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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黄金使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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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剧烈震颤,整栋楼体都在拼命摇晃。立柜和桌面上的摆件噼里啪啦滚落,发出刺耳的声响。
简心紧紧抓住餐桌桌角,时盈踉跄了一步试图稳住身体,端着的那一摞盘子不慎脱手,即将噼里啪啦摔成碎片。
然而,在脆弱的瓷盘边缘接触到地板的前一刻,一切颤动骤然静止,一切噪音归于平静。周遭环境似乎更暗了,像是被蒙上一层虚幻而深蓝的星幕。
时盈抬起头,眼前是由无数时间因子汇聚而成的,静止的金色洪流。
他看见时瞬稳稳站在原地,伸出手臂在身侧的空气中一握,金色的洪流顷刻间奔涌起来。
时间在此刻加速倒流,一切事物皆回溯到它们原本的状态。
不过事情没有这么容易结束。
如果此刻从高空俯瞰“镜像”,就能够发现在整座旧日都市之外,边界地的地层正如同海浪般翻涌,岩石与金属组成的巨型尖刺撕裂地表肆意横生。
惟有“镜像”平静地伫立在大地上,被奔涌的时间洪流与外界隔离开,没有受到任何一丝破坏。
但在肉眼看不见的领域,某种巨大的恐惧与压迫如潮水般涌来,将“镜像”中近乎所有智慧生物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重压下。
相比普通人,持印者们的灵感更加敏锐,感知也更加真切。
时盈和简心伏在地板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根本无法依靠自己支撑起身体、挣脱恐惧的阴影。
从四周显现的深蓝星幕黯淡了,时瞬收回凝视遥远城市边缘的视线,瞳孔边缘铭刻的一圈金色纹路在此刻尤为明亮。
“稀奇,‘使徒’居然会出现在边界地。”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它们总该长长教训,至少知道要离我的地盘远些了。”
他把手里浇花的喷壶放回台面,走回餐桌旁边,一手一个把快被吓坏的小朋友们从地板上提起来。
“好了,别紧张,慢慢呼吸。它在虚张声势呢,没什么好怕的。”
时瞬的语气轻描淡写,此时此刻偏偏能给人以十足的安全感,
“简心第一次见到‘使徒’难免要害怕,阿盈你是怎么回事?”
“哥、哥哥。”时盈勉强在来自“使徒”的压迫感下找回自己的声音,弱弱地给自己狡辩,“我也从来没离‘使徒’这么近过啊……”
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现在那恐怖而扭曲的存在愈发迫近他们,既整座“镜像”的中心所在。
用不了多长时间,它与高耸的建筑群就只会隔着时间洪流构成的壁垒。
跟黎明城相比,镜像的建筑群规模其实很小,而对黎明城而言,来自“使徒”的袭击从来都是被包括当时的深渊前线领袖在内的“猎神者”们拦截在黎明之墙外。
那些来自世界之外的邪异存在甚至不会接近外城的窝棚区。
即使在世界崩塌之初,人类记录中第一位风暴的“使徒”降临,掀起污秽的漆黑洪水即将淹没那时仅有雏形的黎明基地,也在倾覆的前一秒被时间洪流凝滞、撕裂,平息,最终化作那位“使徒”遗骸的裹尸布。
“唔,好吧,以前把黎明城保护得太好是我的问题。”时瞬显然跟他想到了一样的事,“现在既然有机会了,挺难得的,适当锻炼锻炼也不错。”
时盈听他些微上扬的语调,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时简心默不作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她雪白的头发微微扬起,时盈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力量传递过来,驱散了名为恐惧的情感。
心灵鼓舞!
作为心灵持印者,简心对自身能力的使用具有与稚气外貌截然不同的灵活与成熟。
在迅速稳定自身精神状态的同时,她铺开精神网络,以相当坚定的姿态为“镜像”中的所有人构筑起抵御“使徒”威压的心灵屏障。
不仅仅是应对“使徒”这种等级的危机,如果在荒野狩猎的维序者队伍里都能拥有这样一位心灵持印者帮忙抵御深渊意志的呓语,队伍成员精神崩溃乃至失控疯狂的可能无疑会大大降低。
简心看起来分明还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可她展现出的能力却远远超出时盈对绝大多数心灵持印者的印象。
应该说果然不该小看跟深渊前线的前领袖一起隐居在“镜像”里的“引路人”吗……时盈看着那只握着他手腕的雪白的小手,再次认识到何为人不可貌相。
“医生,还有很多客人停留在镜像的外围。他们现在……很害怕,就算是有我的安抚也很难平静下来。”
简心皱起眉,咬了咬下嘴唇,
“边缘的情况不太稳定。昨天刚有持印者濒临失控过,这下再加上‘使徒’……呼,遭了,现在人群彻底开始混乱了。医生,我说不定要过去一趟才行——”
“不用,你留在家里。”时瞬打断她,行使一票否决权,“直接用心声告诉他们,无论是地铁站、车库还是地下室,随便找间地下的掩体藏好,只要别留在地表,就没有人会出事。”
“医生……!”简心听到这话都快跳起来了,“我担心的问题就是这个,有些客人太过慌乱,根本就听不进去我的‘心声’啊!”
