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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就让它死 ...

  •   从洱市飞到平连港,飞行时间约三小时二十一分钟。

      无相休假来送他,坐在连排凳上环视机场,巨大的荧幕上不断显示着航班班次和时间,周围人和亲人朋友们分别,无声而有声的氛围。

      他们首次分别两个月,上次只是分开半个月梁暮之都觉得全世界均在落雨,揣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如同老妪,张着眼想起无相像是上个世纪的人。

      梁暮之怕寂寞,怕孤独,怕沉默。无相看穿他的焦虑和恐慌,攥住他的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他的眼,不在意与淡漠似乎才是真正的无相。

      “我就在家里等你,晚上挂电话给我。”他说。

      梁暮之用力点头,翻来覆去地叮嘱他在生活上的细节,譬如睡觉锁门,出门检查煤气等等。无相任由他一遍遍地说,自己也想和他那样能一直说个不停,可惜语言实在不是他的天分。

      临分别,梁暮之塞他把厚厚的现金,这是他另外兼职的薪资,扳起他的脸亲吻嘴角,看进他的眼。梁暮之有双安静悲伤的眼睛。

      “真的要等我回来。”

      “嗯,会等你的。”

      梁暮之抹去泪光,去往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平连港,命运就这么可笑。说再也不却不得不,说真的就变假的,说永远则只剩片刻。嫌人生太长时它无穷无尽,嫌短时日月如梭。

      真是令人厌烦的生命规律。

      无相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在心中祈祷,希望你在平连港不会断送人生。外头存在微弱的阳光,他压低帽檐,回到攸贤区,坐在火烤过的长椅上,仰起脸只看见游云。

      单丰禾来和他会面,清瘦了许多,戴副黑框眼镜,穿薄长袖,颇迟缓地坐到他身边,没觉得烫,晃着脚。

      升学考试把她的许多精神面貌摧毁殆尽。准备考试的同时要准备硕士的毕业论文,成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图书馆,导师早早地开价十万,十万可以保证毕业,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暗示得极其到位。

      她为此心力交瘁,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成年人的社会。

      昨天,她把东拼西凑出的十万元打到导师指定的账户,然后查询复试分数,提交论文初稿,忽然有种未来无望的感受。在宿舍里痛哭后决定约无相出门走走。

      她的分数比去年院校分数线高出近三十分,基本上只需要等待出拟录取的名单后提交资料即可。剩余的时间就是处理掉硕士论文,参加答辩,不会比那时候更辛苦了,心情却沉闷不已。

      “你考试失败了吗?”无相明知道她不会失败仍然这样问。

      她摇头,解释说不可能在考试失败。

      “那就是在生活上失败了。”

      她不置可否地偏身和无相对视,觉身体沉重道:“怎可能在生活中大获全胜呢?无相。我只是觉得越来越看清这个社会,却越来越看不清我自己,要念书的是我,觉得学术真相不符合我的想象的人也是我。我真矛盾。”

      “不要以为看得清是人生常态,看不清才是常态。”无相品读出她感到不适的原因,捡起脚边的树叶递给她。

      秋天来了,树叶飘飘荡荡,无限的哀愁将要从树梢坠落。她接过树叶,忽然掉眼泪,眼泪就是果实,哭过以后所有的忧虑均会成为希望的种子。

      恭喜你考上博士,恭喜你即将成为科学家。

      她瓮声瓮气地问起他与梁暮之的近况,忙考试忙毕业没怎么关心他们。他噘起嘴吹气,慢悠悠地说梁暮之去平连港拍戏了。

      她问什么时候走的?他讲刚刚。单丰禾立马从一种情绪跳到另一种情绪的池塘中,好大声地问那怎么不跟我说,我去送送也好哇!

      “他摇头,梁暮之不会想你去送。”

      “他还讨厌我啊?真是个幼稚鬼。”

      无相勾起嘴角,双手撑在身后,用阅读书籍的口吻说:“梁暮之就是不容易改变观念的人,你不用管他。”

      单丰禾说好吧,好吧。他们手挽手叫车,单丰禾讲要带他好好地玩一场,坐在计程车里,肩膀挨肩膀。他问起栾文华和裘楚云。她立刻哎哟哎哟地叹气。

      她们在不同的导师名下,意味着每个导师的“毕业保证”是不同的。栾文华看起来软,实际上极其硬,她的导师开价二十万,她不肯给,正在和导师拼杀,就是任由导师折磨不松口。

      裘楚云则是因为在做导师手下的项目快没时间喘气,前两天还在和她哭过,哭完又擦干净眼泪回实验室。无相似懂非懂,明白是在忙,不懂忙的本质原因是导师与学生的权力不对等而导致的压倒性的剥削。

      这种剥削难以消除,带来的伤害更是具有毁灭任意人的威力。单丰禾说你真是一个孩子——顿了顿补充道,但有时候比我们更像成熟人。

      无相懵懂地笑。

      他们去逛街,坐在装潢精美的咖啡厅里说话,蹲在路边吃炸物,逛许多家精品店,一件也没相中。干脆跑去看电影,是一部外国的动画电影,讲日本语,他听不懂,坐得直,怕错过字幕。

      单丰禾和他小声地讲着日本,讲着日本语的有趣之处。他想了想,问:“那日本语里的爱怎么说?”

