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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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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以清很少做梦。但那个雨夜,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梦魇。
梦里是九十年代末的江城,灰蒙蒙的天空,潮湿的街道,一切都泛着陈旧的黄。他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阴影里,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洞里走出来——是沈黎,最多七八岁的沈黎。
小沈黎背着对他来说过大的书包,右耳戴着一个笨重的、现在已经淘汰的老式助听器。他的步伐很小心,低着头,像生怕惊扰了世界。
程以清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想走过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一个无法介入的幽灵。
小沈黎走到巷口,几个同龄的男孩正在踢足球。球滚到他脚边,他下意识停住,弯腰捡起。
“聋子来了!”一个男孩喊道。
小沈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默默把球递回去,想绕道走开。
“喂,聋子,听不见我说话吗?”另一个男孩故意提高音量,怪腔怪调地喊,“没—听—见—吗?”
小沈黎咬了咬嘴唇,加快脚步。
“没爸的孩子就是没教养!”第三个男孩扔出这句话时,小沈黎终于停下了。
程以清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涌上水光,但小沈黎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背挺得笔直,但那背影单薄得令人心碎。
“你们干什么!”程以清终于喊出声,冲过去想护住小沈黎,却穿过了那些男孩的身体——他真的只是个幽灵。
而小沈黎,那个真实存在的小沈黎,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巷子尽头。书包在他背后晃动,像随时要把他压垮。
程以清在梦中哭了出来。他跪在潮湿的地面上,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
## 2
梦境转换,是小学校的操场。下课铃响了,孩子们蜂拥而出,只有小沈黎独自坐在教室角落。他的助听器放在桌上,手指在纸上涂画着什么。
程以清走近,看见纸上画着一架钢琴——线条稚嫩,但能看出认真。小沈黎画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沈黎,怎么不去玩?”年轻的班主任走进来。
小沈黎慌张地藏起画,摇摇头。
“同学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不懂...”老师试图安慰,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见小沈黎眼中的防备,那不是一个七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我想学钢琴。”小沈黎突然小声说。
老师愣了愣:“可是...你能听见琴声吗?”
小沈黎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个老式助听器:“能...听见一点点。妈妈说,可以感觉震动...”
程以清的心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他想起大学时,沈黎在他家弹钢琴的样子——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虽然听不准音高,却依然能弹出完整的旋律。原来那个画面背后,是这样一个卑微的起点。
“老师,”小沈黎抬起头,眼中闪着微弱的光,“我以后...能当钢琴家吗?”
老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先把作业做完吧。”
小沈黎眼中的光熄灭了。他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这次画的是一扇窗,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程以清想冲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你能,你当然能!你将来会弹出最美的旋律,会让很多人感动!”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教室里,被寂静和孤独包围。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小沈黎抬起头,看着雨水滑落的痕迹。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模仿着雨点的节奏——这是他在寂静中发明的游戏。
程以清终于明白,为什么沈黎那么喜欢雨天。因为在那些被嘲笑、被孤立的童年时光里,只有雨声是公平的——它同样模糊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让他的“听不清”不再那么显眼。
## 3
梦境再次转换,这次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小沈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腿够不着地,在空中轻轻晃动。他手里攥着一张听力检测报告,上面的曲线像陡峭的下坡。
“沈黎小朋友的听力下降速度比预期快,”医生对沈母说,“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撑不到青春期就会...”
后面的话模糊了,但小沈黎似乎听懂了。他跳下长椅,走到窗前,踮起脚尖往外看。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几个健康的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程以清走到他身边,看见小沈黎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他弯下腰,凑近去“听”。
“我想...像他们一样。”小沈黎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说。
玻璃上映出他稚嫩的脸,和那个笨重的助听器。他突然伸手,想把它摘下来,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即使摘掉,他也无法像窗外那些孩子一样,自然地听见鸟鸣、笑声、母亲的呼唤。
沈母谈完话走过来,眼圈红红的。她蹲下身抱住儿子:“小黎不怕,妈妈在。”
小沈黎回抱母亲,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妈不哭。我...没关系的。”
这句话让程以清彻底崩溃。他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对着那个年幼的沈黎,一遍遍地说:“有关系,你有关系!你的感受很重要,你的痛苦很重要...”
