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7 虚空的延伸 ...
-
只在瞬息之间,深蓝虚幻的星幕再度展开。无论是沙尘的轰鸣、使徒的嘶吼还是金属的破空声,都在此刻归于沉寂。
笼罩整座“镜像”的沙尘漩涡凝固了,与黄金使徒的本体一同静止在深蓝的星幕中。
时间因子的洪流无声无息浮现,在此时俯瞰“镜像”,景象不再是暗黄凶戾的沙暴,而更像是一片静谧而璀璨的星海。
壮丽非凡。
时盈静默着,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不再是因为使徒的威压,而是说不出任何话语来形容此时的感受。
他眨一眨眼,好像能看清凝滞在空中的细小沙砾。周围的环境太安静了,一时间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哥哥平稳的呼吸声。
仿佛灵光一现,眼前似乎有些熟悉的场景让他猛然意识到,这片底色虚幻而深蓝的“星海”,正是与现实短暂交融的“虚空”。
优秀的空间持印者能够让自身脱离现实,以“幽游”的姿态穿梭虚空、跨越空间,再多也只能够在虚空中开辟一小块空间,作为储存物品的“领域”。
但时瞬竟然令本不属于现实世界的虚空跨越世界的边际延伸过来,使得足足覆盖整座“镜像”的虚空领域降临到现实。
超乎想象。
时瞬的眼瞳在这时呈现出彻底的金色,澄净而明亮,质地却并非贵金属般冰冷,而是犹如温暖阳光下的金色湖泊。
他抬着手臂,黄金使徒遥远的身影被他托在掌心,仿佛只要收拢手指,就能将本可以轻松覆灭末日要塞的可怖存在捏得粉碎。
而更可怕的是,他或许真的能够做到。
“用不着太惊讶。如果你在这条路上走的足够远,与虚空的链接足够深,或许也能将些许虚空剥离到现实中。”
时瞬平静地说着,金色双眼仍然远远凝望着那悬吊在空中的庞大身躯。
“哪怕在空间持印者中,也只有少数才能接触虚空,这是我们与其他人的本质不同。了,既是注定的优势,也意味着更深层的危险。”
“所以要记住,你可以尝试去感受、去理解、去融入它,但不能真正迷失在那片‘虚无’之中。”
时盈的目光也未曾从黄金使徒上移开。时瞬的话语落在他心头,没来由得激起一丝寒意。他滚动一下喉结,小心翼翼问道:
“那如果迷失了,我们会怎么样?”
时瞬似乎挑了一下眉:“我不知道。每当我靠近那个临界,理智都会及时把我拉回来。不过我可是很珍惜生命的,不会轻易去尝试。毕竟和生命相比,好奇心向来不值一提。”
“担心得太早了,这些对你来说还远着呢。”他捏捏时盈的肩膀,语气轻松,“现在的话还是好好看着吧,看看这片虚空究竟能够做到什么。”
说着,他抬起的手掌慢慢握成拳。
咔擦,咔擦。
类同玻璃破碎的细微声响自耳畔响起,蛛网一样交错纵横的裂痕逐渐蔓延,在极短的时间内遍布整片深蓝星幕所在的空间。
下一秒,空间破碎,仿佛无穷无尽的空间裂隙在这一瞬间展开。
无论是沙暴、金属、沙尘漩涡,亦或是悬吊在漩涡中心的黄金使徒本体,甚至丝毫未能改变凝滞之前的姿态,便被绞入了无尽的空间裂隙中。
使徒由流沙、结晶、岩石与贵金属构成的庞大身躯分割成数不清的碎片,进一步化作细小的尘埃。它还在垂死挣扎,企图动用操控金石的力量重塑躯体,尝试从已经天空中开始崩散的沙尘漩涡中逃走。
但空间裂隙永远能更快地削减它肢体的雏形,把碎片尽数抛进深远的虚空。
直至沙尘漩涡完全消散,它再也不能召来足够的沙石来重塑身躯。
在最后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之后,黄金使徒的破碎而渺小的残躯失去支撑,从天空坠落。
时空洪流缓缓流淌,减慢了使徒残躯坠向“镜像”的速度。在这时候,时盈在脑海中感觉到他哥分享过来的一枚“坐标”。
“劳烦伸下手?”时瞬说,话语带着一点笑意,“就在那里,把‘那个’拿过来。”
时盈不明所以,尽管心里有一点不好的预感,但出于对亲哥的信任还是乖乖照做,让某件事物穿过空间裂隙落下来。
黄金使徒的残躯轰然炸裂成散沙。
时盈的眼睛再次睁大了。
躺在他掌心里的正是黄金使徒的核心。
一颗暗金的,坚硬的,高度凝聚了黄金刻印的「黄金」之种。
几枚时间因子栖息在核心上,牢牢压制住「黄金」之种内部快要爆发出来的、源自世界之外未知存在的“污染”。
为杜绝污染散播,使徒的核心从来都是被好好安置在秩序之塔内特制的密室里,慢慢净化其中的污染,作为备用能源而被仔细储存着,不该是普通维序者能接触到的东西。
时盈颤抖着手,差点把这枚珍贵但饱含恶意的使徒核心从电视塔上丢下去。
时瞬有点好笑地从他手里捡过好似烫手的「黄金」之种,低头看了看,然后随意丢进空间裂隙里。
“挺好,四舍五入也算是‘亲手’从使徒残骸里剖出核心了。”深渊前线的前领袖调侃道,“怎么样,回去之后也让秩序之塔给你封个‘猎神者’当当?”
