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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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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江城,空气里已有了冬天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池觉站在篮球场边,手心里那只蓝色小铃铛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粘——那是江辞今早塞给他的,说“带着它,我会知道你在哪”。
小铃铛是江辞从不离身的东西,第一次送出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池觉小心地把它放进贴身口袋,感受到金属片隔着布料传来的微微凉意。
篮球赛进行到第三节,计算机系对电子工程系。作为系队主力,池觉今天状态却不太好,几次投篮都偏了。队友传球给他时,他正盯着场边观众席的某个角落——江辞坐在那里,穿着深蓝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池觉!专心!”队长在场边大喊。
池觉甩甩头,重新投入比赛。
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观众席另一侧,赵及正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瞟向江辞的方向。
不妙的感觉爬上脊背。
自从编程大赛结束后,赵及表面上安静了许多,但池觉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有些人,失败不会让他们反省,只会让怨恨发酵。
比赛结束时,计算机系以微弱优势获胜。
池觉顾不上庆祝,径直走向观众席。
江辞还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这是他在紧张时的表现。
“没事吧?”池觉在他身边坐下。
江辞摇摇头,但没有抬头:“他们在讨论我。两排之后,左数第三个位置,五个人。”
池觉顺着他的描述看去,果然是赵及那群人。
他们正朝这边指指点点,笑得很放肆。
“别理他们。”池觉站起身,“走吧,说好今天去福利院的。”
江辞点点头,收起手机。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篮球突然从场外飞进来,不偏不倚砸向江辞的后脑勺。
池觉的反应比意识更快——他伸手挡开篮球,手背传来一阵钝痛。
球弹开后在地上滚动,最终停在赵强脚边。
“哎呀,手滑了。”赵及捡起球,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没砸到你那个‘天才’弟弟吧?”
池觉感到江辞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变得急促。他握住江辞的手,低声说:“别理他,我们走。”
“怎么,话都不说一句?”赵及拦住去路,“比赛赢了就这态度?哦对了,听说你们那个什么‘星星计划’要参加全国创业大赛?真行啊,靠同情分一路绿灯。”
周围的观众开始聚集,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池觉感到江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指节发白。
“让开,赵及。”池觉的声音冷下来。
“我要是不让呢?”赵及挑衅地向前一步,“你能怎样?像初中时候一样打我一顿?告诉你,我叔叔可是校董会的,你动我一下试试?”
池觉的拳头已经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他想起江辞曾说过的话:“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更想起江辞因为这混蛋遭受的一切。
“我们走。”池觉深吸一口气,拉着江辞想从旁边绕过去。
但赵及再次移动身体挡住去路,这次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江辞身上:“喂,哑巴,你哥这么护着你,你知道他为你放弃了多少吗?保研机会,出国交换,还有篮球队队长的位置...都是因为你,这个累赘。”
“累赘”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江辞最深的伤口。
池觉感到掌心里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闭嘴,赵及!”池觉终于控制不住怒火。
“我说错了吗?”赵及冷笑,“你敢说没有?要不是整天跟在你这个弟弟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你早就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江辞动了。
池觉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掠过,然后赵及就倒在了地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平时安静得像空气的男孩——江辞站在赵及面前,背挺得笔直,拳头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燃烧着池觉从未见过的怒火。
“不准...”江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破碎,“不准说...他是为了我...放弃...”
赵及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表情扭曲:“你敢打我?你这个疯子!”
他的朋友们围上来,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起哄。
江辞却像没看见,只是死死盯着赵强,全身都在颤抖。
池觉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把江辞拉到身后:“够了!赵及,你再不闭嘴我...”
“你要怎样?”赵及打断他,指着自己流血的脸,“都看到了吧?这个精神病打人!我要报警!我要让他退学!”
周围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真打人了啊...”“看不出来这么凶...”“所以说有精神问题的人就是危险...”
池觉感到身后的江辞呼吸越来越急促,开始发出那种低沉的、动物般的呜咽——这是情绪即将彻底崩溃的前兆。他必须马上带江辞离开这里。
但赵及不依不饶:“想走?没门!保安!叫保安来!”
两个保安闻声赶来,看到眼前混乱的场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赵及指着江辞:“就是他!无缘无故打人!有视频为证!”
“是他先挑衅!”池觉辩解,“他侮辱我弟弟...”
“我什么时候侮辱了?我就是实话实说!”赵及咄咄逼人,“怎么,说真话都不行了?”
