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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曲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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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阳光很好。程以清在书房处理邮件,沈黎在厨房准备早午餐——这是他们最近培养的新习惯,沈黎说烹饪时的各种声音(水流声、切菜声、油煎声)能训练他的听觉分辨能力。
“需要帮忙吗?”程以清第三次从书房探出头。
“不用,”沈黎头也不回,“马上就好。”
程以清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沈黎今天戴着植入体配套的降噪耳机——这意味着厨房的噪音对他而言已经有些负担了。但沈黎坚持要独立完成这顿“庆祝餐”,庆祝他们公司刚拿下的一个大订单。
二十分钟后,厨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瓷片碎裂的声音。
程以清冲进厨房时,看到沈黎正对着灶台发愣,右手背上一片刺眼的红,地上是摔碎的汤碗和洒了一地的玉米排骨汤。
“怎么回事?!”程以清的第一反应是抓过他的手查看伤情——烫得不轻,皮肤已经起泡了。
“没事...”沈黎想抽回手,“就是有点滑...”
“这叫有点?!”程以清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这么烫的汤为什么不戴手套拿?你知不知道这种程度会留疤?”
沈黎被他的语气刺到了,抿紧嘴唇:“我忘了。”
“忘了?这是基本常识!”程以清拉着他往水池边走,打开冷水冲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厨房操作要小心,你听力不好,对危险的感知会迟钝...”
“我听力不好我知道!”沈黎突然爆发,甩开他的手,“不用你时时刻刻提醒!”
厨房瞬间安静,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程以清愣住了。沈黎很少这样大声说话,更少对他发脾气。他看着沈黎通红的眼眶和烫伤的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黎的声音在颤抖,“觉得我连碗汤都端不好?觉得我永远需要被照顾?”
“我只是担心你!”
“用指责的方式担心?”沈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程以清,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事事提醒的高中生了。我三十岁了,有自己的判断。”
程以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重新拉过沈黎的手继续冲水,动作轻柔了许多,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经凝固了。
## 2
冷水冲了十分钟,沈黎的手背依然红肿,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程以清找来医药箱,小心地涂上烫伤膏,用纱布松松包扎。
整个过程,沈黎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程以清想说什么,看到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处理好伤口,沈黎转身出了厨房。程以清听到客厅传来平板电脑开机的声音,然后是耳机戴上的轻微声响——沈黎在拒绝沟通,用他特有的方式。
程以清站在厨房里,看着一地狼藉,胸口堵得难受。他收拾完碎片,擦干净地板,然后回到书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开始搜索:“烫伤起泡怎么处理”“什么药膏不留疤”“烫伤后注意事项”...一条条认真阅读,甚至在备忘录里记下要点。他知道自己刚才反应过度了,但看到沈黎受伤的那一刻,那种恐惧是真实的——怕他疼,怕他留疤,怕他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受到伤害。
可是表达方式错了。程以清懊恼地揉着太阳穴。他总是不自觉地用“保护者”的姿态对待沈黎,却忘了沈黎需要的不是保护,而是平等的尊重。
客厅里,沈黎坐在沙发上,戴着降噪耳机,平板电脑播放着音乐。但他根本没在听——眼睛盯着屏幕,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知道程以清是关心自己,可那种关心有时候像枷锁,提醒着他和别人的不同。“你听力不好”“你要小心”“我来帮你”...这些话语累积起来,变成了无声的否定:你不够好,你需要被照顾。
可是他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学会在嘈杂中分辨声音,努力克服对突发声响的恐惧,努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只是想证明,听障不是缺陷,只是特点。
今天端汤时,他确实忘了戴手套——因为当时正专注地分辨汤沸腾的声音,那是他最近在训练的一个项目:通过声音判断食物状态。他成功了,听出了汤正好烧开,却忘了最基本的安全。
然后程以清的指责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成就感。
沈黎低头看着包扎好的手,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为什么他那么努力地变好,却总在最亲近的人那里得到否定?
## 3
十分钟过去了,客厅和书房依然寂静。
程以清终于坐不住了。他走到客厅门口,看到沈黎蜷在沙发角落,戴着耳机,眼睛红红的,整个人散发着“我很委屈但我不想说”的气息。
程以清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走过去,在沈黎身边坐下,刚想开口哄人,却瞥见了平板电脑的屏幕——
沈黎根本没在听音乐,而是在看广告。屏幕上弹出熟悉的界面:“观看30秒广告,领取30分钟免费听歌时长”。
程以清愣住了。他给沈黎的所有设备都买了全套会员,音乐软件更是包年自动续费。沈黎怎么会需要看广告领免费时长?
然后他注意到了:沈黎戴着的是降噪耳机,不是平时听音乐的蓝牙耳机。而平板电脑上打开的是另一个音乐APP——那个程以清没有买会员的、沈黎几乎不用的软件。
他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像小孩子闹脾气。
这个认知让程以清又好气又好笑。他一把拿过平板,关掉那个APP,打开沈黎常用的音乐软件——果然是VIP会员,还有两百多天到期。
“程太太,”程以清摘下沈黎的一只耳机,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老公虽然不算大富豪,但给你充个音乐会员的钱还是有的。需要这样委屈自己看广告吗?”
