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炽夏 ...
-
七月流火,江城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午后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程以清却执意要出门买西瓜。
“这么热的天,点外卖不好吗?”沈黎在空调房里不愿动弹,穿着程以清宽大的T恤,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现挑的西瓜才甜。”程以清已经换好了衣服,转头看见沈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而且你该出去走走了,在屋里闷了三天了。”
沈黎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去换衣服。这些年他越来越“骄纵”——程以清宠出来的,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程以清就会妥协。
但这次程以清很坚持。他给沈黎戴上遮阳帽,又往他口袋里塞了瓶冰水:“就当陪我,嗯?”
小区门口的西瓜摊是老夫妇经营的,每年夏天都来。程以清熟练地挑了个纹路清晰的,拍了拍,听声音确认成熟度。沈黎站在树荫下,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老板,这个。”程以清付了钱,抱起西瓜,转身时正好对上沈黎的目光。
那一瞬间,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程以清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抱着西瓜,笑着朝沈黎走过来:“发什么呆?走快一点,回去就能吃了。”
沈黎怔住了。
时光在眼前重叠——同样的夏日,同样的笑容,同样抱着东西朝自己走来的少年。只是当年不是西瓜,而是一摞笔记;不是小区门口,而是江城一中的梧桐树下。
“真的...好久不见了。”沈黎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淹没。
程以清没听清:“什么?”
沈黎摇摇头,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怀里的西瓜:“我来拿吧,你都出汗了。”
## 2
回家的路上,沈黎一直沉默。程以清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但没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午后的巷子很安静,只有蝉鸣声嘶力竭。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热浪。沈黎抱着冰凉的西瓜,却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
他想起高一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他因为耳蜗故障,错过了物理课的重点,放学后一个人在教室补笔记。程以清打完篮球回来,满头大汗,抱着篮球朝他走来。
“怎么还没走?”少年的程以清问,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沈黎指了指耳蜗:“没电了...听不见课...”
程以清二话不说,从书包里翻出物理笔记递给他:“用我的吧。不过我字有点乱,看不懂的地方问我。”
那是程以清第一次主动帮他。沈黎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手指发抖,接过笔记本时不小心碰到了程以清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你手好冰。”程以清却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一点汗都没有?”
因为紧张。因为自卑。因为害怕被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课堂内容都跟不上。
但沈黎没说。他只是低下头,小声道谢。
后来程以清每天都会提前到教室,检查他的耳蜗电量,准备好备用电池。周末会来他家,帮他补课。那个夏天,沈黎的世界从一片模糊的寂静,渐渐有了清晰的声音——不是通过耳蜗,而是通过程以清的耐心讲解,通过那些写在纸上的公式,通过那双总是温暖的手。
“想什么呢?”程以清的声音把沈黎拉回现实。
他们已经到家门口了。沈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三十岁的程以清,眼角有了细纹,肩膀更宽了,气质沉稳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和十六岁时一样,清澈,坚定,盛满温柔。
“想起高一夏天,”沈黎轻声说,“你第一次给我补物理课。”
程以清笑了,开门让他们进去:“那次啊...你紧张得连笔都握不稳,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炎热。沈黎把西瓜放进水槽冲洗,程以清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其实那时候我也紧张。第一次那么想靠近一个人,又怕吓到你。”