      单丰禾答:愛してる。

      他重复一遍,觉得发音很好笑。幕布投影的光把他们晒得绒绒的。后来他们去了家日料店吃午饭,有几分复习的意味。无相起初不知道什么叫日料,看到炙烤的虾子和捏成团的米饭就知道了,是卡沙蜜。

      单丰禾问卡沙蜜是什么?他说就是这种吃法。以前他在门槛上参加过卡沙蜜,跟他同龄的孩子举办的,他还记得那个孩子的名字,婺言。

      婺言十二岁时跑去密林,他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卡沙蜜。现代社会中的卡沙蜜就是日料。他很开心能在这里抓到熟悉的一角,结账时先单丰禾一步伏在收银台旁数钱结账。单丰禾开玩笑说头回被小孩子请客。

      他笑盈盈地认领了。

      分别前,他在精品店看见一个很像浚酉的毛绒小狗,翻看吊牌发现只要七十块钱,立刻决定要买。单丰禾想替他付钱,他拒绝了,说是买来送给别人的,要花自己的钱。他们约定下次见面时给对方买礼物,挥挥手,太阳也回家。

      家还是家,少了梁暮之就有种重构的感觉。他跟小芭打招呼,想说的是哈喽小芭,哥哥回来咯,真正说出口的是小芭,你要死了。

      他抱鱼缸到矮几,仔细观察它,它看起来并不像会死,蓝尾仍是绸缎的光泽。小缸没有让它萎靡,反而胖了。他紧盯着小芭,誓要看见它死亡的过程与结局。

      窗外斑斓的光线溅到脚边,使得水波的颜色产生变化。

      “你不想它死吗?”

      男人的声音在室内荡起,无相没有抬头,闻出来是长恒山的怪人。他从窗户闯入他们的小空间,没有身体,一颗头在他周围翻滚。骨碌碌的声音令人想起弹珠,可惜这是颗丑陋的人头。

      “我有办法让它不死,你想不想试试?”

      无相问:“变成你这样吗?”

      笑声如血泊。他问变成我这样不好吗?无相没答,起身到厨房抽出十五厘米左右,常被梁暮之用来切水果的刀,笑眯眯的认真地削出不同的形状的梁暮之。怎么这个时间里也在想梁暮之。刀尖垂直于地面。

      他在房间里滚动地发出引诱的声音:那条狗真的很自私,一个人独享长生,让其他人统统去死,老死、病死、暴毙,经受死亡和孤独带来的痛苦,而它却不必要。这不公平对吧。只要你愿意,谁都可以不死,这条鱼可以,梁暮之也可以,你也可以。活着不好吗?

      他追寻着这颗模糊的头颅,在其静止的瞬间猛扎下去,刀尖与颅骨接触打滑,明确的金属断裂声,刀尖射入他的右眼。

      它的头皮被削下大半,拖着脸皮头皮在地上滚出血痕。

      “无相,这是你的名字吧。它快要死了哦,你不想帮帮它吗?”

      “就让它死。”无相闭起右眼,血汹涌瀑出,染红衣领,一步步走向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二哥是‘独享长生’,他的痛苦、挣扎、无望、被否认的主体性你就选择视而不见吗?我二哥是最善良,最勇敢的人。而且,死亡从来是奖励不是惩罚,你住相了。”

      断刀扎进他的眼眶,无情地搅动,杀不死他。无相知道这样杀不死他,于是轻声诵念生咒,一切应死而未死的生物都将在咒文中死去。

      他挣扎大叫,撞翻鱼缸,从无相手中脱出,飞出窗,远去。下次见面,无相真的要杀了他。房间里响起电话铃声,小芭挣扎的声音夹杂其中,他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呆愣,先捧小芭到洗手池里放水养着,然后才去抓手机,在第二通电话的尾声接通电话。

      知道梁暮之是会把手机打没电的那种人。

      “喂,梁暮之。”

      “怎么接电话这么慢,在忙吗?”

      “嗯。小芭要死了。”无相走回厕所,小芭还没有死,他按扩音把手机挂在挂钩上,挨近镜子睁开右眼,刀尖嵌得很深,“梁暮之和它讲拜拜吧。”

      梁暮之有点惊讶地说:“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山山看一下柜子里,应该有消炎药,你捏碎了放在水里看看。观赏鱼很脆弱,养在小缸里容易死,你不要放在心上。”

      “好。”无相找来消炎药捏成粉末撒在水面上,听着梁暮之的唠叨,张大眼睛,拿手指拔刀尖。血滴到洗手池中。他啊了声,不要吃,立即捞出小芭也来不及了。它在他手心里发出最后的挣扎的响声,然后死去。

      梁暮之问怎么了?

