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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旧日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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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盈尽可能轻盈无声地在楼宇间穿梭。
暂且忍耐抓心挠肝的可能性,他决定一边初步探索这座城市收集足够信息,一边向遗忘之城深处前进。
经过一段时间的赶路,他脚前掌着地落到柏油路上停放的一辆汽车顶部,擦了把汗,调整呼吸四处张望,试图在这座显然违背常理的城市里捕捉到残留的人类活动痕迹。
车辆分散停在马路上,车身光亮的漆面蒙着湿漉漉的水雾,驾驶室里空无一人。
沿街商铺摊位的帆布上堆放着新鲜的水果蔬菜,早点铺子的笼屉与油槽还冒着蒸蒸热气,红白相间的鲜肉排骨横在木案板上,活鱼在水箱里吐着泡泡。
都是旧日时代里稀疏平常的景象,但因为缺少了本该存在的居民,一切都显得格外瘆人。
便利店的大门敞开,时盈撩开门帘,熟食的香气扑面而来,保温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收银柜台旁煮物的汤汁正咕嘟冒泡。
包装食品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点心与乳制品摆满冷藏柜台,瓶瓶罐罐的饮品与调味料上整齐摆放在一排排货架上,早已灭绝的零食简直让他看花了眼。
他犹豫片刻后走进去,撕开几袋食品确认它们相当正常后,顺便清空了一整溜货架。
明天再来这里看看好了。如果被消耗掉的食物又补充上,就意味着“遗忘之城”的时间其实没有真正地定格下来,而很可能处于某种“循环”中。
接着是隔壁一座药店,一排排金属柜整齐齐码着各类药片与医用物资。
时盈同样清空了货柜,将这些珍贵物资收容进领域,打算回去之后就随机投放到黎明城城墙外的窝棚区里。
这些物资目前好好待在领域里,但他不清楚在离开了“遗忘之城”后它们会不会直接消散。
不过,假如它们能作为真实的物品降临到那些墙外居民身边,被濒临饿死边缘的人们吃掉,被重伤感染的病患利用,或许就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毕竟外城人的生活是真的很不容易啊。
而且说是可以“随意取用”……应该不会介意吧?
时盈叹了口气,继续向钢铁建筑群的深处前进。
遗忘之城的道路分布很规整,顺着主干路的方向前进总能抵达城市的中心。
经过特化训练,维序者的速度和耐力比普通持印者出色许多。
即使现在左臂感染、发着低烧,时盈依然估摸着自己应该能在体能耗尽之前完成城市初步勘察。
……就算发现真相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也没关系,只要尽可能多地将有关这座城市的信息带回黎明城就好。
只是,伴随着周遭景物不断向身后退去,另一个困惑愈发清晰强烈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每当他多在遗忘之城停留一秒,他因此产生的不安与顾虑也随之增加。
时盈的速度与洞察力都堪称优秀,在短短几十分钟内略过小半座城市的同时,他也在依靠肉眼与听力搜寻城市中可能存在的“居民”的踪影。
但事实却是,无论是学校建筑群,农贸市场,还是交通主干道,全部空无一人,他一无所获。
如果遗忘之城只是一座空落落的死城,徒有冰冷的建筑而没有任何人生活的迹象,那么这种违和感还不会如此强烈。
而一座徒有居民生活痕迹、却看不到半个人影的城市……
细思极恐,但时盈没法不去想,那些原本的居民是一瞬间消失不见了,还是从未存在过。
如果是某人刻意造就了这一切,那么他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或许“他”本身,才是真正恐怖的事物。
仿佛映照出了时盈心底越来越沉重的疑问与不安,当一点灯光隐约从远处建筑的轮廓里穿透过来,视角骤然开阔。
伴随着一座旧时代的环形购物广场展现在他眼前,遗忘之城的“居民”逐渐从不知何时升起的浅淡雾霭中现身。
商业街店铺五彩斑斓的招牌与挂饰在飘渺雾气里模糊成色块,只要足够敏锐,不难注意到不时有人影从楼宇间隙的胡同里匆匆走过。
迈入空旷的购物大街,周遭环境细微的变化让时盈放慢脚步,似乎只是不经意的片刻,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凭空出现,潮水般将他裹挟。
