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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质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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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发出绵密而规律的声响。池觉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眼睛已经干涩发疼。旁边的江辞同样专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钢琴家演奏着无声的乐章。
“这个算法还是太慢。”池觉揉了揉太阳穴,“处理复杂图像需要三秒以上,实际应用会有延迟。”
江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流程图,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他们为“星轨计划”设计的核心算法——一个旨在帮助自闭症儿童学习情绪识别的智能程序。池觉负责图像处理和用户界面,江辞则专攻算法优化和数学建模。
三周前,当池觉在计算机系公告栏看到“全国大学生创新编程大赛”的通知时,一个想法瞬间成形。这不是普通的比赛,获奖项目将有机会获得天使投资,真正推向市场。更重要的是,今年的主题是“科技向善”——用技术解决社会问题。
“用梯度下降。”江辞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但不是随机初始化。用预训练模型的特征图作为先验。”
池觉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迁移学习?但那需要大量标注数据...”
“福利院的孩子们。”江辞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数百张手绘面部表情图,“我收集了三年。每个表情都有对应标签:开心、难过、惊讶、生气...”
池觉震惊地翻阅着那些图画。有稚嫩的蜡笔画,有歪歪扭扭的水彩,甚至有用积木拼出的笑脸。每张图下面都有江辞工整的字迹,标注着绘画者的年龄、自闭症程度,以及对表情的理解程度。
“李进,八岁,ASD二级,识别高兴准确率73%,识别悲伤42%...”池觉轻声念道,“你做了详细的数据分析。”
“需要实证。”江辞简单地说,仿佛这只是理所当然的工作,“没有数据支撑的算法...只是空想。”
窗外的雨声渐大,图书馆里几乎没人。池觉看着江辞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孩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默默积累了如此宝贵的财富。这些图画不仅是数据,更是那些孩子信任的证明。
“大赛要求团队最多四人。”池觉切回比赛官网,“我们还需要至少一个成员。”
江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这是他表示思考时的习惯:“需要...专业领域。心理学,或者特殊教育。”
“李教授?”池觉提议,“她是你导师,又是特教专家。”
江辞摇摇头:“太忙。而且...需要年轻视角。”
“年轻视角...”池觉若有所思,“张雨欣?她辅修心理学。”
“她朋友。”江辞顿了顿,“林雨。校报记者。写过特殊教育系列报道。”
池觉眼睛一亮:“对,她了解传播和用户需求分析。我去联系。”
他正准备发消息,手机先震动了。
是篮球队的群消息,但其中一条私聊引起了他的注意——赵及发来的:“听说你要参加编程大赛?别做梦了,有我在你们没戏。”
池觉皱眉,正要回复,江辞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别回应。他在试探。”
“你怎么知道?”
“行为模式。”江辞调出另一个文档,里面是赵及在校园论坛的所有发言记录,“他的攻击遵循固定模式:先挑衅,收集回应,分析弱点,针对性打击。不回应...打破模式。”
池觉惊讶地看着那份详尽的记录:“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他的?”
“五天前。”江辞平静地说,“知己知彼。”
当晚,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见到了林小微。
这个短发女生带着厚厚的笔记本,一坐下就直奔主题:“我看过比赛章程,也研究过前几年的获奖作品。如果我们想做特殊教育方向,必须解决三个问题:实用性、可扩展性、以及最重要的——伦理审查。”
“伦理审查?”池觉有些困惑。
“涉及特殊儿童的数据收集和应用,需要严格的伦理审批。”林雨认真解释,“我们需要福利院的正式授权,家长的知情同意书,甚至可能需要学校伦理委员会的批准。”
江辞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已经准备好。福利院授权书,家长同意书模板,还有...我的个人数据使用许可。”
池觉接过文件,最上面一张是江辞亲笔签名的声明:“本人自愿提供个人成长数据及面部表情识别记录,用于‘星轨计划’的算法训练,以帮助更多自闭症儿童...”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池觉声音有些哽咽。
江辞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轻轻划动:“我的数据...有价值。高功能自闭症,完整干预记录,从无语言到正常交流...是罕见样本。”
林雨的眼睛亮了:“这太宝贵了!但你真的愿意分享这么私人的信息?”
