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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光辉幻象 ...

  •   天色渐深,璀璨星空的帷幕之下,花枝繁茂的露台围栏上同样点起数只灯盏,照亮了楼顶花园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在微凉的夜里散发着令人满足的暖意。

      晚餐的气氛没有白天那么沉闷。简心是很自来熟的性格,特别是经历了黄金使徒的插曲,她跟时盈全然熟络起来。

      在烧烤氛围的加持下,他们已经从“镜像”外来客人之间的琐事聊到了黎明城墙角下的贫民窟中的众生百态。

      ——显然,比起谈论这个时代司空见惯的怪物和杀戮,他们在关心那些普通人们在末世之中艰难生存这方面更有共同话题。

      这在如今的持印者中不常见。毕竟大多数人,尤其是那些出生在世界崩塌之后的孩子。

      他们的观念早已经被混乱的世界扭曲成了弱肉强食和强者至上的模样,满脑子都是生存与慕强,不仅难以与普通人共情,甚至还会主动欺压弱者,对同族施以暴力,来发泄人性中最卑劣的欲望。

      从世界崩塌之初一直存活到现在,或许是在这个混乱的大染缸里浸泡了太久,时瞬看起来对两个年轻孩子的话题不太感兴趣,只在偶尔稍微附和两声。

      他吃得也少,烤得差不多了就坐在一旁眼神放空,单手托着脸颊望向远处夜幕中城市深黑的轮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间在不经意间总是过得很快。简心捂着嘴巴小小地哈欠一声,感觉眼皮有点发沉,时盈也被她传染了似的跟着打哈欠,摸了摸被美食装得满满当当的肚子,这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并且感到一丝迟来的疲惫和睡意。

      持印者驱使刻印发动能力的同时也在消耗体力和意志,今天他俩的活动量都不少,一个在“镜像”边缘给经历过使徒级别惊吓的客人们安抚心绪,一个跟着时瞬在荒野上到处跑来跑去收集食材,也该到了休息的时候。

      时瞬从城市遥远的轮廓线那边收回目光,看到他们俩吃饱喝足后就瘫在座位上鬼迷日眼的样子无声叹气,心想新一代的维序者要都是这个德性,那黎明城还真是两眼一抹黑看不到未来。

      他摆摆手,打发时盈和简心把铁签烤盘之类的餐具送回楼下厨房洗干净,自己则留在露台收拾起餐桌和地面的残局。

      他把吃剩的骨头残渣等垃圾打包进空间裂隙,丢到荒野上某个角落给分解者加餐。

      终于把露台从烟熏火燎的烧烤摊恢复成原本幽静怡人的屋顶花园,时瞬才踩着楼梯慢悠悠下楼。

      他把电热烤炉放回储物间,顺便在一楼跟困得眼皮打架的简心道了晚安。

      按部就班完成洗漱之后,他依次关掉客厅和厨房的灯,放轻脚步上楼走向卧室,推开虚掩的房门,然后与裹着被子霸占整张床中央的时盈面面相觑。

      被当场抓获的时盈默默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哥这原来是你的房间吗……”

      时瞬:“不然呢,我去睡客厅吗。”

      眼见时盈连忙喊着“使不得”就要卷着被子跳下床,他眼皮直跳,补充道:“顺便一提,被子也是我的。”

      时盈只好尴尬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那我今晚……?”

      下一秒空间裂隙悄无声息在他头顶展开,一床带着阳光气味的绒毯劈头盖脸落到他脑袋上。

      他即刻改口:“……就知道哥你不会那么无情,嘿嘿。”

      像猫咪被允许钻进被窝了一样,时盈心满意足,把自己卷回毯子里,只露出几撮翘起来的头发。

      时瞬在床沿坐下来打开夜灯,见状,伸手拿指节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哥梦中好杀人,晚上睡觉没事就别乱动,不然还是建议你去睡沙发。”

      看到时盈闻言点头如啄米,为表自己绝无越界之心又往边缘挪了挪,时瞬也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换衣服。

