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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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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记忆中那个真实的、湿漉漉的清明,而是一个奇怪的、泛着微光的场景。父亲沈立亦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穿着他生前最常穿的灰色毛衣,戴着老式助听器——那是二十年前的款式,笨重得像个小盒子。
“小黎。”父亲开口,声音清晰得不像回忆。
沈黎愣住了。在真实记忆里,父亲最后几年几乎完全失聪,说话含糊不清,需要靠写字交流。可梦中这个父亲,声音温和而稳定,像他健康时的样子。
“爸?”沈黎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
雾气微微散开,露出父亲的脸——没有现实中最后那些年的憔悴,反而带着沈黎几乎遗忘的、温暖的笑容。
“你长大了。”沈立亦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儿子的脸,“比爸爸高多了。”
沈黎的喉咙发紧。这么多年,他很少梦见父亲,偶尔梦见也是模糊的影子或无声的场景。如此清晰的对话,是第一次。
“我...”沈黎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想你,我恨过你,我原谅你了,我需要你...
沈立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却停在半空——他的手穿过了沈黎的肩膀,无法真正碰触。
“爸爸碰不到你。”沈立亦苦笑,“但有些话,必须亲口告诉你。”
## 2
梦境转换,变成了沈黎小时候的家。破旧但整洁的客厅,墙上贴着沈黎的奖状,窗台上有几盆蔫了的绿植。小沈黎——大约五六岁——正趴在地上拼图,沈立亦坐在他旁边,助听器放在茶几上。
“爸爸为什么戴这个?”小沈黎指着助听器问。
“因为爸爸耳朵生病了。”沈立亦耐心解释,“但小黎要记住,生病不可怕,可怕的是害怕生病。”
小沈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拼图。突然,他抬起头:“那爸爸的病会好吗?”
沈立亦沉默了很久。成年沈黎站在梦境边缘,看见父亲眼中闪过深重的痛苦——那是年幼的他当时未能察觉的。
“有些病不会好,”沈立亦最终说,“但我们可以学会和它一起生活。”
“像我和我的‘小耳朵’一样?”小沈黎指了指自己的助听器。
“对。”沈立亦笑了,揉揉儿子的头发,“小黎比爸爸勇敢多了。”
成年沈黎的心被这句话刺痛。他记得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只是骄傲,还有深深的、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愧疚。
场景再次变换,是父亲病情加重后的日子。沈立亦开始频繁写纸条,因为说话已经困难。其中一张纸条,成年沈黎至今保留着:
「小黎,对不起,爸爸是个懦夫。」
那时的他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只是把纸条收进铁盒,像收藏其他所有父亲的字迹。现在,在梦中,他看见父亲写下这句话时,手在剧烈颤抖,泪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为什么说对不起?”成年沈黎终于问出口,对梦中的父亲,“为什么留下那句话?”
沈立亦转过身,眼中含着和当年一样的泪水:“因为我知道自己要走了。受不了了,小黎。太疼了——不是耳朵,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每天看着你和你妈妈为我奔波,看着你们省吃俭用给我买药,看着我连你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觉得自己是累赘。想着如果我走了,你们会不会轻松些。”
“不会!”沈黎喊道,泪水决堤,“我们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累赘!妈妈到现在还在后悔,说当时没看出你的绝望...”
“我知道。”沈立亦轻声说,“所以我更要说对不起。我选择了最容易的路——对自己最容易,对你们最残忍的路。”
## 3
雾气又聚拢,这次变成了沈黎想象中的场景:如果父亲没有离开,会是什么样。
他看到父亲参加自己的高中毕业典礼,虽然听不清校长讲话,但一直笑着鼓掌;看到父亲在程以清第一次来家时,严肃地“审问”这个想追自己儿子的男孩;看到父亲戴着他们公司研发的最新助听器,惊喜地说“我能听见鸟叫了”...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爸爸错过了太多。”沈立亦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错过你长大,错过你创业,错过你找到爱人...”
沈黎摇头:“我不怪你了。真的。”
这些年,从怨恨到理解,从理解到释怀,他走过漫长的路。程以清的陪伴,心理学的学习,自己的成长——所有这些让他终于明白,父亲的离开不是抛弃,而是被疾病击垮。
“但我怪自己。”沈立亦说,“每一天,在另一个世界,我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多坚持一下,后悔没有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雾气中浮现出沈黎现在的画面:他在国际会议上演讲,自信从容;他和程以清一起调试设备,专注认真;他和母亲视频通话,笑得温暖...