“如果可以帮助...像小时候的我一样的孩子。”江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么...值得。”
团队就这样成立了。池觉负责技术实现,江辞主攻算法和数据分析,林雨承担需求分析和项目推广。他们给团队起名“StarBridge”——星之桥,寓意连接不同星球般的孤独心灵。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天下课后,三人就在图书馆的小会议室集合,常常工作到深夜。池觉发现江辞在团队合作中表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他会明确表达自己的需求(“需要安静时段”“无法处理突然打断”),也会尊重他人的工作节奏。
“江辞,这段用户界面的文字描述,你看这样写合适吗?”林雨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江辞仔细阅读,眉头微皱:“‘帮助孩子理解他人情绪’...不准确。自闭症儿童不是‘不理解’,是‘不理解表达方式’。建议改为:‘帮助孩子解码情绪表达信号’。”
林雨点点头,迅速修改:“你说得对,用词很重要。”
池觉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梦想中的江辞——被理解,被尊重,同时也能贡献自己的独特智慧。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一周后的深夜,池觉收到了系统警报——他们的代码仓库遭到未授权访问。
“有人想偷我们的代码。”池觉盯着日志文件,脸色凝重。
江辞立刻开始分析IP地址和访问模式:“手法专业。绕过了基础防护,但留下了痕迹...故意的。”
“你是说,入侵者故意让我们发现?”林小微不解。
“警告。”江辞调出攻击路径图,“看这里,他没有尝试窃取核心算法,只是在用户界面文件里...留下了一个标记。”
池觉点开被修改的文件,在页面底部发现了一行隐藏的文字:“放弃吧,你们赢不了。”
“赵及。”三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池觉决定主动出击。他直接去了计算机系机房,赵及果然在那里,正和几个同学炫耀自己新买的机械键盘。
“聊两句?”池觉开门见山。
赵及挑起眉毛,露出那种池觉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哟,大忙人怎么有空找我?不去陪你的‘天才’弟弟了?”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代码仓库的事,是你做的吧。”池觉直接说。
赵及耸耸肩:“证据呢?IP地址?访问记录?那些都可以伪造。”
“我不需要证据。”池觉盯着他,“我知道是你,你也知道我知道。我们别玩这种游戏了,直接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阴沉:“我想要你放弃比赛。带着你那个怪胎弟弟,离我的视线远一点。”
“为什么?我们碍着你什么了?”
“因为你让他赢了。”赵及的手指攥紧了栏杆,“音乐比赛,舆论战,现在又要参加编程大赛...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能一次又一次抢走本该属于我的关注?”
池觉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欺凌,而是嫉妒。
赵及无法接受江辞——这个他曾经嘲笑为“傻子”的人——如今在各个方面都超越了他。
“江辞没有抢走任何人的东西。”池觉平静地说,“他只是在做自己擅长的事。如果你把精力用在正道上,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打压别人,也许你也能取得成就。”
赵及的脸涨红了:“少在这儿说教!我告诉你,这次比赛我志在必得。我的项目已经拿到了系里教授的内部推荐,你们根本没机会。”
“那就公平竞争。”池觉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但如果你再耍手段,我不会像上次那样客气了。江辞收集了你所有不当行为的证据,包括论坛诽谤和这次的黑客攻击。要鱼死网破,我奉陪。”
威胁起作用了。
赵及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几天相对平静。
团队进展迅速,原型程序已经可以识别基本面部表情,并通过游戏化的方式教孩子们配对情绪和场景。
江辞用自己在福利院收集的数据不断优化算法,准确率已经达到89%。
“我们需要真人测试。”林雨在周会上提议,“理论数据再好,也要实际验证。”
江辞点点头:“周六福利院。我安排了五个孩子,不同年龄段,不同功能水平。”
周六早晨,池觉和江辞带着设备提前到达福利院。
王院长已经布置好了测试房间——安静,光线柔和,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熟悉的卡通贴纸。
第一个测试者是李进,那个八岁的数学小天才。他坐在平板电脑前,好奇地盯着屏幕上的动画小人。
“小进,这个小人现在是什么心情呀?”江辞轻声问,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笑脸。
小进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开心”的图标。
程序立刻给予正面反馈——小人跳起舞来,洒出彩色星星。
“对了!真棒!”池觉忍不住称赞。
小进的眼睛亮了,主动点击下一题。整个测试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五个孩子的平均识别准确率达到了72%,比江辞之前的手工教学提高了15个百分点。
“最重要的是参与度。”王院长观察着孩子们的表现,“他们平时很难专注这么久,但这个程序像游戏一样吸引他们。”
测试结束后,江辞单独和李进待了一会儿。池觉从门外看到,小男孩正兴奋地向江辞展示自己画的画——一个蓝色的星球,上面有许多不同表情的小人。
“这是‘星轨计划’。”李进指着画说,“江老师说的,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只是轨道不同。”
江辞点点头,罕见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对。不同轨道...一样美丽。”
那一刻,池觉觉得所有的熬夜、所有的压力都值了。
回程的路上,江辞异常安静。直到公交车驶过三个站台,他才突然开口:“李进.....很像小时候的我。”
池觉转过头,看到江辞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表情。
“数学好,喜欢蓝色,讨厌突然的声响...”江辞继续说,“看到他...就像看到另一个可能。如果我早十年遇到这样的程序...”