      他脱掉上衣,露出覆着匀称肌肉的后背,线条流畅但不夸张,与其说是战士,其实更像在平时保持着适度锻炼的男大学生。

      但从他肩胛骨到后腰上缘的位置,有两道对称而狰狞的伤疤依附在脊椎两侧蜿蜒爬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破背而出又被活生生撕扯掉,最终只留下丑陋的痕迹。

      时盈发誓,他真的仅仅是不经意地一瞅,绝对没有故意偷看。

      可是那对巨大而惨烈的疤痕实在太显眼了,与周围完好平整的皮肤形成了尤其鲜明的对比,让人看一眼就难以忽视它们的存在。

      长期与深渊异种作战的维序者留下满身伤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这对时瞬来说却很反常。

      时间回溯分明可以迅速将创伤尽数抹掉,伤痛本不该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会和十三年前他离开黎明城的事情有关系吗?

      在时盈印象里时瞬从来没有过这么严重的伤势,他没法不在意这对伤痕的来历。

      直到时瞬套上衣服遮住后背,他才从愣神的状态缓过来,赶紧挪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时瞬好像一点都没注意到他的不自然。

      他换好睡衣关掉床头灯,然后干脆利落地平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双手搭在腹部,气息很快变得轻而平缓,仿佛即刻已经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他哥到底睡没睡着,总之时盈是不好再动弹了,所以同样安分地平躺着,尝试放空思维解放大脑。

      奈何他是那种不翻来覆去换换姿势就绝对睡不着的体质。

      况且,时瞬后背奇怪的伤疤还在他脑子里打转,让本来占领高地的睡意现在被驱散了大半。

      时盈非常煎熬地在黑暗里保持了几分钟的安静,一番努力后成功地睡意全无。

      终于他痛苦地睁开眼睛,犹豫片刻后尽可能轻地翻过身,面朝着时瞬用气音问:

      “哥,你睡着了吗?”

      “还没。”时瞬闭着眼睛回答,“有事想问就直接说。”

      他一出声,时盈总算松了口气:

      “也没什么……我刚才联系了我的‘接线员’,暂时只跟他说了我已经成功进入了‘遗忘之城’安顿下来,没告诉他关于‘镜像’和你的事情。”

      真难为你还记得,时瞬想。

      《维序者守则》规定,外出探索荒野的的维序者每隔一段时间就该通过各种途径向秩序之塔的控制中枢回报自身状况,不然就会被定性为失踪乃至殉职。

      他看时盈这副忘性极大的样子,还以为他早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

      “也不用跟我汇报工作吧……哦,懂了,这是在跟我通气?”时瞬说,“其实没必要,以后你实话实说就好。”

      “啊,”时盈有点意外,“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我还能帮你交代一下‘镜像’的事情。”时瞬依然闭着眼,“再说比起遗器——尤其是有潜在风险的那种——秩序之塔应该更高兴看到我还活着。”

      “起码这样老威灵顿还能打打感情牌,让我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回去帮忙修修失能的巴比伦。”

      “诶,真的吗?”时盈听到这话,眼睛都亮起来了。

      他努力把声音放轻,但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哥,你真要回来啊?我还以为……以为你不喜欢再被打扰了呢。”

      他看时瞬在“镜像”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原本就觉得他应该是不会想回黎明城去的。

      再加上时瞬在晚餐时候也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所以时盈根本没打算再在他哥面前提起这码事。

      “嗯?我好像没说过一定要回去吧。”

      时瞬稍微睁开一点眼睛,

      “再说,现在的黎明城未必会欢迎我久留。就算是回去,那最多也不过几天时间,等解决完巴比伦的问题我就会离开,不会待很久。”

      时瞬的夜视能力不错,只要他偏一下脑袋就能看见时盈眼睛里的光顿时熄灭了,嘴角委屈巴巴耷拉下来,正在用那种看起来特别可怜的眼神瞅着他:

      “所以,哥你以后还是要回到‘镜像’这边来。”

      “对。”时瞬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我能留个坐标,有空过来找你吗?”时盈问,语气听起来更可怜了。

      “随你,但我不建议。”时瞬选择再次闭上眼睛,“说过了吧,在边界地,深渊意志很容易就能篡改你的坐标,把你送到不知道哪里去。”

      这次时盈真的沉默了。他的嘴巴张了又张,应该是还想说些什么的,可是话语全都哽在喉咙里,到底是什么没有说出来。

      时瞬其实能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的。所以他问:“没有其他事情要说了?”

