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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冰封的涅瓦河 ...

  •   圣彼得堡的冬夜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柯夏的知觉。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刺进他的皮肤。他站在冬宫音乐厅外的石柱旁,黑色大衣的领口早已覆上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每一次眨眼都带来细微的刺痛。六小时了,从齐临的独奏会结束到现在,他像一尊雕塑般凝固在这片雪地里,双脚早已失去知觉,唯有心脏仍在胸腔里固执地跳动。
      音乐厅的灯光早已熄灭,最后一批工作人员裹紧围巾匆匆离去,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人瞥了他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俄语,大概是觉得他是个疯子。柯夏没有动,只是微微低头,从大衣内袋掏出那部老式录音机——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但按键仍因低温而僵硬。他艰难地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后,齐临演奏的肖邦《夜曲》流淌而出。
      这是三年前他们在华沙同台时他偷偷录下的。彼时齐临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跃动,侧脸被舞台的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柯夏站在后台的阴影里,悄悄按下录音键,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一刻的齐临永远封存。而现在,琴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每个音符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击着他的胸腔,震得他肋骨发疼。
      "你总是这样。"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柯夏猛地抬头。齐临站在三米外的台阶上,黑色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粒,目光却冷得像冰。
      "偷录别人的演奏。"
      柯夏的喉咙发紧,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他下意识攥紧录音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齐临的左手上——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质指环,那是他们一起在维也纳买的,内圈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三年了,他竟然还戴着。
      录音机里的《夜曲》正进行到最忧郁的段落,齐临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他的情绪。柯夏突然想起那个雨夜,齐临站在东京公寓的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而自己只是沉默地递给他一把伞。
      "我录了三百二十七遍。"柯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在东京那间公寓里,用不同的录音设备。"
      他掏出另一台录音机,金属外壳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按下播放键,失真的琴声立刻撕裂了雪夜的寂静——这是《致K》,齐临为他创作的曲子,现在却被弹得支离破碎。高音部像碎玻璃般尖锐,低音区如同闷雷滚动,而最刺耳的是中间那段刻意为之的走音,原本温柔的旋律被扭曲成嘲弄的腔调,仿佛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当琴声响起时,齐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环,指腹擦过内圈的刻痕,像是触碰一道陈年的伤疤。
      "这就是你的道歉?"齐临冷笑,但眼眶已经红了。
      柯夏没有回答。他走向音乐厅外墙的装饰铁架,取下背着的琴盒。深褐色的皮革表面覆着一层薄雪,他拂去雪花,打开琴盒的瞬间,寒气扑面而来——小提琴的琴弦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像一条条被冻住的银丝。
      当他把琴抵在下巴时,齐临倒吸一口冷气。
      "你疯了?这样会——"
      琴弓已经落下。
      刺耳的破音撕裂夜空,柯夏用冻僵的手指强行按压结冰的琴弦。冰晶割进皮肉,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固执地复现录音里那段扭曲的旋律。现场演奏让这种自毁式的行为更具冲击力——琴弓在冰弦上打滑,发出尖锐的嘶鸣,而他的食指指腹被割破,血珠滴在雪地上,像散落的红宝石,在纯白的雪面上洇开刺目的红。
      第三小节时,齐临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柯夏能闻到齐临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冬日特有的凛冽。齐临的手很暖,掌心贴在他的腕骨上,热度几乎灼人。他们沉默地对视,柯夏看到对方眼里晃动的光,像涅瓦河破碎的冰面下流动的河水——冰冷的外表下,暗流汹涌。
      "够了。"齐临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讨厌这种戏剧化的..."
      "但你听懂了。"柯夏松开琴弓,露出掌心那道疤痕——和齐临左手的一模一样,是当年两人醉酒后荒唐的"血誓"。
      那道疤像一条细线,横贯他的生命线。三年前在维也纳的小酒馆里,他们用同一把刀划开掌心,血液滴进烈酒,一饮而尽。齐临说,这是比婚姻更牢固的契约。而现在,疤痕仍在,誓言却早已破碎。
      "我毁掉了你的《致K》,就像毁掉我们之间的一切。"柯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我用同样的方式..."
      齐临突然摘下羊皮手套。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关节处因寒冷而微微泛红。下一秒,温热的手掌贴上柯夏冻伤的脸颊,热度像电流般窜过全身。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齐临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柯夏颧骨上的冻伤,指尖沾上一点血渍,红得刺眼。
      远处传来冰层断裂的闷响,涅瓦河正在寒冬中艰难呼吸。
      "把录音删了。"齐临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柯夏听出了细微的颤抖,像琴弦即将断裂前的震颤。
      "下周这个时候,带着没结冰的琴来冬宫后台。"齐临松开手,转身走向河岸方向。雪又下了起来,他的背影在纷飞的雪片中逐渐模糊。
      走出几步后,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补充:
      "我要听原版的《致K》——你当年第一次演奏的那个版本。"
      雪落无声。
      柯夏望着齐临逐渐消失的背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冲破冰封的血管,在胸口汩汩流淌。他低头看着染血的小提琴,发现最细的那根E弦不知何时已经断了,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横亘在黑白分明的琴身上。
      而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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