瞬间浮现的噪杂人声与商铺促销广播细细密密地融入背景音,它们毫无征兆地占据他的听觉,如此真实、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方才的死寂才是因为低烧而产生的幻觉,遗忘之城原本就该这样热闹喧嚣、人声鼎沸。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并非造访此地的外来者,而是悠闲漫步在街道人群中的一员。
时盈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他被来来往往的人潮冲刷着,脚步机械地不断向前、向前,像一颗误入海浪中的鹅卵石被裹挟着翻滚挪动。
在浅灰的薄雾里,一对情侣依偎着与他擦肩而过。
留着深棕大波浪的姑娘被男友搂在怀里,她带着香味的蓬松发丝被微风扬起,轻轻拂过时盈的眼角。
时盈本能地眨一眨眼,视线中一飘而过的发丝已然消失。
当他困惑地回头,看到的却是一个金发女孩的背影,另一个姑娘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在她耳畔说些什么。
她的声调很奇怪,忽而拔高忽而压低,似乎在刻意模仿不同人的声线,而且话语内容支离破碎,前文不搭后语,时盈分明听得清她说的每一个字,却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他还在怔怔站在原地,姑娘们之间的轻声细语立刻被一阵年轻人的说笑打闹掩盖过去,肆意散发的热量和难以忽略的体味几乎一下把他重重包围起来。
时盈顿时回神,莫名的危机感驱使他本能地想要离开原地。
但未等他动作,这些衣着风格相当多样化、举止言行相当“旧时代”的人们径直穿透了他的身体向远处走去,依然有说有笑,从未在意他的存在。
时盈依然听不懂他们所说的任何话语。他望着那群青年远去的背影,隐约看到他们衬衫上的印花似乎在发生变化。
接着,攥着气球的孩童擦着他的腿边跑远,有人在背后吆喝着,风一样径直面朝他所在的位置追赶过来,丝毫没有绕开的意思。
他下意识朝一旁避开,脚跟险些碰到背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辆婴儿车的滚轮。
时盈转身,看到推车的那一家人正慢悠悠的散着步闲谈聊天,没有人被几乎闯进他们之中的不速之客打扰到好兴致。
坐在阴影里原本安静的幼童却咿咿呀呀开始吵闹,伸出几根短胖的手指,好像要去抓他的衣角。
时盈不由得屏住呼吸,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直到一阵叽里咕噜带口音的、似乎是讨价还价声从身后传来,他才意识到,幼童应该是看到了自己身后摊位上某个精巧的小玩意,才吵嚷起来。
“往昔重现”。
这是时盈脑中此刻最先浮现出来的词。
他也曾亲眼见证过这种能力的施展,但对象的都是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活物身上的部件。
他从未想过这样活生生的过去的场景竟然也能被“复现”,就好像放映机的投影,电影中的演员随着胶片转动被投放在幕布上,按部就班演绎剧本。
就算有观众不小心站起来,把影子映在幕布上,也不会影响事先录制好的剧情发展。
如果仅此而已,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然而就在时盈这样想的时候,那一直垂着头推着婴儿车的女性随着婴儿挥舞的手指的方向转过脸,正好直视时盈的双眼。
于是,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位旧时代居民的“面容”。
那是一张混乱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仿佛有无数人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她的五官在极短暂的间隔中不断扭曲、移位、变换。
一发不可收拾,原本因为各种原因或被掩盖住、或模糊不清,或被时盈下意识忽略的众多行人的脸,似乎也在此刻也鲜明起来。
婴儿车里的幼童,勾肩搭背的青年,并肩而行的伴侣。
他们时而清晰、时而混沌的面孔疯狂地挤进时盈眼角的余光里,组成一副难以言喻的诡异景象。
沉重的恐惧在一瞬间恍若实质般劈头盖脸袭来,潜意识深处地警戒即刻被触发。他本能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环境已经悄无声息地变化了。