他没有说完,但池觉明白。如果童年的江辞有这样的工具,也许那些孤独的岁月会好过一些;如果那些不理解他的人能看到这样的可能性,也许伤害会少一些。
“所以我们更要做好这个项目。”池觉轻声说,“为了李明,为了小时候的你,也为了所有还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
江辞点点头,望向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色。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大赛初赛在一周后举行,形式是线上提交项目文档和演示视频。提交前夜,团队三人聚在池觉的公寓做最后检查。
“所有代码都备份了吗?”林雨问。
“备份了三份,本地、云盘、还有江辞的加密硬盘。”池觉回答。
“伦理文件都齐全?”
“齐全,福利院的公章都盖好了。”
“演示视频呢?”
“剪辑好了,测试片段、算法讲解、团队介绍...五分三十秒,刚好符合要求。”
凌晨一点,所有材料终于准备完毕。池觉点击“提交”按钮时,手指竟然有些颤抖。屏幕上显示“提交成功”的绿色提示时,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林雨举起咖啡杯,“我们已经创造了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这比任何奖项都有价值。”
江辞轻轻碰了碰杯沿,嘴角微微上扬:“同意。”
初赛结果将在五天后公布。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池觉发现自己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次大赛官网。
江辞表面上镇定,但池觉注意到他整理书架和分类文件的频率明显增加——这是他焦虑时的表现。
第四天下午,池觉正在上课,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是林雨发来的消息:“进了进了进了!我们进复赛了!”
池觉差点在课堂上喊出来。他强压激动,给江辞发消息:“看到了吗?”
“看到了。”江辞的回复简洁,但加了一个池觉从未见他用过的表情符号:。
复赛意味着他们要从全国三百多个项目中脱颖而出,进入前三十名。更重要的是,复赛是现场演示和答辩,他们需要前往北京参赛。
“路费、住宿...”池觉计算着成本,“学校可能有部分补贴,但不够三个人。”
“我有些存款。”江辞说,“奖学金和兼职收入。”
“我也可以出一部分。”林雨表态。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钱,而是江辞能否适应长途旅行和高压的比赛环境。
北京,陌生的城市,拥挤的交通,严格的赛程安排...这一切对自闭症患者来说都是巨大挑战。
“我可以。”江辞在团队会议上明确表示,“提前准备,制定计划,有应对方案。”
他开始详细规划:提前一周调整作息,准备降噪耳机和压力玩具,预定安静的酒店房间,甚至研究了比赛场馆的平面图,标注了可能的休息区。
“如果感官超载,我会去这里。”他指着一个标注为“安全点”的角落,“池觉陪我。小雨继续演示。”
林雨有些担心:“但你也是核心成员,评委可能会提问...”
“我会回答问题。”江辞说,“但需要...调整方式。简短,直接,不进行社交寒暄。”
池觉看着江辞有条不紊地准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为江辞的成长感到骄傲;另一方面,他担心这样的压力会不会太沉重。
复赛前三天,江辞感冒了。
起初只是轻微咳嗽,但很快就发展成高烧。校医诊断是压力引起的免疫力下降,建议他休息。
“北京不能去了。”池觉看着体温计上显示的38.7度,下定决心,“健康最重要,比赛以后还有机会。”
江辞从被子里挣扎着坐起来,脸颊因发烧而泛红,但眼神异常坚定:“要去。准备了这么久...不能放弃。”
“但你在发烧!”
“会好的。”江辞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北京气温比江城低5度,需要加衣服。我已经打包了。”
池觉还要说什么,江辞打断了他:“你记得...天文馆那天吗?”
池觉一愣:“记得。”
“我说...北斗七星看起来很近,实际上很远。”江辞的声音因发烧而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的星星...现在很近了。不能因为困难...就拉开距离。”
这句话击中了池觉。他想起那个星空下的夜晚,想起江辞第一次坦白心结,想起他们这些日子一起走过的每一步。
“好。”池觉最终让步,“但我们得调整计划。飞机改成高铁,座位选安静的角落。到北京后你直接去酒店休息,我和小微先去踩点。”
江辞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时睫毛还在轻轻颤动。池觉坐在床边,看着他烧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这个男孩,曾经脆弱得像易碎的玻璃,如今却坚韧如钢。他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成长,每一步都伴随着痛苦,却从未停止向前。
出发前夜,池觉收到了一条来自妈妈的短信:“照顾好小辞,也照顾好自己。无论比赛结果如何,你们已经是我们的骄傲。”
他把这条短信给江辞看。江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帮我回复:谢谢。我们会...一起回家。”
高铁驶离江城时,秋雨又开始下。池觉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市,忽然想起五年前江辞离开的那个雨夜。同样是离别,但这一次,他们在一起。
江辞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平稳,手里还攥着那个氧化发黑的蓝色铃铛。林小微在对面座位上整理答辩稿,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列车穿过隧道,驶向北方。前方是未知的挑战,是激烈的竞争,也是他们共同选择的道路。
池觉轻轻调整姿势,让江辞睡得更舒服些。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像星星坠落的轨迹。
这一次,无论遇到什么,他们都不会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