“你妈妈把你培养得很好。”沈立亦的声音充满骄傲,“而你,比爸爸想象的还要勇敢。你面对了我不敢面对的,坚持了我放弃了的。”
沈黎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年——听力完全丧失,工作丢了,朋友疏远了,世界缩小的只剩下四面墙。那种绝望,现在的他能够理解,却依然无法完全体会。
“如果当时有现在这样的技术...”沈黎喃喃道。
“没有如果。”沈立亦打断他,“即使有,爸爸可能也撑不到。因为伤害我的不只是听不见,还有‘再也听不见’的恐惧,和‘拖累家人’的愧疚。”
这正是沈黎在心理学研究中发现的:对听障者而言,心理创伤往往比生理障碍更具破坏性。父亲是被双重痛苦击垮的。
“所以我今天来,”沈立亦的声音变得郑重,“是要正式道歉,也是要正式告别。”
## 4
雾气开始旋转,父亲的身影渐渐透明。
“爸爸!”沈黎上前想抓住他,手却穿过了虚影。
“听我说完,小黎。”沈立亦微笑着,“第一,对不起。对不起选择了离开,对不起留下你和妈妈独自面对。”
沈黎泪流满面地点头。
“第二,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被我影响,勇敢地活出了自己的路。谢谢你照顾妈妈,谢谢你还愿意提起我——不是作为伤疤,而是作为记忆。”
“第三,”沈立亦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你永远永远都是爸爸的心头宝。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是,现在是,永远是。”
这句话击溃了沈黎所有的防线。他跪在雾气中,像个孩子一样痛哭。那些年压抑的思念、未能说出口的“我爱你”、渴望得到的肯定...在这一刻全部涌出。
“爸爸...我也爱你...”他哽咽着说,“从来没有停止过...”
沈立亦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了,但笑容依然清晰:“我知道。所以我可以安心走了。小黎,记住——死亡结束的是生命,不是爱。爸爸的爱一直在,就像你放在铁盒里的那些纸条,只要打开,就能看见。”
最后一句说完,父亲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雾气中。沈黎伸手想抓住那些光,但它们从指缝间溜走,只留下温暖的感觉。
“爸!”他对着空荡荡的梦境大喊,“下辈子...下辈子我们再做父子!那时候,我会发明出最好的助听器,让你听见所有想听的声音!”
没有回答,但沈黎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多年来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终于被温柔地缝合了。
## 5
沈黎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脸上全是泪痕,枕头湿了一大片。
“又做噩梦了?”程以清迷迷糊糊地搂住他,手习惯性地轻拍他的背。
沈黎转身埋进程以清怀里,摇摇头:“不是噩梦...是爸爸。”
程以清瞬间清醒:“梦见沈叔叔了?”
“嗯。”沈黎把梦境讲给他听,声音还带着哭腔,“他说...为我骄傲。说我是他的心头宝。”
程以清紧紧抱住他:“你本来就是。如果沈叔叔能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会骄傲得逢人就夸。”
“他说他后悔了...”沈黎的眼泪又涌出来,“说对不起...”
程以清吻去他的泪水:“但你也原谅他了,对吗?”
沈黎点头,把脸贴在程以清胸口,听着那稳定有力的心跳:“以清,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相信...爱可以战胜一切。包括死亡,包括遗憾。”
程以清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着他。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几天后,沈黎打开那个珍藏多年的铁盒,把父亲所有的纸条一张张铺开。最后那张「小黎,对不起,爸爸是个懦夫」的纸条,被他小心地翻转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爸,我原谅你了。现在,请你也原谅自己。你的儿子过得很好,他学会了听见爱——这是你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事。」
他把这张纸条装进相框,放在书房桌上。旁边是他们公司的第一代智能助听器,和一张全家福——沈黎、程以清、沈母,以及一张沈立亦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笑着,耳朵上还没有助听器。沈黎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
“爸,我现在能听见了——用你给我的耳朵,用你给我的勇气,用你留给我的爱。所以,请你也安息吧。我们,都自由了。”
窗外,一只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沈黎的植入体捕捉到了这个声音,将它清晰地传入大脑。
他笑了,因为这一刻他确信:父亲真的听到了,在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里,为他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