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永恒 ...

  •   江城气象局发布了高温红色预警。

      清晨七点,太阳已经毒辣得像一团熔化的铁水,把马路烤得发软。

      池觉站在阳台上,手里的冰咖啡杯外壁凝结了一层水珠,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今天最高39度。”他对着屋里喊道,“我们得早点去买西瓜,中午肯定热得没法出门。”

      没有回应,但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池觉不用看也知道江辞正在做什么——先把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然后数着秒数刷牙,最后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三下。

      这套晨间仪式五年来几乎没变过。

      他们的家不大,两室一厅,位于大学和老城区之间。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星图,是江辞去年生日时池觉送的,冰箱上贴满了各种便签,大多是江辞写的购物清单和数学公式,角落里摆着一架电子钢琴,琴键有些磨损,证明它经常被使用。

      “好了。”江辞出现在客厅,穿着那件池觉熟悉的深蓝色T恤,头发还带着微微的湿气。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周的计划。“先去买西瓜,然后超市,最后图书馆。”

      池觉笑着摇头:“这么热的天,图书馆下午再去吧。”

      江辞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在思考时的表情:“可是周三上午图书馆人少,安静。”

      “但你会中暑的,乖宝。”池觉走到他面前,轻轻拂去他额前的一滴水珠,“想想去年夏天。”

      去年七月,江辞在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热晕了,幸好被路过的同学发现。

      那之后池觉对高温天气格外警惕,简直像个过度保护的老母亲。

      江辞的睫毛颤了颤,妥协地点头:“下午四点去,太阳角度...适合阅读。”

      这就是江辞式的妥协——依然坚持目标,只是调整路径。

      池觉已经学会欣赏这种固执中的灵活性,就像欣赏一首变奏曲中的主旋律。

      出门前,池觉往背包里塞了两瓶冰水、一把折叠伞和一条湿毛巾。

      江辞看着他忙碌,突然说:“像小时候。”

      “嗯?”

      “你以前...也这样。”江辞指了指背包,“总是准备很多。为了我。”

      池觉的心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

      他记得十二岁的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准备每一次外出,如何背着装满江辞可能需要的各种物品的书包。

      ——那时是责任,现在是爱。

      ——本质不同,但表现形式竟如此相似。

      “因为你是我的乖宝啊。”池觉揉了揉江辞的头发,在他皱眉抗议前收手,“走吧,趁太阳还没发疯。”

      街道上热浪滚滚,行人稀少。

      两人沿着树荫慢慢走着,江辞走在内侧,这是池觉多年养成的习惯——把最安全的位置留给他。

      虽然现在的江辞已经不再需要这种保护,但有些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成了本能。

      “听说了吗?”池觉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江辞,“西瓜摊的老张说今年进了新品种,特别甜。”

      江辞点点头,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方形地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砖块中心。,是他的小游戏,从童年延续至今:“糖度...预计12%以上。但籽多。”

      “你怎么知道?”池觉惊讶地问。

      “上周...李小盾说的,他叔叔种西瓜。”江辞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想吃...无籽的。”

      这个简单的偏好表达让池觉心头一暖。

      七岁的江辞几乎不会主动表达对食物的好恶,只会机械地吃下放在面前的任何东西。

      现在,他会说“想吃无籽的”,这种进步看似微小,却包含着巨大的勇气。

      ——承认自己有所求,有所好。

      “那我们买两种。”池觉立刻说,“一种甜的,一种无籽的。”

      西瓜摊在市场尽头,摊主老张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从池觉小时候就在这卖水果。

      看到两人走近,他笑得露出几颗金牙:“哟,小池和小江!正等着你们呢!”

      “张叔好。”池觉笑着打招呼,“听说今年西瓜不错?”

      “保甜!不甜不要钱!”老张拍着一个墨绿色的大西瓜,“这个,沙瓤的,甜掉牙!”

      江辞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几个西瓜间游移。

      池觉知道他在观察、计算、比较——颜色、纹路、大小,这些在江辞眼中都是可量化的数据。

      “小江,来,你挑。”老张早就熟悉江辞的习惯,“你眼光最准,去年挑的那个瓜,我老伴到现在还念叨呢!”

