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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协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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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的冬夜冷得刺骨。我站在涅瓦河畔,看着结冰的河面上反射的月光,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距离柯夏在莫斯科的演出已经过去三天,而我们的重逢一再推迟——先是他的父亲坚持要私下听完整部协奏曲,然后是媒体疯狂的围追堵截,最后是我的航班因暴雪延误。
但现在,终于,我站在约定地点——冬宫剧院的小音乐厅外。零下二十度的低温让我的手机不断死机,屏幕上的时间停留在11:37 PM,而柯夏的最后一条信息是"等我"。
又一阵寒风刮过,我拉紧大衣领子,跺了跺已经失去知觉的脚。剧院早已关门,工作人员最后一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好心地告诉我"维诺格拉多夫先生今天没来过"。但我没走。某种固执的直觉告诉我,他会来。
午夜时分,雪又开始下了。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在我的肩膀和头发上,像是要温柔地将我埋葬。我靠在音乐厅外的石柱上,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戴上耳机,播放柯夏在莫斯科演出的录音。协奏曲的最后一个乐章在耳边响起,那种熟悉的、充满生命力的演绎方式,让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站在舞台中央的样子——眼睛微闭,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琴弓与琴弦摩擦出火花般的音符。
音乐结束时,一阵不和谐的杂音打断了我的遐想。我睁开眼,看到音乐厅台阶下站着一个黑影,肩上挎着小提琴盒,手中拿着琴弓。
柯夏。
他穿着那套深蓝色演出服,但没有外套,红围巾在风中飘动,像一团微弱的火焰。我们隔着飘雪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出乎我的意料,柯夏放下琴盒,取出"冬妮娅",架在肩上开始演奏。不是他母亲的协奏曲,不是任何一首经典曲目,而是《致K No.3》——那首我在东京写的,后来被他擅自用在演出中的私密旋律。
但今晚的演奏完全不同。琴弦因为低温而走音,柯夏的手指冻得发红,每个音符都带着颤抖和杂音。这可能是"冬妮娅"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次演出,但也是最动人的——因为每一个不完美的音符都在诉说:我在这里,我尝试,我失败,但我依然在尝试。
最后一个音符因为琴弦结冰而彻底破音,变成一声滑稽的"吱嘎"。柯夏停下弓,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抱歉,"他的声音嘶哑,"我练习了更好的版本..."
我走下台阶,雪花在我们之间飞舞。"等了多久?"
"从音乐会结束。"他低头看着结冰的琴弦,"三天前。"
这个回答让我胸口一紧。三天,在圣彼得堡的寒冬里。"为什么不进去等?"
"想确保你第一眼就看到我。"柯夏抬起头,睫毛上挂着雪花,"不能再错过了。"
我们之间还有太多未说的话,太多需要解释的决定和误会。但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里,语言似乎太过苍白。我打开平板电脑,找到《无声告白》的录音,按下播放。
钢琴声在寒风中流淌,与刚才柯夏破音的小提琴形成鲜明对比。他闭上眼睛,全身心地聆听,仿佛要将每个音符刻进记忆。当音乐来到第17号——那首维也纳分别后的曲子时,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泪水滑过冻红的脸颊。
音乐结束,我们再次陷入沉默。雪下得更大了,将我们与世界隔离开来。
"我收到了母亲的日记。"柯夏最终开口,"她说...旋律会找到该找到的人。"
"我们写了同样的旋律。"我轻声说,"相隔三十年。"
"不全是巧合。"他小心地将小提琴放回琴盒,取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母亲的研究笔记。她痴迷于音乐中的数学模式,认为某些和弦进行是人类情感的'原代码'。"
我翻看笔记,里面满是复杂的数学公式和音乐片段分析。"所以她预见了这种可能性?"
"她相信真正的情感会通过音乐共鸣,无论时间空间。"柯夏深吸一口气,"齐临,我取消巡演后,父亲带我去了母亲的墓地。他第一次告诉我,母亲临终前最后的请求是听塔季扬娜弹琴...而他拒绝了。"
雪落在笔记本上,融化在那些褪色的字迹间。"现在他同意了这场演出。"
"因为我说如果不让我完成母亲的路,就会失去他唯一的儿子。"柯夏苦笑,"维诺格拉多夫式的逻辑——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合上笔记本,递还给他。"你父亲知道你来见我吗?"
"知道。"柯夏直视我的眼睛,"他说'别让记者拍到难看的照片'。这已经是他能给的祝福了。"
这句话的重量让我们都沉默了。雪无声地落在肩头,像是一种温柔的认可。
"冷死了。"最终我说道,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沙哑,"找个地方喝杯热饮?"
柯夏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知道附近有家通宵咖啡馆。"
咖啡馆温暖如春,我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柯夏点了两杯热巧克力,加上双倍棉花糖——在东京时我发现的小嗜好。这个小细节让我心头一暖。
"所以,"他双手捧着杯子取暖,"《无声告白》...真的是给我的?"
"每一首都是。"我直视他的眼睛,"从华沙的第一首到东京的最后一首。"
"而我公开否认了它们。"柯夏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齐临,我..."