时盈抬头望向他哥,很想言辞激烈地表示点什么,奈何素质太高力量弱小,骂也骂不来打还打不过,最终只能做出一个苦兮兮的小表情,可怜巴巴开口道:
“哥,算我求你,放过我吧……”
“镜像”的危机结束了。
尽管在它的造主看来这根本称不上“危机”,最多算是饭后出门寻找食材之前的小插曲。
明目张胆在龙鸟巢里摸鸟蛋的时候,时盈终于忍不住询问他哥,为什么不直接在资源丰富的“镜像”里搜集食材,非要到处穿梭虚空来招惹深渊边界地的异种。
“因为它们的是过去的投影啊,跟我真正回溯成原状的食物从本质上不一样。”时瞬说,“就算看起来正常,闻起来正常,吃起来也正常,但假象终究是假象,提供不了实际的营养和能量。”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那些因为空间紊乱而误入“镜像”的普通人在被回溯了伤痛之后,他们的时间就会静止下来,不再感到饥饿,所以吃几天旧日虚影也没有问题。
只是同理,在“镜像”里停留过久的人会被逐渐同化,永远停留在过去成为“镜像”的一部分。所以简心不停的催促他们离开,最后再由时瞬这个“医生”执行,简单粗暴直接把人从“镜像”里传送出去。
时瞬坐在高楼残骸的金属框架上晃着腿。他接过时盈递来的那枚比鹅蛋更小、显著发育不良的龙鸟蛋看了看,放到篮子里。
“总而言之,我的诉求只是不想无缘无故背黑锅,仅此而已。人各有命,但我至少不该放任它把不相干的外来人变成旧日虚影。”
菜篮里已经快被各种各样的食材堆满了,有正常的生菜、茄子和青椒,有甲壳类的水生动物,也有质感和颜色都像血肉的深渊菌菇。
之前他带时盈参观自己在远离边界地的荒野上开垦的小菜园,从里面采摘成熟的新鲜蔬菜,又穿梭虚空去往一处幽静的溪流峡谷,趟着水摸了不少斑斓的虾和贝类。
那些肉感的菌菇则生长在一座刻意为之的异种坟场。平时在边界地遇到故意找茬并且不那么好吃的异种,时瞬会统一把它们的遗体堆到这里培育可食用菌类,充分利用深渊馈赠的资源。
所以说,他简直把危机四伏的深渊边界地和荒野逛的比自家客厅还熟悉。
“深渊侵袭会扭曲坐标”的理论情况在他面前还真就只是“理论”,他拽着时盈在荒野上到处开“门”,没有一次出现传送地点错误的问题。
时盈这一天见识的边界地生态比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要多,每一秒都特别开眼。不过用时瞬的话来说,只要足够闲,无所事事在这片土地上游荡十年,早晚能从荒野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点有意思的角落,满足一下昔日大吃货国子民的爱好。
至于他为什么宁愿就这样闲下去也不回黎明城,就是时盈不问他不说,倘若问了他惊讶的问题了。
从来都是这样。大概是强者的特权,时瞬不仅拥有最高解释权,看待事情的角度也和大多数人截然不同。
一些被广泛认为“高风险”的深渊知识,比如之前那个深渊意志扭曲空间坐标的问题,他能从理论到实践滔滔不绝讲很久。等到话题偏到自己身上却总会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比如离开黎明城的原因。
他说自己在十三年前沾染了一点不太好处理的污染,所以干脆就留在荒野以免把污染带回去,至于那种“遗忘”的污染现在依然残留了一点在“镜像”里,所以外来者离开时的记忆模糊不只是由于简心的干涉……
这说辞简直简陋地令人发指,就仿佛抛弃一切离开黎明城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而且可以拍脑门随便做出的决定。
时间回溯明明能够帮他把来自“使徒”的污染消除殆尽。如果对时瞬来说都是“不太好处理”,那么他所说那种污染,就绝对不是单纯“遗忘”了记忆那么简单。
何况时瞬好像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忘记。二十年多前的事情,他记得比那时还是个小孩子的时盈清楚的多。
所以他究竟是“遗忘”了什么?