      江辞慢慢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一个中等大小的西瓜,然后把耳朵贴上去听。

      他的表情专注得像个在检查心跳的医生。

      池觉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无论看多少次,江辞挑西瓜的样子都让他心生暖意。

      “这个。”江辞最终选定了一个深绿色条纹的西瓜,然后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略小的,“还有那个,无籽的。”

      “好嘞!”老张麻利地称重,“小池啊,你弟弟真神了,这个无籽的我刚进的,就剩这一个了。”

      池觉骄傲地笑笑,付钱时多给了些零头,离开摊位后,江辞突然说:“左边的...更熟,敲击频率...3.5赫兹。”

      这是江辞式的解释——用数字和物理概念描述一个西瓜的成熟度。

      池觉假装严肃地点头:“明白了,3.5赫兹是最佳共振频率。”

      江辞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开玩笑,但依然认真地补充:“水分含量...影响声波传播速度。”

      “我家乖宝最聪明了。”池觉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在江辞抗议前迅速收回手,“接下来去买雪糕?”

      超市的冰柜前,江辞毫不犹豫地拿了几支蓝色包装的雪糕。

      池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的夏天,他如何费尽心思找遍江城所有商店,只为给江辞买到蓝色包装的棒冰。

      “还是喜欢蓝色的?”池觉轻声问。

      江辞点点头,眼神清澈得像当年的那个男孩:“蓝色...波长470纳米。最稳定。”

      这个回答让池觉的眼眶微微发热。

      十五年过去,世界天翻地覆,但江辞对蓝色的偏爱依然如故,像是一个不变的承诺。

      回程的路上,太阳越发毒辣。

      池觉撑开伞遮在两人头顶,江辞抱着装雪糕的保温袋,小心地避开阳光直射。

      路过一家宠物店时,江辞突然停下,盯着橱窗里的一只蓝眼睛白猫。

      “喜欢?”池觉问。

      江辞摇摇头,但目光没移开:“像...外婆家的猫,小时候。”

      这是江辞极少提及的过去——在被池家收养前,他曾在生母的娘家短暂住过。

      池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想养一只吗?”

      “不。”江辞终于转身离开,“我们...经常不在家。不公平。”

      这个回答如此“江辞。”

      ——理性中带着温柔。

      池觉突然想象起未来的某天,当他们有更稳定的生活时,或许真的可以养一只蓝眼睛的猫,看着它在江辞弹琴时蜷缩在钢琴顶上。

      公寓里,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池觉把西瓜放进冰箱降温,然后拿出两支雪糕。

      江辞已经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即使在暑假,他依然坚持每天学习。

      “休息会儿。”池觉递给他一支雪糕,坐在旁边,“你昨天熬夜了。”

      江辞接过雪糕,但没有马上打开:“不困,想看完这篇论文。”

      池觉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篇关于音乐与数学关系的英文论文。

      他笑着摇头:“连暑假都不放过自己?”

      “有趣。”江辞简短地回答,但眼神闪烁着求知的光芒,“音乐...就是声波的数学表达。”

      这就是江辞的世界。

      ——一切都可以转化为公式和规律,连艺术也不例外。

      池觉曾经试图理解这种思维方式,后来发现不如单纯欣赏江辞沉浸其中的样子。

      “吃完再看。”池觉坚持道,帮江辞拆开雪糕包装,“连你们教授都放假了。”

      江辞妥协地咬了一口雪糕,冰凉的奶油在他唇边留下一抹白色。

      池觉下意识伸手帮他擦掉,手指在江辞嘴角停留了一秒,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

      这个简单的接触让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雪糕。

      午饭后,池觉从冰箱拿出西瓜。

      一刀下去,瓜皮发出清脆的裂响,鲜红的果肉露出,汁水顺着刀锋流到案板上。

      ——完美成熟的证明。

      “张叔没骗人。”池觉切下一小块递给江辞,“尝尝?”

