界破碎的地表上奔跑,身后是玩弄猎物般不紧不慢追逐她的异种,耳畔是深渊意志邪异的呓语。
她筋疲力竭,大脑痛得几乎要炸开,丝毫没有在意周围空间诡异的扭曲与变换,只是机械地不断向面前一座突兀耸立在深渊生态间的城市迈开步子,想要找到藏身之处。
天空阴云笼罩,在耳畔愈发嘈杂刺耳的呓语之中,她模模糊糊感受到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就来自不远处建筑群脚下的一道身影。
那是她几天来见到的唯一的活人。而她实在太害怕了,精神即将崩溃,来不及思考就抓住那缕情绪朝他大声呼救。
可那个身影依然无所事事地站在道路中间,情绪不再有任何波动,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
原本悠哉悠哉跟在她身后的异种不知为何忽然暴起,咆哮声近在咫尺,女孩在极度的绝望惊恐中被碎石绊倒,摔倒在地面。
她眼睁睁看着狰狞的异种朝自己扑来,拼命挪动身体往后退,却没有发现,经过刚才的一摔,自己已经跌入了属于这座“城市”的范围。
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视野中,异种愈发庞大的身躯被定格在半空中。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风化,最后散作一捧死灰,被微风卷着消散在柏油马路的尽头。
来自异种的恶意在短短的片刻被抹去。
深渊意志的低语也无声无息地平歇了。
但女孩依然被吓得不轻,她全身发软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他不说话,从他身上也感受不到有任何思绪。他像个空壳一样死气沉沉地注视着她,让作为心灵持印者的小姑娘感到很害怕。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强大持印者给弱者带来的压迫感让她牙齿都在打颤,不敢再轻易抬头去看。
她面前的那个人停留了一会,似乎是觉得无趣,转过身去,慢慢朝着建筑群的深处走远了。
在那道瘦高的背影快要消失不见的时候,女孩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她不顾膝盖和手肘的擦伤拼尽全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
“但我完全没有当时的印象,简心。”
时瞬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
“很可能,那个‘我’只不过是单纯厌恶有异种踏足领地。在那时候,你的生命甚至不足以引起‘我’的注意。”
“但是,无论如何,那时医生确实救了我呀。”简心说,“我宁愿去相信,就算没有意识,你还是回应了我的求救。”
她捧起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雪白蓬松的发顶,眯起粉红的眼睛,
“虽然害怕,但从那个时候我就是觉得,你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跟着你走准没错。”
时瞬被她抓着手硬是摁在头上,恭敬不如从命,只好跟顺毛一样摸摸她的脑袋。
“但也是因为我,因为‘镜像’需要一个心灵持印者来稳定状态,你才会被它融合,永远留在了‘过去’。”他说。
六年前,在“镜像”停留几天之后,简心融入了旧日的虚影,成为了这座城市最初,也是最后的受害者。
因为心灵持印者的特殊性,她仍然保留着自我的意识,可以在这座都市里自如穿梭,却再也无法离开“镜像”。
她的心智与年龄均被定格,从此再也没有了“未来”,永远成为了属于“过去”的一部分。
即使不久后,“镜像”的状态趋于稳定,时瞬的意识苏醒过来,他也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将已经成为旧日虚影的简心恢复成正常的人类了。
简心的遭遇,是时瞬自认为犯下的最严重、最无可挽回的错误。
从清醒以来,他再也没有放任“镜像”将任何一个误入的外来者同化融合。但他从未因此原谅过自己,并且始终对简心抱有极深的愧疚。
不过显然,另一个当事人并不是这样认为的。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啦,医生,但我还是要继续说,‘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说很多很多次,直到你不再质疑为止。”
简心的语气很轻快,也很坚定。
“如果没有来到这里,像我这样的人,很容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荒野上死掉。但是‘镜像’让我活了下来,我再也不用害怕病痛和异种了,还能够与许多和我同样遭遇、或者经历更多苦难的人们相遇,给他们带去帮助——要是放在以前,这些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还有你,医生,能够遇到你绝对是我这辈子第二幸运的事情,仅次于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收养我的婆婆捡到。”
她弯起眼睛,笑容格外灿烂,
“我以前好像没有说过,其实我总感觉,医生你和婆婆特别像。你们都是非常善良的好人,偏偏我运气好,全都遇到了。”
时瞬看着她,神情怔了怔。
“虽然我真的一把年纪了,但也不至于说我像老婆婆吧?”他叹息着,把手底下一头本来就睡乱的白毛揉得更像鸟窝,“哪有这么夸人的啊,简心。”
“喂,不要假装听不懂话啊,医生。”
被胡乱呼噜毛的小姑娘抗议道,
“我明明是在很认真地开导你,你从来都是很好的人,所以不要总是那么悲观,担心自己一定会给别人带来灾难,好吧?”
“嗯嗯嗯,好好好。”时瞬接连点头,表明自己对她的话非常认可,“你说得对,‘困难其实没有想象中可怕’……”
他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着,松开手,任由简心从长椅上跳起来。
他抬起头,看她气鼓鼓地整理头发,从空间裂隙里拿出一把小梳子递给她:
“但是,我要是走了,你就只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了。”他问,“这样没关系吗?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点舍不得呢。”
“什么话啊,医生。”简心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有那么多客人待在镜像里,我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当然,我当然是舍不得医生你离开的,但是如果你能顺利解决问题,不用再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焦虑到寝食难安,我会更加为你开心。”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会,那双粉色的眼睛瞥到一边:
“所以医生,等你解决了问题,很快就会回来的,对吧?”
时瞬眨了眨眼,眼中透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对,很快就会回来。我保证。”他若有所指地说,“原本的‘约定’也不会变。你知道吧?我从来不食言的。”
“……嗯嗯!”听他这样说,简心才重新露出笑容,“那么,一言为定?”
“嗯。”时瞬看着她的笑脸,然后垂下眼睛,点点头。
“一言为定。”他说。
没错。他不会食言的。
尽管他也没有足够的把握,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履行,最终又达成怎样的结果,这一切都因为不可预料的未来而无法确定。
所以他很清楚,那个“约定”的本质,是解释权完全在他自己的文字游戏。
卑劣而傲慢的做法。最坏的情况下,那大概不会是简心喜欢的结局。
但他已经做出了保证,那么无论未来发什么,他一定会履行他的承诺。
简心。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真正的恐惧。但这绝非她的问题。恐怕全世界也没有人会真正理解他的感受。
他有预感,那个“时刻”正在再度迫近。他必须做好准备,不惜一切,确保他不会再次……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