“怎么会是问题呢,听不进去就听不进去吧。”时瞬说得毫无心理负担,“我们只能救有救的人,真正的危险还没到来就自乱阵脚,这种人即使不会死在这里,也早晚要倒在荒野上。你说呢阿盈?”
“……啊?我吗?”
刚从“使徒”的威压下缓过来,一直默默当听众的时盈都没想到自己还能被点名。
老哥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其压迫感丝毫不逊色与学生时代走神被老师当场抓获。
理性上他知道时瞬说得没错,但感性上又觉得既然作为持印者,尤其是维序者,那么保护普通人是理所应当的事。
“唔,这里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慌张恐惧也是难免的吧……我还是觉得,要不要还是稍微再抢救一下?”
想到简心是位脆皮的心灵持印者,时盈又接着补充道:“老哥你要是担心的话,我也可以跟引路人,呃,简心一起去,保护她的安全。”
“医生你听听,阿盈都这么说了。”简心得到支持,连说话都有底气了,“既然是镜像的客人,我们至少应该提醒人家注意安全呀。”
时瞬眨了下眼睛,看看简心又看看时盈。
“……好吧,二对一。听你们的就是了。”他摊开手,意思是妥协了,“当然,我的个人意见依然是,我不建议你真的在这个时候到镜像边缘去,简心。”
“我明白的,医生,我现在没打算去了。”简心松开时盈的手臂,拉开餐桌椅子一屁股坐上去,“我会待在家里,给客人们施加心理暗示。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样没问题吧,医生?”
心理暗示,意味着要强制别人遵从心灵持印者的意志,被引导着相信她的话语。
以前这种方法只会用于把被“驱逐”的持印者带到这边来以及悄悄送回去,现在心灵鼓舞的效果不佳,她只能用稍显强硬的方式干涉“镜像”中所有人的意识,保证他们的安全。
“嗯,可以。”时瞬稍一点头,像是对这种事不太在意,“对了,记得量力而行,把预期放低,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说着重新绑紧了头发,走到玄关蹲下换好鞋,然后抬起头,向时盈投来目光:
“我要出门了,去见见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解决一下它带来的问题。”他说,“你呢,是待在这里等着,还是跟我来?”
话虽是问句,但恐怕没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压力是转移到我的身上了是吗?
尽管已经预见该来的总归要来的,时盈还是习惯性张开嘴,指了指自己试图垂死挣扎:“呃……可是我第一次接触使徒诶?这样会不会不小心给哥你添麻烦?”
“不会,你待在家里说不定才会干扰简心发挥。”时瞬就当他是“想去”了,朝时盈招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过来,“不如说我倒想看看,你能给我添什么麻烦。”
时盈徒劳挤出一个痛苦的小表情,拖着脚步挪到他面前。时瞬更是不客气,一把握住时盈的手腕朝自己身前拽过来。
空间裂隙毫无征兆在他们脚下的地板展开,时盈一步踩空,被时瞬拖着穿过空间裂隙。
“!!!”
尽管下一秒就降落到坚实的地面,但主动穿梭空间和猝不及防掉进空间裂隙完全是两码事。
空间持印者独特的平衡感让时盈在重力扭转的强烈失重下平稳着陆,但不妨碍他经历内心的大起大落。
他们现在位于一座电视塔的塔顶,这是“镜像”里最突出的建筑,几乎可以俯瞰整座建筑群,以及环绕“镜像”突起的巨大尖刺。
浅淡的雾气堆积在电视塔的半腰,高空气流在耳畔猎猎呼啸。
“哥你又是这样——!”