沈黎别过脸不看他,但耳根红了。
程以清放下平板,双手捧住沈黎的脸,强迫他转过来:“看着我。”
沈黎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好抬起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水,睫毛湿漉漉的,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对不起,”程以清认真地说,“我刚才态度不好。我不是故意要指责你,只是...看到你受伤,我就慌了。”
沈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总是不自觉地想保护你,怕你受伤,怕你疼。”程以清继续道,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但我忘了,你早就不需要那种过度保护了。你是一个能独立做研究、能管理公司、能在国际会议上演讲的成年人。我该相信你的判断。”
沈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因为被理解。
“手还疼吗?”程以清问。
沈黎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疼...但更疼的是你说我‘听力不好所以感知迟钝’...”
“那句话很伤人,”程以清承认,“我收回。你的听力不是缺陷,是你独特的感知世界的方式。我为我所有暗示过相反意思的话道歉。”
沈黎终于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轻轻抖动。程以清紧紧抱住他,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 4
哭了片刻,沈黎的情绪平复下来。程以清这才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开始是温柔的,带着安抚的意味。但很快,程以清加深了它,带着些许惩罚性的力度——为沈黎故意看广告气他,为沈黎受伤还不肯好好沟通,为两人总是这样用错误的方式表达关心。
沈黎起初有些抗拒,但很快软化下来,双手搂住程以清的脖子,回应这个吻。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
“知道今天做错了什么吗?”程以清抵着他的额头问。
沈黎点点头:“不该不戴手套端热汤...不该故意看广告气你...”
“还有呢?”
“不该...一生气就戴上耳机不理你。”沈黎小声说,“我应该好好沟通的。”
程以清笑了,亲了亲他的鼻尖:“下次再这样,我就没收你所有耳机。”
“不行!”沈黎抗议,“那我怎么工作?”
“那就学会用嘴说话,而不是用耳机逃避。”程以清认真地说,“沈黎,我们可以吵架,可以生气,但不要冷战。你戴耳机的时候,我感觉被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那种感觉...很糟糕。”
沈黎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对他来说,戴耳机只是调节感官输入的方式,是一种自我保护。但程以清说的对——这也是一种逃避,逃避面对问题,逃避沟通。
“我答应你,”沈黎郑重地说,“以后吵架不戴耳机。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有时候我确实需要安静的环境才能思考,所以...”
“那就告诉我。”程以清说,“说‘我需要十分钟安静一下’,我会给你空间。但不要无声地把我推开,好吗?”
沈黎点头,再次吻上程以清。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和解的甜蜜。
“还有,”程以清在亲吻间隙低声说,“你的所有会员我都续费到五年后了。以后不许再看广告,听见没?我的沈博士值得最好的服务。”
沈黎被逗笑了:“五年?那得多少钱...”
“无价。”程以清吻了吻他烫伤的手背,“因为你无价。”
## 5
傍晚,程以清重新煮了一锅玉米排骨汤。这次他全程陪同,但只帮忙递东西,不插手操作。
“其实我能听出来汤什么时候好,”沈黎一边搅拌一边说,“沸腾声有特定的频率变化...”
“我相信你能。”程以清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我的沈博士连脑电波都能分析,何况一锅汤。”
沈黎笑了,笑容里是真正的轻松。他把汤盛好,这次记得戴上了隔热手套。两人坐在餐桌前,热气腾腾的汤散发着香味。
“还是有点疼。”沈黎看着自己包扎的手。
“一会儿再换一次药。”程以清说,“这几天别碰水,洗澡我来帮你。”
沈黎脸红了:“那个...我自己可以...”
“我想帮你。”程以清握住他完好的那只手,“不是因为你‘需要’,而是因为我‘想要’。可以吗?”
这个微妙的区别让沈黎心头一暖。他点点头:“好。”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沈黎的手放在程以清腿上,程以清轻轻握着,偶尔用指腹摩挲未受伤的皮肤。
电影放到一半,沈黎突然说:“其实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只是有时候...那种关心的方式,让我感觉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程以清沉默了片刻:“我会改。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真的需要帮助,要开口说。不要勉强自己,不要为了证明‘我可以’而受伤。”
“成交。”沈黎伸出小拇指。
程以清笑着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电影继续播放,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沈黎靠着程以清的肩膀,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和心跳。今天的争吵像一场小小的地震,震出了长久以来埋藏的问题,却也让他们更了解彼此的需要。
爱不是永不争吵,而是在争吵后依然选择理解;不是永远保护,而是在对方展露脆弱时温柔接住。他们都在学习,学习如何以更好的方式爱对方——不是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而是以对方需要的方式。
夜深了,沈黎在程以清怀里沉沉睡去。程以清看着他安详的睡颜,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明天,沈黎的手可能还会疼,他们可能还会有新的争吵。但没关系,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和解的方式——不是一个人妥协,而是两个人共同调整,直到找到让彼此都舒服的节奏。
这就是爱,平凡琐碎,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闪着光。就像那锅被打翻又重煮的汤,虽然过程曲折,但最终,温暖的味道会填满整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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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中最珍贵的不是从不争吵,而是每次争吵后都能找到更理解彼此的路径。程以清和沈黎的这次小摩擦,揭露了长期关系中的一个核心课题:如何在关心和保护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爱对方的同时尊重对方的独立。他们用一次烫伤和一场争吵,学会了更成熟的相爱方式——不是“我为你好”的单向付出,而是“你需要什么”的双向沟通。这或许就是长久关系的真谛:永远愿意为对方调整,永远愿意在冲突后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