"不必解释。"我打断他,"我理解压力,理解恐惧。但理解不意味着接受。"
柯夏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应该更勇敢。在东京,在莫斯科...每次有机会站出来时,我都选择了退缩。"
"直到这场演出。"
"因为母亲的曲子...它让我明白了一些事。"他抬头看我,"逃避真实的自己只会扼杀音乐的灵魂。而我宁愿做一个真实的小提琴手,也不要当完美的傀儡。"
热巧克力的蒸汽在我们之间升起,模糊了视线。我想起第一次在后台见到他的样子——那个大胆闯入我休息室的年轻音乐家,眼中闪烁着对音乐纯粹的热爱。
"接下来什么计划?"我问,"德意志留声机的合约?"
"取消了。"柯夏微笑,"我和米哈伊尔成立了一个小型音乐厂牌,专门支持LGBTQ+音乐人。第一个项目是录制母亲的全套作品,包括那部协奏曲..."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担任钢琴部分。"
"不是在莫斯科已经由基辛演奏了吗?"
"彩排而已。"柯夏摇头,"正式录音必须是你。母亲和塔季扬娜没能完成的,我们可以。"
这个邀请像一块温暖的石头,沉入心底。我想起那些跨越三十年的相似旋律,想起柯夏母亲笔记中的话——旋律会找到该找到的人。
"我有个条件。"我说。
柯夏挑眉:"什么条件?"
"联合记者会。公开的,不躲闪的。不再有'只是音乐伙伴'的谎言。"
他的表情从惊讶转为释然,最后变成那种我思念已久的、明亮的笑容。"成交。不过媒体会疯狂追问私人问题..."
"那就给他们一个头条。"我端起热巧克力,与他碰杯,"为了音乐。"
"也为了那些通过音乐找到彼此的灵魂。"柯夏轻声补充,那是他在莫斯科演出结束时说的话。
两天后,在圣彼得堡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我们举行了联合记者会。大厅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闪光灯如暴雨般闪烁。柯夏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我则选择了黑色高领毛衣——东京重逢时的装扮,像某种无言的致敬。
问题如预期般涌来:"你们的关系是否如报道所说超出了专业范畴?""《无声告白》真的是柯夏的灵感来源吗?""维诺格拉多夫家族对此有何看法?"
柯夏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不再回避,不再含糊。当被问及为何取消全球巡演时,他坦然回应:"因为我发现无法演奏没有灵魂的音乐,而真正的音乐只能来自真实的生活。"
记者会接近尾声时,一位日本记者用蹩脚的英语问:"你们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吗?现在全世界都在听。"
会场突然安静下来。柯夏转向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用中文清晰地说:
"我爱你。"
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保留。会场一片哗然,闪光灯再次暴雨般亮起。我望着这个曾经在舞台上无所畏惧、在生活中却充满犹豫的男人,此刻用我的母语做出的告白,感到一种奇异的圆满。
然后,我用俄语回答:"Ятожетебялюблю."(我也爱你)
这句简单的回应引发了更大的骚动。柯夏的眼睛瞪大了——这不仅是对他告白的回应,也是对他文化的尊重,就像他尊重我的那样。
记者会在混乱中结束,但我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我们选择了真实而非妥协。
三个月后,纽约卡内基音乐厅。我的三十岁生日音乐会,也是《协奏曲之心》的世界首演——这部由柯夏和我共同创作的作品,融合了他母亲的协奏曲主题和《无声告白》的旋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重逢之作"。
音乐厅座无虚席。当最后一个乐章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柯夏转向我,眼中闪烁着泪光和笑意,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他轻轻捧起我的手,在聚光灯下亲吻我的手指,一个古典音乐界最传统也最浪漫的致敬方式。
掌声更加热烈。我看向观众席,意外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维克多·维诺格拉多夫坐在角落,手中握着一张旧照片。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他微微点头,然后将照片贴在胸前。我认出那是柯夏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演出后的庆功宴上,柯夏将我拉到阳台上。五月的纽约夜空繁星点点,远处城市的灯光如同地上的银河。
"生日快乐。"他轻声说,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把钥匙。"这是...?"
"我在上西区买了套公寓。"柯夏微笑,"有个朝南的房间,放得下两架钢琴。如果你愿意...共享。"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我的礼物——一张折叠的乐谱。柯夏打开它,发现是一首新曲子,标题是《致K No.21:回家》。
"我已经在找了。"我解释道,"就在卡内基附近。"
柯夏的眼中倒映着纽约的万家灯火,他紧紧拥抱我,在我耳边轻声说:"Этотвоиглазакакзвёзды."
这次我听懂了。你的眼睛像星星。伦敦时他教我的第一句俄语情歌,现在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阳台上,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钢琴声——宴会厅里有人开始即兴演奏《协奏曲之心》的片段。音乐像一条无形的线,将过去与现在、莫斯科与纽约、他母亲与塔季扬娜、柯夏与我,全部连接在一起。
柯夏说得对,旋律终会找到该找到的人。而我们的旋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