      时盈顿了顿:“……没有了。”

      他在枕头上小幅度地摇头,随着轻微的窸窣声在绒毯里面缩成更小的一团。

      “那就睡吧,已经很晚了。”时瞬说。在短暂停顿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时盈毛绒绒的脑袋,“好好休息。晚安。”

      时盈又点点头,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回应。

      终于,躯体积攒的疲惫和困倦又找到机会卷土而来。他闭上眼睛,在旁边人轻而浅的呼吸声中,渐渐真正沉入深暗的睡梦里。

      时钟指针滴滴答答,走过一圈又一圈。

      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刻,时瞬睁开眼睛。他目光清明,眼中没有哪怕一丝睡意。

      铭文般的黄金纹路在他瞳孔边缘熠熠闪烁,如同宇宙中两颗最小的恒星在黑暗中燃起。

      他闭了闭眼,自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客厅,一只特别长条的毛绒玩偶取代了他原本的位置,让睡梦中的时盈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时瞬披着那件色块拼接的方巾披肩,十指交错,低垂着脑袋静静坐在沙发上。

      虚幻深蓝的星幕自他身边的黑暗中浮现,时间因子定格在环境中,从现实世界将这片区域隔绝出来。

      而在他对面,相隔着茶几的沙发上,同样端坐着一道模糊的、仿佛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金色的幻影。

      相比于成年男性,这道幻影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它”的背后生长着层层叠叠的、仿佛是羽翼的事物,那些虚幻的光芒穿过沙发的实体,在本该静止的空间中微微拂动。

      尽管相貌模糊不清,但毋庸置疑,只要出现,它的面目所在都必然直直注视着这座旧日城市的主人,始终不曾移开。

      时瞬不知道“它”是什么。

      他记得在自己意识浑浑噩噩还在荒野上游荡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发觉“它”的出没,“它”总是莫名其妙地到来,又在不经意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是简心也看不见“它”,她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它”就像是一个独属于他的格外真实的幻觉,一个时刻提醒他自身正在迈向疯狂边缘的预兆。

      无声对坐了许久,时瞬抬起眼,目光在虚影头颅的位置停留了短暂的片刻,很快又落回他面前地毯的纹理上。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缓慢地、毫无感情说,像是在与虚影对话,又像是精神病患那种无意识的自言自语。

      “至少现在,你不应该出现这里。”

      他重复着,光芒构成的人形轮廓似乎也随之起伏了一下,仿佛这具虚影稍微歪了歪脑袋。但除此之外,回应他的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时瞬闭上眼睛,手指不自觉地越握越紧。指节咔咔作响,他感到某种了难以言喻的、近乎实质化的压抑。

      “说真的,我今天本来是很开心的,直到见到你为止。”

      他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尽可能让自己的话语保持平和,而不是歇斯底里的叫喊,

      “你想要做什么?”他问,“你就一定要在这时候出现?”

      徒劳的无用功。他早知道的,幻觉不会说话。

      可即便“它”永远都不会回答,他还是会发问,然后自我否认,仿佛这样就能验证他的清醒,确保他没有已经活在癫狂之中。

      “好吧,好吧。”

      意料之中的,虚影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得到问题的解答。

      时瞬依然低着头,两粒黄金般的瞳仁在眼眶里燃烧,明亮得近乎发烫。

      又是一阵长久的无言。他用力闭了闭眼,才继续说:“……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他一字一顿地,如同在自我心理暗示一样,对着一个幻影下达毫无意义的逐客令,

      “我不想看到你。特别是这段时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之后他便不再说话了。顺从着他的意志,蔓延到现实的虚空渐渐褪去,透着深蓝底色的客厅再度恢复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时瞬忽然抬起头,茶几对面沙发上由虚幻光芒构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随之一起消散的,还有那种不知名的压抑和窒息感。

      时瞬深呼吸,拢了拢肩膀上的方巾披肩。

      瞳孔边缘金色的纹路黯淡了。他撑着膝盖缓慢地从柔软过头的沙发上站起来,垂下眼睑,稍微甩了甩被捏得发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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