场面陷入僵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手机镜头对准了江辞,闪光灯不时亮起。
江辞开始往池觉身后缩,手指紧紧抓着池觉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戳破布料。
“乖宝,看着我。”池觉转过身,挡住那些镜头,“看着我,别管他们。”
江辞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地面,嘴唇不断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池觉认得这个状态——这是江辞小时候最糟糕的情绪崩溃前兆。
“让开!都让开!”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体
育老师王老师拨开人群走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况,脸色立刻沉下来:“怎么回事?”
“王老师!江辞无缘无故打人!”赵及抢先告状。
“是他先侮辱人!”池觉反驳。
王老师看了看赵及脸上的伤,又看了看躲在池觉身后颤抖的江辞,叹了口气:“都跟我去办公室,其他人散了,别围着了!”
去办公室的路上,江辞几乎是被池觉半抱半扶着走的。他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
池觉不断在他耳边低声安抚:“没事了,乖宝,没事了...”
办公室里,王老师让赵及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然后关上门,转向池觉和江辞。
“说吧,怎么回事?”
池觉简单叙述了经过,强调赵及的侮辱性言辞。王老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江辞先动手,这是事实。”王老师最终说,“无论什么原因,暴力都是不可取的。校规很清楚。”
“可是赵及他...”
“我会找他谈话。”王老师打断池觉,“但江辞的行为也必须处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池觉,上次在计算机课,这次在公共场所...”
池觉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老师说得对,但他更知道江辞为什么会失控——因为赵及触碰了他最痛的伤口,那个关于“累赘”的噩梦。
“他需要道歉。”王老师说,“向赵及道歉,然后接受学校的处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江辞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不。”
王老师和池觉都愣住了。
“我不道歉。”江辞抬起头,眼睛里还残留着崩溃后的红肿,但眼神异常坚定,“他说池觉为我放弃...那是谎言。池觉没有放弃...任何东西。他选择...和我一起。”
王老师叹了口气:“江辞,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没有但是。”江辞站起来,虽然腿还在发抖,但背挺得很直,“如果保护重要的人是错的...那么对错的定义有问题。”
这句话让办公室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最终,王老师说:“我会把情况报告给校领导。在决定出来之前,你们先回去吧。但是江辞,答应我,不要再有下次。”
江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池觉扶着他走出办公室,感觉江辞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回家的出租车上,江辞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池觉握着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冷得像冰。
“江辞...”
“别说话。”江辞打断他,声音嘶哑,“我需要...安静。”
池觉立刻闭嘴,只是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温暖。他知道江辞现在内心一定在经历一场风暴——失控的羞耻,保护的本能,还有对可能后果的恐惧。
到了公寓楼下,江辞突然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
“拜托。”江辞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种池觉从未见过的恳求,“我需要...整理思绪。”
池觉犹豫了很久,最终点点头:“好。但你答应我,有事随时打电话。”
江辞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公寓大楼。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那一晚,池觉几乎没睡。
他每隔半小时就给江辞发一条消息,但都没有回复。凌晨三点,他实在放心不下,悄悄来到江辞的公寓楼下,看到七楼的灯还亮着。
至少他还醒着,至少他没有在黑暗中独自崩溃。
池觉稍微松了口气,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准备就这样守一夜。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池觉被手机震动惊醒。是江辞的短信:“看邮箱。”
池觉立刻打开邮箱,发现江辞发来了一封长信。信的标题很简单:“关于昨天的事”,但内容让池觉的心揪成一团。
“池觉: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计算了从昨天下午三点到现在的所有时间,但数字无法解释发生的事。
我知道打人是错的。王老师说得对,暴力不可取。
但我无法为保护你而后悔,即使那个‘保护’的方式是错误的。
赵及说你是为了我放弃了很多。
这是谎言,但也是最让我恐惧的谎言。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在我和什么之间做选择,我希望你选择那个‘什么。’
你应该有完整的人生,不应该被任何人或事拖累,尤其不应该被我。
可是当他那样说的时候,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被按下了一个我不知道存在的开关。
这十几年来,我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用数字和逻辑理解世界,学会了在人群中保持安静。
但那一刻,所有的学会都失效了。
我害怕这样的自己。
害怕那个会失控、会伤害别人的自己。也许赵强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是个危险的人,也许我真的应该离你远一点,离所有人远一点。
但另一部分的我知道,我失控是因为他在伤害你。
而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忍受被伤害的人。
这很矛盾,对吗?理性告诉我应该道歉,应该接受处分,应该保证不再犯。
但情感告诉我,如果再有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也许都是错的。