以至于当即决定抛弃一切彻底远离黎明城,再也不打算回来?
把疑问藏进心底,兜兜转转在深渊边界地奔走了大半天,直到夕阳油画般厚重的色彩染红天空与云蔼,时盈从空间裂隙里钻出来,发现他们又回到了“镜像”的边缘。
时瞬从空间裂隙里拿出那把暗金色的脊椎模样的骨剑,剑尖在地面轻轻一点,那些隆起的、由沙土和岩石堆砌的巨型尖刺便缓缓下沉,重新融入大地,把这一带因黄金使徒的摧残而惨不忍睹的地貌修补完整。
“这是一位黄金持印者的遗物,本质上和那颗使徒核心差不多,内部高度凝聚了黄金刻印,所以能够操控岩石金属,改变物质的构造与性质。”
时瞬拖着那把骨剑,沿着建筑群的边缘恢复地貌,他声音平淡温和,仿佛只是在跟时盈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黄金持印者,要么和西城区‘集市’的那些末日工匠一样专精锻造,要么就是纯粹的强攻手。但我认识的那位特殊些,既是出色的工匠,也终究被现实逼上了战场成为战士,挑起责任保护他的基地。”
“不过他还是死了,在十五年前,在亲手毁灭了曾经拼命守护的那座基地之后。”
时瞬停下脚步,远远眺望橘红的黄昏。
“而之所以说他特殊,是因为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即将变成‘使徒’的的持印者。”
一直默默跟着他身后的时盈抬起头,诧异的质疑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人类怎么可能变成“使徒”?
“使徒”是来自世界之外的怪物,几乎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黎明城从来没有任何文字记载,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使徒”是可以由人类变成的。
“怎么不可能?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
“死在我手里的使徒不计其数,所以从当时看到他那一刻我就意识到,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变得和我过去猎杀的那些东西没有任何差别。”
时瞬转动眼珠看了时盈一眼,又垂下眼睫:
“那次所谓的‘失控’是我独自处理的。基地里无人生还,我只是没有把真相完全告知秩序之塔罢了。”
“我赶到的时候,那位黄金持印者还没有彻底变成‘使徒’,但已经是魔狼的样子了。那是不可逆的转变,至少当时我做不到逆转眼前的悲剧。我杀死了他,然后在那具消散的身躯里找到了这把剑,一件已经被锻造好的‘遗器’。”
“其实我能感觉到,它和使徒的核心没有本质区别,今天也算是验证了这一点,「黄金」的使徒因为聚合吞噬的本能被吸引着降临镜像,想从我这里得到它。”
“但我就是单纯不想把它交给秩序之塔。这是我那位工匠朋友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不该就这么被关在地底,在未来某一天变成黎明城的能源。”
环绕“镜像”的巨型土刺逐渐归于大地。
时瞬像是在回答时盈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那怪异的骨剑举到眼前,片刻之后松开手,让它沉入深蓝的空间裂隙。
时盈无声偷瞄他的侧脸,又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
从在“镜像”里见到他那本该变成遗器的老哥开始,他就在不间断地接收炸裂的信息。到现在就算忽然得知了这样重量级的秘密,他也都不太会感到太震惊了。
他只是觉得,此时此刻,尽管时瞬的神情依然平淡,可看起来却好疲惫,而且非常、非常难过。
时盈这么想着,然后就又被他哥揉了一把脑袋。
他捂着头跳出好远,哀嚎着控诉就是因为他哥十几年来持之以恒的手欠,直接导致他费劲巴力才能勉强赶上年轻一代男性维序者们的平均身高。
坏蛋还站在原地,拥有金色纹路的深黑色眼睛里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很没良心地让他想想发育迟缓是不是在“巴比伦”躺久了的缘故。
“好了,故事时间结束了。”
时瞬说着一抬手,在身旁展开一道空间裂隙,里面隐约透出属于客厅的景象。
“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