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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伦敦邀约 ...

  •   雨水拍打着伦敦皇家节日音乐厅的玻璃幕墙,我站在后台休息室的窗前,看着泰晤士河上模糊的灯光。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敲击着勃拉姆斯《d小调第三小提琴奏鸣曲》的节奏,明天就要和柯夏正式演出这首曲子,而我们的排练还远未达到我的标准。
      "又在虐待窗户?"柯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慵懒腔调。
      我转过身,他正倚在门框上,头发因为潮湿的空气而显得更加卷曲,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给,"他递给我一杯,"正宗的英国茶,加了蜂蜜。我偷听到工作人员说这是皇室御用的牌子。"
      我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一股微小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窜上我的手臂。"谢谢。不过我们现在应该集中精力解决第二乐章的问题。"
      柯夏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不耐烦的大学生。"老天,齐临,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谈论工作?"
      "这是演出,不是玩闹。"我抿了一口茶,甜得发腻,完全不符合我的口味,但我还是又喝了一口。
      柯夏走近钢琴,随手弹了几个音符。"你知道吗,勃拉姆斯写这首曲子时正疯狂爱着克拉拉·舒曼。"
      "音乐史常识。"我冷淡地回应。
      "但他从未告诉她。"柯夏的手指在琴键上滑过,没有用力按下,只是轻轻抚过,"他把所有感情都藏在了音符里。就像你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柯夏没有回答,转而从琴凳上拿起一本破旧的乐谱。"看,这是我最喜欢的版本。马克西姆·文格洛夫改编的,他在第三乐章加了一段华彩..."
      "我们不能随意改动原谱。"我打断他。
      "为什么不能?"柯夏突然提高了声音,"音乐是活的,齐临!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
      "因为有些传统值得尊重!"我也抬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听着,我们只剩不到24小时了,能不能至少先按原谱完整走一遍?"
      柯夏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好吧,钢琴家先生。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结束后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这首曲子。"他走向他的小提琴盒,"我查过你的演出记录,你从不演奏勃拉姆斯的室内乐。"
      我沉默地坐到钢琴前,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这首奏鸣曲的第二乐章中,有一段钢琴与小提琴的对话,像极了我们初遇那晚在爵士酒吧的即兴交流。
      柯夏架好琴,对我点点头。我开始弹奏前奏,音符如雨滴般落下。当他的小提琴声加入时,我几乎屏住了呼吸。与昨天排练时不同,今天他的琴声中有种克制的激情,每个音符都像被精心雕琢过,却又保持着自然的流动。
      我们来到第二乐章的问题段落,昨天这里还一团糟,但今天——奇迹般地,我们的呼吸和节奏同步了。我的钢琴提供坚实的结构,他的小提琴在其上自由翱翔,就像一棵大树和缠绕其上的藤蔓,彼此支撑又各自生长。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休息室陷入寂静。我抬头看向柯夏,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
      "就是这样..."他轻声说,"刚才那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我没有说话,因为喉咙突然发紧。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选择勃拉姆斯——因为只有这种深沉而克制的音乐,才能承载我对这个俄罗斯男孩日益增长却又无法言说的感情。
      "所以?"柯夏放下琴,走到我身边,"为什么选这首?"
      "因为它...适合你的音色。"我撒了谎,合上琴盖,"我们明天再排练一次上午场,现在该休息了。"
      柯夏撇撇嘴,显然不满意我的答案,但没有追问。"好吧。不过睡前我要教你一句俄语。"
      "什么?"
      "Этобылопрекрасно."他凑近我的耳朵,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意思是'太美了'。"
      我的耳根发热,匆忙站起身。"明天见,柯夏。"
      那晚回到酒店房间,我辗转难眠。最终,我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开始写一首新的小曲。不是勃拉姆斯,不是肖邦,而是只属于我的创作。我在页眉写下《致K No.1》,然后让手指在纸面上自由流淌,记录下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旋律。
      第二天的演出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评论家们用"天作之合""完美的化学反应"来形容我们的合作。一位名叫莉迪亚·莫罗的著名乐评人在《泰晤士报》上写道:"齐临精确如机械钟表般的钢琴与柯夏炽热如野火般的小提琴形成奇妙平衡,仿佛冰与火的共舞。"
      演出后的酒会上,这位银发女士特意找到我们,锐利的目光在我和柯夏之间来回扫视。"你们合作多久了?"她问,法国口音的英语带着审问的味道。
      "正式排练只有两周。"柯夏回答,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已经喝到第三杯了。
      "有趣。"莉迪亚抿了一口酒,"看起来像合作了十年。特别是勃拉姆斯那段,你们是怎么想到那样处理转调的?"
      我正想回答,柯夏却抢先说:"我们没有'想',只是感觉应该那样。"他看向我,眼神因为酒精而更加明亮,"齐临一开始反对,但最后他总能理解我的想法。"
      莉迪亚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音乐上的默契往往反映了更深层的联系,不是吗?"她的话让我后背一凉,仿佛被看穿了什么。"期待你们的下一步合作。"她留下这句话,优雅地离开了。
      "她什么意思?"我低声问柯夏。
      他耸耸肩,又喝了一口香槟。"谁知道呢?评论家就爱说些玄乎的话。"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嘿,我们溜走吧,这酒会无聊死了。"
      "去哪?"
