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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雪中的初遇 ...

  •   琴键冰凉如华沙二月的雪。
      我的手指悬在钢琴上方三厘米处,像冻僵的鸟雀无法降落。距离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半决赛还有四十分钟,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完美演绎的音符此刻如同陌生的密码。
      "齐临先生,需要热水吗?"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波兰口音的英语像钝刀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摇头,视线没有离开乐谱上那些跳动的小蝌蚪。《冬风练习曲》,肖邦作品25之11,我练习过上千遍的曲子,此刻却像第一次见到。导师的话在耳边回响:"你的技巧无可挑剔,齐临,但音乐不是数学公式,它需要——"
      "需要灵魂。"我喃喃自语,攥紧的手指关节发白。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裹挟着松木香氛的气息闯入。
      "抱歉,借用一下钢琴可以吗?"
      声音清亮如铃,带着斯拉夫语系特有的韵律。我转头,看到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倚在门框上,肩上挎着黑色小提琴盒。他深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像是刚摘掉毛线帽的样子,脸颊还带着户外的红晕。
      "这是钢琴选手的休息室。"我冷淡地回答。
      "我知道。"他毫不尴尬地走进来,随手把琴盒放在沙发上,"但小提琴组的休息室太吵了,我需要找找感觉。"他伸出手,腕骨突出,手指修长得不像话,"柯夏·维诺格拉多夫。"
      我迟疑片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与华沙的寒冬形成鲜明对比。"齐临。"
      "中国的齐临?"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琥珀色的灯,"我听过你的《钟》!去年在巴黎的那场演出,太惊艳了!"
      我有些意外。那场演出观众不多,评论也寥寥。"谢谢。"我简短地回应,转身准备继续与我的乐谱搏斗。
      "等等。"他突然靠近,我闻到了雪和松针的味道,"你看起来像要上断头台,而不是音乐厅。"
      我皱眉:"比赛前紧张很正常。"
      "但不是这种紧张。"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肩膀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相识多年,"你的肌肉绷得比我的琴弦还紧。"
      不知为何,我没有推开他。他的触碰有种奇怪的魔力,让我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
      "听我拉一段,也许能帮你找回状态。"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打开琴盒,取出那把看起来古老得惊人的小提琴。
      琴身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我认出那是稀有的瓜奈里琴。"1742年的?"我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挑眉,随即笑了,"不愧是齐临。这是我曾祖父的遗物,叫'冬妮娅',俄语里是'礼物'的意思。"
      他架好琴,下巴轻抵腮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音乐如泉水般涌出。
      是帕格尼尼的《随想曲第24号》,但与他获奖演出时的版本截然不同。没有炫技的浮躁,没有刻意的强弱处理,只有纯粹的情感流淌。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摇摆,仿佛被无形的风推动。
      我屏住呼吸。这不是演奏,而是倾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有生命般跃动,诉说着我无法言明的渴望。当最后一个泛音消散在空气中时,我才发现自己眼眶发热。
      "怎么样?"他放下琴弓,眼睛亮得惊人。
      "你..."我声音哽住,"为什么要那样处理第七小节的揉弦?"
      他歪着头笑了:"因为那让我想起西伯利亚的极光——绿色、紫色和粉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上帝打翻的调色盘。"他走近钢琴,"现在该你了。"
      不知为何,此刻坐在钢琴前的感觉完全不同了。我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起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不是比赛曲目,而是此刻心中自然流淌的旋律。
      弹到中段,我即兴加入了一段变奏。柯夏站在一旁,当我弹完时,他轻声说:"看,这才是真正的齐临。"
      工作人员再次敲门:"齐临先生,该您上场了。"
      我站起身,突然不再恐惧。柯夏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把你想说的话通过音乐告诉他们。"
      那场比赛,我演奏得前所未有的好。当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消散,音乐厅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评委席上,那位以苛刻著称的德国评委竟然站了起来。
      回到后台,柯夏正靠在墙边等我,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尝尝,"他递给我一杯,"俄罗斯式的热蜜水,比你们的姜茶更管用。"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柠檬和蜂蜜的香气。"谢谢你的...帮助。"我斟酌着词句。
      他摆摆手:"音乐从来不是独白,而是对话。你今天只是找回了对话的能力。"顿了顿,他又说,"对了,恭喜你进入决赛。"
      "你怎么知道?"
      "评委们的表情。"他狡黠地眨眨眼,"我父亲是莫斯科音乐学院的教授,我从小就会读这种表情。"
      决赛那天,柯夏获得了小提琴组的金奖。颁奖典礼后的酒会上,我们被各自的崇拜者包围,却总是不自觉地寻找对方的身影。每当目光相遇,他就会对我举杯或是眨眼,这些小动作成了喧闹场合中隐秘的交流。
      "齐临,"酒会接近尾声时,柯夏终于摆脱人群来到我身边,"想不想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
      "有什么建议?"
      "老城区有家地下爵士酒吧,钢琴手是我朋友。"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除非你害怕被认出来。"
      "我从不拒绝好音乐。"我说。
      我们溜出酒会,华沙的冬夜冷得刺骨。柯夏熟门熟路地带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招牌隐蔽的地下酒吧。推开门,温暖的空气夹杂着威士忌和木质调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一支三人爵士乐队正在演奏。
      "弗拉德!"柯夏向钢琴手挥手。
      那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抬头,露出惊喜的表情。"柯夏!还有...天哪,是齐临吗?"他站起身,"真是荣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如梦似幻。在弗拉德的坚持下,我和柯夏也加入了即兴演奏。爵士乐不是我的专长,但在柯夏鼓励的眼神下,我逐渐放开了手脚。我们玩音乐接龙,一个起头,另一个接着发展主题,再传回去。这种没有乐谱、全凭感觉的演奏方式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你弹爵士很有天赋,"休息时柯夏凑近我说,威士忌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的香水味,"比那些死板的古典乐适合你多了。"
      "我导师听到会气死的。"我轻笑。
      "那就让他气死好了。"柯夏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音乐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凌晨三点,我们醉醺醺地走出酒吧。华沙的街道空无一人,雪花静静地落下,覆盖了一切声响。
      "我住在音乐厅附近的酒店,"我说,"你呢?"
      "真巧,我也是。"柯夏笑了,"一起走回去?"
      我们并肩走在雪中,偶尔肩膀相碰,却都没有刻意避开。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舒适得令人安心。
      "齐临,"快到酒店时,柯夏突然开口,"下个月伦敦有个音乐节邀请我演出,他们需要一个钢琴伴奏...你有兴趣吗?"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星星的碎片。"你在邀请我?"
      "除非你有更好的安排。"他耸耸肩,假装随意,但我能看到他眼中的期待。
      "把详细信息发给我。"我说。
      柯夏的笑容在街灯下绽放,那一刻,我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绽放,如同冬夜中意外盛开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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