      江辞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汁水还是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是江辞式的“惊艳”表情。

      “甜吧?”池觉得意地问。

      “糖度...超过12%。”江辞严谨地回答,但嘴角沾着西瓜汁的样子像个满足的孩子。

      他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围着茶几吃西瓜。

      池觉故意把籽吐得很远,逗江辞皱眉,江辞则把籽整齐地排在纸巾上,按大小分类——典型的江辞式强迫症。

      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影,电风扇摇头晃脑,把两人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

      “小时候...”江辞突然说,眼睛盯着西瓜,“你总把中间最甜的部分...给我。”

      池觉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因为乖宝值得最好的啊。”

      “不公平。”江辞抬起头,黑眼睛直视池觉,“你应该...也吃甜的。”

      这个简单的公平意识让池觉心头一热。

      他切下一块没有籽的瓜心,递给池觉:“给你。今天...我分享。”

      这个举动看似微小,却包含着巨大的进步——江辞不仅意识到了公平,还主动采取了行动。

      池觉接过西瓜,感觉它比蜜还甜。

      “谢谢。”他轻声说,故意夸张地咬了一大口,“哇,这块特别甜!是不是偷偷加了糖?”

      江辞知道他在开玩笑,但依然认真地解释:“瓜心部位糖分集中,因为光合产物运输的...”

      池觉笑着听他解释,心想自己可以听这个声音一辈子。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空调滴水的声音像某种奇特的节拍器,电风扇摇头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些构成了他们的夏日交响曲。

      下午三点,江辞如约去了图书馆。

      池觉在家整理他们合著的编程教材——这是出版社刚接下的项目,将特殊教育方法与编程入门结合。

      江辞负责数学和逻辑部分,池觉负责教学设计和语言表达。

      电脑旁放着江辞今早写的便签:“第7章需要更多实例。普通儿童与ASD儿童学习曲线对比。P<0.05。”

      池觉微笑着开始工作。

      五年前,谁能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会成为今天的合著者?

      谁能想到他的特殊思维方式会成为专业优势?

      傍晚六点,钥匙转动的声音宣告江辞归来。

      池觉从厨房探出头:“正好,饭快好了。”

      江辞放下书包,好奇地走到厨房门口。

      池觉这段时间很少下厨,但今天特意做了江辞喜欢的蛋炒饭——金黄的蛋花,粉红的虾仁,翠绿的葱花,颜色分明得像一幅画。

      “尝尝咸淡?”池觉舀了一小勺递过去。

      江辞凑近尝了尝,点点头:“正好。钠含量...适中。”

      这个精确的评价让池觉笑出声:“那就好,我可不想让数学天才被盐齁着。”

      晚饭后,他们坐在阳台上乘凉。

      江城的夜晚依然闷热,但偶尔有微风吹过,带来片刻清凉。

      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无数星辰坠落人间。

      “下周...”江辞突然说,“爸妈要来。”

      池觉点点头。

      池家父母每月都会来江城看他们,带来自制的点心和各种生活用品,仿佛要弥补那五年的空缺。

      “妈妈说...带蓝莓酱。”江辞补充道,眼睛看着远处的灯光,“你喜欢的。”

      池觉的心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江辞不仅记住了这个细节,还特意告诉他。

      ——这种情感表达对曾经的江辞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嗯,配吐司最好吃。”池觉轻声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福利院有夏日祭,王院长邀请我们去帮忙,李小盾还说要表演数学魔术呢。”

      江辞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可以教他们...星座连线,夏天...能看到天琴座。”

      阳台的灯光下,江辞的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

      池觉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蜷缩在砖窑里的男孩,想起五年前那个在音乐比赛上惊艳全场的青年,想起现在这个会分享西瓜、记得他喜欢蓝莓酱的男人。

      时间改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夜深了,江辞去了房间,池觉回去了书房。

      池觉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键盘声——江辞可能又在研究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

      这声音让他心安,像一首熟悉的摇篮曲。

      不知过了多久,键盘声停止了,屋里重归寂静。

      池觉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江辞的房门。

      ——月光下,江辞已经睡着,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支笔。

      池觉小心地取下眼镜,盖好被子,然后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江辞的睡颜平静得像个孩子,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池觉想起今天的一切。

      ——西瓜、雪糕、蛋炒饭,那些平凡到极点的日常,却是他们曾经不敢想象的幸福。

      窗外,江城的夏夜依然闷热,但池觉心中一片清凉。

      他知道,这样的夏天还会有很多个。

      ——有西瓜的甜,有雪糕的凉,有江辞安静陪伴的每一个平凡日子。

      这才是真正的终章,也是最好的开始。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