      他静了会儿答:小芭死了,梁暮之讲拜拜吧。梁暮之沉默片刻,哀伤地说拜拜小芭。无相把小芭放到碗里,重新蓄了一池水来洗眼睛,右眼完全变成血红泳池。心想:就这样把小芭装进去游泳吧。他为此笑了。

      梁暮之问他在笑什么?他说秘密,你在剧组怎么样?

      “蛮好的,待遇好好,房间也很好。明天就要开剧本围读会,我好紧张。男主演好大名气,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和他同一水平线,万一我不行怎么办?”梁暮之颇忐忑,没有担任过如此重要的位置,也没有和影帝对过戏。

      他拿着手机回到客厅,看见浚酉提着一颗脑袋站在床边,把手指放在嘴巴示意哥哥不要说话:“你可以,不要觉得他比你好,他只是比你老而已。认真地做吧。”

      梁暮之带着点鼻音道:“山山,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今天晚上要听故事吗?就这样挂着电话睡觉好吗?”

      无相拿过浚酉手里的刀,浚酉把脑袋举起来让他随便插,嘴巴被浚酉抓住,惨叫也没办法:“可是你明天围读会欸,睡不好的话不好。明天晚上给我讲故事好吗?”

      “好吧,晚安,不许玩游戏玩到半夜,十二点以前睡觉。”

      “我知道的,晚安阿梁。”

      无相挂断电话,手机掷到床上,冷面念生咒,一面念一面不断插这颗令人讨厌的头颅。浚酉单手抄裤袋里,看他差不多出完气就甩了两下快死的头颅,结束其生命,口头上说化灰,它便化作灰白色的细末,簌簌地堆在墙边。

      “过来我看看。”浚酉到厕所洗了手,把无相的脸捧住,仔细看了他的眼睛,“还有视感吗?”

      “没有了。”无相眨了眨眼睛,彻底失去右眼原来是这种感受,世界微妙地向左迁移。

      他伸出舌头舔无相的眼睛,有止血的感觉:“那这只眼睛废了,你想想怎么跟梁暮之说吧。”

      “不知道,跟他说摔了一跤。”

      浚酉说他是傻瓜,没可能摔一跤就摔掉半个世界的。他笑了笑,有的时候一跤也没摔,人生也大滑坡。浚酉没话讲了,和他躺在一张床上。

      无相看着浚酉平整的脸,挑起新的话题,缓缓问:二哥不能杀了黑发吗?他反应了下黑发是谁,接着摇头说不能,我们一样,不会死。无相问怎么才会死呢?

      “如果有人来赎我的话,把卖身契拿回来烧掉,我就可以死了。”他讲这话时淌出温柔期望的神色。他想死,最好下一秒就死,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积极地想活下去,因为时间宝贵,生命如珍,他不用的,死就好了。

      天母亲,赐给你最虔诚的弟子死亡吧,不要让他再活了。

      无相抚摸他的脸,忽然说:“要多少钱才可以赎回你,我赎你回家吧,二哥。”

      “责任太重了,山山。没必要的。”他眯起那双细眼,眉头紧蹙,没有哭。不想在无相面前哭,显得很丢人,很脆弱。他一直以来,没有为命运在谁面前掉眼泪,担心一开始哭就难以停止。

      “我可以,跟我说吧,我想二哥幸福。”

      他们之间的峡谷升起沉默,再降落,浚酉缓缓说:“你记不记得,在你的成长之路中有一把剑柄上雕刻山芙蓉的古剑。”

      “记得。”

      “那把剑,就是卖掉我换回来的,所以只有那把剑可以赎我。”

      “好,我会把那把剑给二哥拿回来。”

      那把剑就挂在他房间,习武后几乎每天都被他拿在手里,没想到那就是卖掉二哥才换来的东西。

      所有人对它随便到似乎根本就不值钱。浚酉是不值钱的东西吗?家族,真是令人感到疲倦。

      他离开的时候应该把剑带上的,那样子二哥就可以回家了。

      浚酉沉默许久问:“我替你找到树了,你现在还想发愿吗?”

      “想的,谢谢二哥。”

      “明天就去吧。”

      这天晚上,他们俩一块儿睡了,早晨起床时满屋柠檬冷杉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就让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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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本文番外4篇,长评或其他霸王票之类的另算 读者朋友们,晚上好。 由于本人写作习惯为初稿,一修、二修、三修,因此,将要在2026年 1月 1 号开始二修。 给读者朋友们造成的不便,请见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