也许我永远无法成为你期望的那种‘正常’的人。也许我只能用这种笨拙的、错误的方式爱你。
对不起,让你看到那样的我。
对不起,让你担心。
对不起,也许我真的应该离开。
江辞”
池觉读完信时,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他冲出长椅,不顾一切地跑进公寓大楼,按电梯的手指在颤抖。
七楼,江辞的公寓门没有锁。
池觉推门进去,看到江辞坐在窗边的地板上,背对着门,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房间里很冷,暖气没开,但江辞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
池觉看到他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江辞。”池觉轻声叫他的名字。
江辞没有回头,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池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碰他,只是陪他看着窗外的晨光一点点染红天际。
“我看了你的信。”池觉说,“每一个字都看了。”
江辞的身体僵硬了。
“你说的不对。”池觉继续说,“赵及说的是谎言,但你的恐惧不是,你害怕成为我的负担,害怕我需要为你牺牲,害怕有一天我会后悔选择了你。”
江辞的呼吸变得急促。
“让我告诉你真相,江辞。”池觉转向他,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从来没有‘放弃’任何东西。保研机会?我根本就没申请。出国交换?我对出国没兴趣。篮球队队长?那只是个虚名。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因为我想要那么做,而不是因为你。”
江辞终于转过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可是...”
“没有可是。”池觉打断他,“即使有一天,我真的需要在某件事和你之间做选择,我也会选你,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你,那些所谓的‘机会’都失去了意义。”
江辞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而且你错了。”池觉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你没有用错误的方式爱我。你在用你的方式爱我——记得我喜欢的表,用第一份工资给我买礼物,在我比赛时熬夜陪我,在我被欺负时站出来保护我,这些都是爱,江辞,也许不是常规的方式,但那是你的方式,对我来说比任何常规都珍贵。”
江辞终于崩溃般哭出声来,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放声大哭,像一个终于被允许表达所有委屈的孩子。
池觉把他拥入怀中,感觉到那个瘦削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颤抖。
“我害怕...”江辞的声音破碎不堪,“害怕自己...会伤害你...”
“你永远不会伤害我。”池觉坚定地说,“昨天的事,不是你在伤害我,是你在保护我,方式可能不对,但心意我收到了。而且你知道吗?看到你为我站出来,我其实...有点感动。”
江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感动?”
“嗯。”池觉微笑,“因为那证明我在你心里很重要,重要到你愿意打破自己的规则,重要到你不惜失控也要保护我。”
窗外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房间,驱散了夜晚的寒冷和阴霾。
江辞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泣。
“那现在...”他小声问,“怎么办?”
“我们先去吃早饭。”池觉拉起他,“然后我陪你去学校,我们一起面对该面对的事,道歉也好,处分也好,我们都一起承担。”
江辞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一起。”
早餐后,他们一起去了学校。
王老师的办公室里,赵及已经在那里了,脸上贴着创可贴,看到江辞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江辞同学想先说几句话。”王老师示意。
江辞深吸一口气,站到赵及面前,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但声音稳定清晰:“赵及同学,昨天打你是我的错。暴力是不对的,我道歉。”
赵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江辞会这么直接。
“但是,”江辞继续说,“你说的那些话也是错的。池觉没有为我放弃任何东西,我也不是任何人的累赘。我们都是独立的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请你以后...不要再传播错误的信息。”
王老师赞许地点头:“很好的道歉,既承认错误,也明确了立场。赵及,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不情不愿地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些话...说得过分了。”
“好。”王老师拍板,“江辞,你需要写一份书面检讨,并参加学校的情绪管理课程。赵及,你也需要反思自己的言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希望你们都吸取教训。”
离开办公室时,阳光正好。
池觉和江辞并肩走在校园里,秋日的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情绪管理课程...”江辞若有所思,“也许我真的需要。”
“我陪你一起去。”池觉说。
江辞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黑色的宝石:“不用。我可以自己学。就像学数学,学音乐,学如何爱你...我都可以学会。”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坦诚,让池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已经学会了。”池觉轻声回应,“用你的方式,很完美。”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校园里人群开始流动。
池觉感到口袋里的蓝色小铃铛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像一个小小的提醒,一个小小的承诺。
他伸手握住江辞的手,那只手不再冰冷,而是温暖的,坚定的。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躲避任何目光,就这样手牵手,走向属于他们的,不完美但真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