时盈大声谴责,试图让声音穿透狂风去抨击他哥不太可能存在的良心。时瞬从很早之前就喜欢这么一本正经地捉弄人,而他就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哦,不好玩吗?我还以为你挺喜欢呢。”恶作剧的人搭着手臂靠在塔顶平台的护栏上,发丝飞扬,嘴角勾起一点笑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时盈看着有点愣神。在他记忆里,他哥几乎没怎么笑过,以至于连他潜意识里都觉得,深渊前线的初代领袖就该是那副冷漠严肃的模样,只有在面对异种与“使徒”尸骸的时候才会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注意到时盈又在开小差,时瞬挑起眉,伸手托着他的下巴把他脑袋往上抬,让他望向“镜像”流淌着时间洪流的灰白天空。
“仔细看好,它要来了。”
伴随着清脆的响指声,时间洪流构成的金色屏障刹那间破碎,令天空展现出它此刻真实的样貌。
失去了时间洪流的庇护,大地再度隐隐颤栗起来。时盈睁大眼睛,他直视着那悬停在“镜像”上空的恐怖事物,感觉心脏都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是一只混乱而扭曲的怪物,通体覆盖漆黑结晶,支楞着不对称的尖刺,周身岩浆似的裂痕里流淌着暗金色的流沙,拥有巨狼似的头颅和八只狭长的眼睛。
它躯体枯瘦,四肢不协调的硕大指爪、突起的脊骨与骨骼般的长尾皆覆盖着形态嶙峋的黄金。
它背上生长着八九条犹如蜘蛛的修长螯肢,由流沙、岩石与贵金属构成血肉与外骨骼的形态。
这些附肢参差不齐垂在空中,末梢是形同人类手指一样的尖锐指爪。
这头怪物用四肢攀在足以笼罩整座“镜像”的巨型沙尘漩涡中心,让它以诡异的姿态倒挂在城市的上空。
“镜像”此刻完全被覆盖在沙尘漩涡的阴影下。在时间洪流消失的瞬间,这只狼型的“使徒”仰起头颅,张开裂成四瓣的畸形嘴筒。
黄沙凝结聚集成块,其晶体构造自内而外翻转颠覆,转眼间由粗糙的巨石化作坚硬漆黑的棱形尖刺。
无数尖刺被暗黄的流沙裹挟着,编织成遮天蔽日的网,与电视塔的尖端近在咫尺。
而现在,它们即将砸向正下方的城市!
时盈盯着密密麻麻的漫天尖刺,全身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只有靠紧紧攥着电视塔顶的护栏才能勉强站立。
即使只是单纯直视“使徒”,对于普通持印者而言也是精神层面的重担。
但哪怕恐惧到极点,时盈也没有逃跑的想法。一只很温暖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力度不大,却仿佛能给予他超乎想象的能量,足以让他不断鼓起勇气去注视眼前的一切。
时瞬站在他旁边,搭着肩膀把他按在原地。他很轻地哼笑一声,慢悠悠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
“「黄金」的使徒。原来如此,它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伸出手,从空间裂隙中抽出一把遍布暗金裂痕、仿佛由某种生物整条脊椎打造而成的,怪异而漆黑的骨剑。
与此同时,流沙编织的网骤然粉碎,漫天菱形尖刺铺天盖地呼啸而下。
而时瞬举起骨剑,状似随意地在面前一挥,菱形尖刺的晶体结构顿时从内而外崩解,散作漫天黄沙。
漆黑的尖刺不断落下,又随骨剑的挥动不断崩解成沙砾的状态。
“镜像”安然无恙,而这无疑激怒了悬停在空中的黄金使徒。
它终于注意到了电视塔上拥有金色双眼的人类,以及他手中那把暗金裂纹的骨剑。
使徒同样暗金的狭长复眼下涌出流沙,那颗巨狼般的头颅扭转过来,张开畸裂的口腔。
弥漫的黄沙不再转变构造,而是直接凝聚成高速旋转的沙尘风暴,在黄金使徒粗粝的嘶吼声中朝电视塔袭来。
狂风如同刀刃般席卷“镜像”的建筑,掀起数不清的钢筋与碎片,而这些卷入沙尘中的钢筋也在旋转中不断拉长形变,化作锋利的钢矛,以近乎饱和的密度扎向沙尘风暴中摇曳的塔顶。
不止如此,使徒挥动几条如同蜘蛛附肢般的“手臂”,不断从沙尘漩涡中抓握流沙团聚成球疯狂抛向地面。
道路撕裂,高楼崩塌,扬起巨大的烟尘,又被沙团席卷着在空中化作背生蜘蛛附肢的巨狼姿态,咆哮着要将塔顶不知死活的人类撕碎,夺取他手中的那柄骨剑。
但那个人类却在这时把骨剑收了起来,像是放弃了与它争夺沙尘的操控权。
时瞬握住时盈的肩膀,稍用力往后拽,示意他后退一点。
如果只是让“镜像”阴转沙尘暴,陪它消磨一下时间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现在,他的城市被这只使徒破坏得有点严重了,修缮“镜像”不算轻松,而时瞬不是很想耗费精力去处理那些额外的麻烦。
他抬起原本持着骨剑的手,翻转手掌,仿佛将遥遥悬吊在天空的黄金使徒攥入掌心。
这种看似你来我往、实则浪费时间的交锋了,还是尽早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