可小沈黎听不见。他只是更紧地抱着母亲,用自己单薄的肩膀,试图承担起安慰者的角色。
程以清想起高三那年,沈黎因为不想拖累他而选择离开。那种过早成熟的担当,那种习惯性的自我牺牲,原来在童年时就已经深植骨髓。
“不要总是这么懂事啊...”程以清哽咽着说,“你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抱怨不公平...”
但小沈黎只是静静抱着母亲,直到护士叫他们的名字。他牵着母亲的手走进诊室,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正好是程以清跪着的位置。
有那么一瞬间,程以清觉得他看见了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闪过一丝困惑,仿佛在问:“你是谁?”
“我是...”程以清开口,但梦境开始崩塌。
## 4
“以清?以清!”
程以清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沈黎正担忧地看着他,一只手轻抚他的脸:“做噩梦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和梦中一样。程以清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是怔怔地看着沈黎——现在的沈黎,三十岁的沈黎,耳后是精致的植入体,眼中是平静的温柔。
“我梦见...”程以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梦见你小时候。”
沈黎的手顿了顿。
“他们叫你聋子,说你是没爸的孩子...”程以清说不下去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我想抱抱你,可我碰不到你...我只能看着...”
沈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将他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温暖,带着真实的体温和心跳。
“都过去了。”沈黎在他耳边轻声说。
“可是...”程以清把脸埋在他肩头,“可是你那么小,就要承受那么多...”
沈黎笑了,笑声有些无奈:“所以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你手腕上的疤让我那么心疼了吗?”
程以清愣住了。他从未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沈黎对他疤痕的执着,和自己对沈黎童年的心疼。
“因为我们都爱着对方受伤的那部分。”沈黎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程以清手腕上那道疤,“你想回到过去保护那个被欺负的我,我想回到过去阻止那个伤害自己的你。”
雨声中,两人静静地相拥。程以清终于理解了沈黎每次亲吻他疤痕时的心情——那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心疼,一种对无法改变的过去的无力,一种“如果我在就好了”的永恒遗憾。
“对不起,”程以清突然说,“我没能在那个时候遇见你。”
沈黎摇摇头:“你遇见的是现在的我。而现在的我...因为经历过那些,才更懂得珍惜现在的你。”
这个道理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深刻。程以清抬起头,在昏暗中凝视沈黎的脸。那些童年的伤痕依然存在,但已经被时间打磨成智慧的光芒;那些孤立无援的时刻,已经转化为独立坚强的力量。
“我想看看,”程以清突然说,“你小时候画的画。”
沈黎有些惊讶:“那些早就丢...”
“你肯定留着。”程以清肯定地说,“就像我留着高三的日记。”
沈黎笑了,起身打开衣柜深处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个铁盒,装着泛黄的画纸。程以清一页页翻看——有歪歪扭扭的钢琴,有空洞的窗户,有听诊器形状的奇怪发明(“能让妈妈听见我心里话的机器”,稚嫩的笔迹写着)。
翻到最后一张,程以清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幅色彩鲜艳的画:两个手牵手的男孩,一个戴助听器,一个没戴。他们站在彩虹下,旁边写着“我的朋友”。
“这是...”程以清的声音哽咽了。
“想象中的朋友。”沈黎轻声说,“那时候总希望...有个人能不嫌弃我,陪我玩。”
程以清紧紧抱住他,像要把那个孤独的孩子从过去拉到现在:“现在你有了。而且不止一个朋友,你有我,有公司同事,有那么多尊敬你、喜爱你的人。”
沈黎回抱住他:“嗯。所以你看,小时候的梦想...都实现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程以清看着怀中的人,突然明白:虽然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守护现在,创造未来。那些童年时未能说出口的安慰,现在可以用一生来弥补。
“沈黎,”他轻声说,“以后你的每个雨天,我都会在。”
沈黎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晨曦更明亮:“你一直在,我知道。”
因为真爱能穿越所有时空,抵达每个需要被拥抱的瞬间——无论是过去的伤痛,还是未来的风雨。而他们,终于学会了用当下的温暖,治愈所有时光里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