“你确实吓到我了,”沈黎诚实地说,“突然对我那么好,我以为你在可怜我。”
“不是可怜,”程以清吻了吻他的耳后,“是心疼。也是...着迷。你专注解题的样子,你听懂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都让我着迷。”
## 3
西瓜切好了,鲜红的瓤,黑亮的籽。程以清挑了中间最甜的一块递给沈黎,自己拿起边上的一块啃。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西瓜。汁水顺着沈黎的手腕流下来,程以清自然地拿纸巾帮他擦掉。
“其实我那时候很怕夏天,”沈黎突然说,“因为夏天要上游泳课,我不能下水——耳蜗不能沾水。每次体育课,我都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同学们在水里玩。”
程以清的手顿了顿:“我记得。高二那年,我偷偷在游泳课上溜出来陪你。还被体育老师罚跑了十圈。”
沈黎笑了:“你跑完累得像条狗,还嘴硬说不累。”
“为了陪你,值得。”程以清认真地说,“而且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发明防水的助听设备,让你也能享受玩水的快乐。”
沈黎想起他们公司最新研发的防水植入体外机,眼眶发热:“你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程以清纠正道,“没有你的体验反馈,技术再先进也只是冰冷的机器。”
他们吃完西瓜,沈黎去洗手,程以清收拾桌子。水声中,沈黎突然说:“程以清,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从那个夏天开始,就从未离开。”沈黎转身,手上还滴着水,“即使我逃开,即使我退缩,你一直都在。”
程以清走过去,关掉水龙头,用毛巾仔细擦干他的手:“因为我答应过你——在高二那年的夏天,你因为听力下降崩溃大哭的那个晚上,我抱着你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沈黎记得那个夜晚。蝉鸣如雨,月光如水。他在学校的后山哭得撕心裂肺,因为医生说他的听力退化加速,可能撑不过高三。程以清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他,直到他哭累了,睡着了。
第二天,程以清开始研究人工耳蜗技术,决定报考生物医学工程。
有些承诺,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 4
午后,两人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瓷砖冰凉,比空调还舒服。窗帘拉上一半,阳光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如果时光能倒流,”沈黎望着天花板,“你最想回到哪个夏天?”
程以清想了想:“大一暑假,你手术后复健的那个夏天。”
那是他们最艰难的夏天,也是最亲密的夏天。沈黎的植入体刚刚激活,需要大量训练来适应新“听觉”。程以清陪着他,从最简单的音节开始,一点点重建他的声音世界。
“为什么是那个夏天?那么苦。”
“因为那个夏天,我终于能真正地帮到你。”程以清侧身看着他,“不再是无奈地看着你痛苦,而是牵着你,一步一步走出寂静。”
沈黎转过身,和他面对面:“我最想回到高一暑假。你第一次来我家,我们挤在那张小书桌前,你教我物理,我教你手语。”
“你妈妈做的绿豆汤很好喝。”
“你走后,她念叨了你一个星期,说‘那个姓程的同学真有耐心’。”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午后流淌,像清凉的溪水。
“其实,”程以清轻声说,“每一个有你的夏天,都是最好的夏天。热的,凉的,甜的,苦的,只要是和你一起经历的,都珍贵。”
沈黎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这个吻有西瓜的清甜,有夏日的慵懒,有十六年初恋的心动,也有十五年相守的深情。
蝉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叫,阳光缓缓移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沈黎闭上眼睛,感受着程以清的体温,呼吸,心跳。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十六岁的夏日午后。少年程以清朝他走来,笑着说:“走快一点,不然冰棍要化了。”
而现在的程以清在他耳边轻声说:“睡吧,我在这儿。”
于是沈黎安心地睡着了,在三十一岁的夏天,在爱人的怀里,做着一个关于十六岁夏天的梦。梦里,梧桐树的影子很长,蝉鸣很响,而那个朝他奔跑而来的少年,永远笑容明亮。
时光并未走远,爱让每一个夏天都如初见。
—全文完—
---
最深的浪漫,不是制造新的回忆,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突然认出了爱情最初的模样。
程以清和沈黎的这个夏日午后,西瓜的甜,蝉鸣的响,以及那个回头微笑的瞬间——所有这些平凡细节,都成了时光的隧道,带他们回到爱开始的夏天。
原来,最好的爱情不是一直在前方,而是走了一圈后,发现最珍贵的人从未离开,最初的心动从未褪色。夏天会结束,但属于他们的夏日,在每一个相视而笑的瞬间永恒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