      "听说伦敦眼今晚开到很晚。"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腕内侧,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我的脉搏加速。
      于是我们再次逃离正式场合,跳上一辆黑色出租车。柯夏用夸张的英式口音对司机说:"伦敦眼,麻烦您!"然后靠回座椅,大腿紧贴着我的。
      摩天轮的舱室缓缓上升,伦敦的夜景在脚下展开。柯夏趴在玻璃上,像个兴奋的孩子。"看!那是国会大厦!还有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但更多时候我在看他——看他被城市灯光照亮的侧脸,看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因为兴奋而不断开合的嘴唇。
      "你在看什么?"他突然转向我,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假装对泰晤士河上的游船感兴趣。
      回程的出租车上,柯夏因为酒精和疲惫靠在我肩上睡着了。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呼吸均匀而温暖。我僵直着身体不敢移动,生怕惊醒他,又希望这段路程永远不要结束。
      到酒店电梯里,他迷迷糊糊地问:"齐临,你相信音乐能表达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吗?"
      电梯停在我们的楼层。"当然。"我轻声回答,"否则我们为什么要做音乐家?"
      他在房门前停下,眼神突然清醒了一些。"那你知道我通过音乐想告诉你什么吗?"
      我的心跳如擂鼓。"什么?"
      柯夏看了我几秒,然后摇摇头,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晚安,钢琴家先生。"他刷开房门,消失在门后。
      那晚,我又一次翻开蓝色笔记本,在《致K No.1》下面写下No.2。这一次的旋律更加大胆,更加赤裸,就像我无法掩饰的心跳。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在欧洲各地演出。巴黎、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每个城市都留下了我们的音乐,也留下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语。我的蓝色笔记本渐渐填满,每一页都标记着《致K》和编号。柯夏则教会我越来越多的俄语短语,从简单的"谢谢""再见",到复杂的诗句和歌词。
      在维也纳的最后一场演出前夜,柯夏突然出现在我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和两个玻璃杯。
      "失眠了。"他晃了晃酒瓶,"陪我喝一杯?"
      我让他进来,他熟练地开瓶倒酒,然后盘腿坐在我的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敬音乐。"他举杯。
      "敬音乐。"我轻碰他的杯子。
      两杯酒下肚,柯夏的脸颊泛起红晕,话也变得多起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恨练琴。"
      "难以想象。"我微笑,"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出生就拿着小提琴。"
      "我父亲——莫斯科音乐学院的维诺格拉多夫教授——认为天才需要鞭策。"他的语气带着苦涩,"十岁那年,我因为弹错音阶,他把我关在琴房一整夜。"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又给他倒了一点酒。
      "但后来我发现..."柯夏仰头喝干杯中酒,"音乐可以成为我的避难所。当我演奏时,那些痛苦、愤怒、孤独...都能变成美丽的东西。"他转向我,眼神迷离,"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触碰他,想要告诉他我懂,比任何人都懂。但最终我只是说:"所以我们成为了音乐家。"
      柯夏笑了,然后出乎意料地倒在我肩上。"我困了。"他嘟囔着,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我僵在那里,他的重量和温暖如此真实,让我不敢呼吸。最终,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能躺得更舒服些。他的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开。我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用手指拂过他的卷发,像触碰一件珍贵的乐器。
      那晚,我没有睡。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维也纳的夜空,听着柯夏均匀的呼吸声,在蓝色笔记本上写下《致K No.7》——迄今为止最私密、最赤裸的一首。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柯夏醒了。他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我。
      "老天,我睡了一整晚?"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
      我合上笔记本。"嗯。"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看起来很累。"
      柯夏揉了揉脸,突然注意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我必须回去换衣服,演出前还有很多准备..."他匆忙站起身,却在门口停下,"齐临...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离开了。
      维也纳的演出是我们至今最成功的一场。音乐厅座无虚席,演出结束后掌声持续了近十分钟。评论家们称之为"历史性的合作","重新定义了室内乐的可能性"。
      演出后的庆功宴上,柯夏异常安静,不像往常那样四处社交。他站在角落,若有所思地喝着香槟,偶尔看向我,当我回望时又移开视线。
      "你们吵架了?"莉迪亚·莫罗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没有。"我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你们之间的氛围...不一样了。"她意味深长地说,"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或者建立了。"
      我没有回应,因为柯夏正朝我们走来。
      "齐临,"他直接无视了莉迪亚,"能单独谈谈吗?"
      我们走到阳台上,维也纳的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柯夏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城市灯火。
      "我接到一个邀请,"他说,"纽约爱乐下个乐季的独奏演出,六场不同的协奏曲。"
      "那很棒。"我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恭喜。"
      "但我还没决定是否接受。"他直视我的眼睛,"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半年我都要在美国,而我们..."
      "我们的合作可以等你回来继续。"我迅速说,尽管这个想法让我胸口发紧。
      柯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齐临,那天晚上...我是不是说了或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你喝醉了,很快就睡着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看起来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好吧。"他转身准备回到宴会厅,又停下脚步,"对了,经纪人想让我们录制一张专辑,曲目由我们自选。你有兴趣吗?"
      "当然。"我说,"我很期待。"
      柯夏笑了,那个熟悉的、明亮的笑容。"我也是。"
      回到房间后,我翻开蓝色笔记本,看着那七首《致K》。也许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让他听到这些旋律。也许有一天,我能用音乐说出那些语言无法表达的话语。
      但今夜,我只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小字:给柯夏,我的小提琴手。然后轻轻合上封面,将它放进抽屉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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