光线更加黯淡了。这时街道上仅剩下零星的行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大多衣衫破烂,情绪低落。
几乎所有人都将手按在武器上,互相躲避着尽量走进不同的商铺搜刮物资,以免招致不必要的争抢和冲突。
他们与在异种魔物横行的荒野上艰难求生的流浪者并无区别,可依然对维序者打扮的时盈视若无睹——在那时,能够拯救他们的人只有他们自己。
忽然,行人们同时停下脚步,他们以各种角度机械生硬地扭过头来,用一双双被惶恐与绝望填满的各色眼珠看向时盈的方向——
他们正死死盯着他的身后。
冷汗顿时爬上时盈的脊背。
他僵直地钉在原地,指甲紧紧掐进掌心。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而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嘶吼淹没了他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骤然爆发的深渊异种潮水般自他背后呼啸而至,属于那些骇人生物的巨大阴影从头顶略过,迅速填满了原本空旷的广场。
它们在建筑外墙上姿势扭曲地攀爬,指爪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它们从路灯的顶端弹射出去,身躯碾过路面,在地砖上不断砸出巨大的裂痕。
它们在天空盘旋,将建筑碎片拍向渺小的人群。
那些人们依然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任由死神狞笑着逼近。没有实体的指爪与触手不断穿过时盈的胸口,将他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撕碎、吞噬。
简直就是一幕活生生的惨剧。
时盈深深吸气,不断在心中强调面前不过是过去的投影,企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而当他断断续续地呼出一口气的时候,他才终于发觉自己的身体早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浓郁的铁锈味与来自兽群的怪异恶臭冲刷着他的鼻腔,□□被撕扯的声响与此起彼伏的惨叫嚎哭则毫无遮拦地刺激他的鼓膜。
如同置身地狱。
一切都太过真实了,过去所有源于书本与影像的锻炼在这种真实的刺激下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侦查员的工作性质让时盈甚少接触如此程度的惨烈景象,这份扑面而来的绝望足以击垮理智的壁垒,直接掀起人类生理上最强烈的恐惧与恶心。
肢体末梢逐渐变得冰冷,胃袋里却像是燃烧着一团火。
沸腾的胃液正在翻涌,灼烧感几乎蔓延到了食道。时盈微微弓着背,瞳孔震颤,徒劳地通过不断吞咽压下喉咙里难以忽视的呕吐欲望。
一点曾属于人类内脏的碎片被从拥挤的兽群中甩出,没有知觉也没有温度的血迹涂了他满脸,飞溅到他的眼眶里,染红他的眼珠,彻底遮盖了他的视线。
似乎知晓自己失去了唯一的观众,遗忘之城的薄雾再度升起,并且愈发浓郁。
潮湿的幕布无声无息弥漫开来,为又一场昔日的插曲落下帷幕。
那群来自深渊的异种不停歇地向雾霭的深处奔去,轮廓逐渐模糊,连同所有令人作呕的噪音与气味在瞬间变得十分遥远。
短暂几拍心跳的时间,四周便彻底回归到最初的寂静。
失去注视就会消失吗……
但在此之后,还会出现什么?
时盈在自欺欺人的黑暗中平复自己的呼吸。此时此刻他胸如擂鼓,却无比清晰地知道盘踞在自己脑中的却绝非只有纯粹的恐惧,还有一种隐秘的,却无法被忽视的期待。
如同悬崖边缘的人渴望一跃而下,据说所有曾在大裂隙之上俯瞰过深渊的人都终将融入那里,而现在,时盈隐隐理解了那些“见证者”们的想法。
那是人类拥抱未知的本能,极其危险的本能。越是未知便越是渴望探明,恐惧也无法彻底扼杀好奇心。
说不定在进入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从那时起来自深渊的呓语不再萦绕耳畔,也许只是因为它已经达成了目的,摧毁了他的思维和理智。
都说疯子感觉不到自己的异常,可如果变成狂信徒就只是这样,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悲惨的事情。
他只是不再那么害怕了。
时盈这么想着,慢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