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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霜烬融(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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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剑要是劈下去,他们今天谁也别想踏出界吟的门,之后若想再逃离,就是难上加难,可能性几乎为零。
来不及了,看来还是赌输了,陆辰淼此刻担心的不再是能不能平安离开,而是他短时间内动用三块玄铁,性命危在旦夕。他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肖长悦又将一人留在山上,任那乌摆布,这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陆辰淼不再期盼有所转机,可转机又往往喜欢在击垮人们希冀的时候到来。他感觉目侧有东西掠过,速度过快只有重影,直到那东西掠到那乌肩膀上他才看清,心下一悸,稍稍扭头,刚才还趴在他肩头的小灵鼠不见了!
灵鼠一直以来竟还有所隐藏实力,此时周身溢开滚滚灵光,抵挡住那乌带起的玄力波动,接着毫不犹豫地,往后者露在衣领外的皮肤就是一口。下嘴力道十成十,还有灵力加持,那乌不可能受不到一丝影响,那处皮肤已经破皮了。
就因这关键一口,那乌金剑劈下的姿势有片瞬一顿,陆辰淼趁机重新攀上龙背,龙身腾起,紧急之下,陆辰淼用大半淹没在玄风中的声音大喊:
“快回来!!”
小鼠耳灵,能听得见,只是仅仅让那乌顿然眨眼功夫,不足以帮助陆辰淼和肖长悦全身而退,在咬的那乌不住淌血的基础上,它还亮出四肢较普通鼠类尖锐几倍的利爪,又抓又抛,继而又钻进他衣服里不停捣鼓。这当然根本阻止不了那乌的攻势,但金剑离原本要落下的位置偏了约莫一寸。
加上龙身在陆辰淼上来时就已经向云海遨游,十分遗憾,那乌的剑刃和龙尾仅差分毫地擦身而过,龙身终于得以载着陆辰淼和肖长悦冲入茫茫云海。
一呼一吸间,玄机大殿所在的山巅只有指尖那般小。陆辰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空荡荡的,他有些恍惚。
但他的身体再也不给他发怔的时间,顷刻间剧痛从四面八方席卷,横冲直撞,继而呕出一大口鲜血。这种剧痛全部兴奋地汇聚到他的胸口,仿佛万千把刀一片片地剐着心头肉,他第一次那么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丝一丝被抽离。
不行,至少他现在还不能死,还没把肖长悦平安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必须要迟些再死。
这些疼痛是通过经脉肆意传播地,三块玄铁骤然暴涨的玄力对他的经脉必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对于玄修而言,经脉就是第二条命,跟自身五脏六腑紧紧想连,经脉受损,就等于在折损寿命。
要想不死的那么快,就必须狠下心来,及时止损。
陆辰淼把肖长悦轻轻放在龙背上,自己推开些许距离,盘膝坐下,意识沉入识海。他催动身体里还残余的玄铁的力量,把汇聚一处的疼痛向周身驱散回去,随后化痛楚为利刃,像在身体里塞了无数小刀,一寸一寸割断每一处经脉。疼痛比方才还要剧烈数倍,仿佛变相承受凌迟之刑,把体内的肉一块块剐碎。
识海中,他能听到浑身各处传来此起彼伏,好似皮绳崩断的声响,是各处经脉接连寸断的声音。
陆辰淼一口气险些没有吸上来,仿佛好不容易从要把它拽向阴曹地府的妖魔鬼怪手里挣扎逃出,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痛到极致便会浑身麻木,反而感受不到,陆辰淼缓了将近小半刻种时间,意识才稍稍清晰回来,能感受到自己浑身湿透。
痛感又阵阵浮现出来,不过没有之前那么极度难耐了,至少现在这种程度他能熬得住,大概跟当初在苍凌境中受罚时不相上下。不过现在他已经自断经脉,先前的修炼成果和苍凌境中留下的寒伤都随之灰飞烟灭。
除了穿着和气度仙气飘飘了些,陆辰淼现在的本质和田地里辛劳耕作的平民百姓没有区别。经脉已断,玄铁对经脉造成的伤害也就断了,威胁到生命的直接因素自然烟消云散。
命是保住了,但从今往后用玄修的话来说,他就是个没有玄力的废人。
穿越厚重云海而下,已经可以看到广袤辽阔的大地,陆辰淼发现,灵体形态的肖长悦正在缓缓恢复回本来的样子。
一头梳理整齐的柔顺墨发,没有参杂神力作用下的玄红,眉间微微蹙着,但没有神性四溢的长离火印,想来身体的主导权已经回到肖长悦自己手里。
穹川残志也已经到达极限,好在顺利着地,陆辰淼刚抱起肖长悦落地,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龙身就消散而去。
这里应该是残志所能带他们到的,离界吟最远的地方。
只是周边都是花草树木,杂丛凌乱,看上去方圆几里都不会有人居住。陆辰淼早就精疲力尽,意志再坚定,也没有力气再抱着肖长悦去找到猎户或农舍借住。他撑着昏昏欲沉的头左顾右盼,最后视线落定在不远处草丛遮掩后的一处小石洞。
陆辰淼已经抱不动肖长悦,换成背的,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把人安顿进石洞里。索性石洞中还算干净,不需要特别做清理,就能把人放下。随后,他自己也钻进去,在肖长悦对面坐下。
石洞里空间不大不小,容下两个人刚刚好。
陆辰淼得以有了片刻喘息时间,他很困,可又不敢睡,现在的处境无法保证就是安全的,他豁出命把肖长悦从圣山带下来,对于失去的恐惧就愈发浓重,生怕一不小心,面前失而复得的人就会凭空消失。
因此,陆辰淼的视线也片刻不移地粘在肖长悦身上,约莫过去一炷香时间,肖长悦终于有了反应。借着疯长一米高的杂草间隙透进来的光,肖长悦的眼皮动了动,几息后,眼睛缓缓睁开。
视线还有些模糊,先是映入一片浅青色,继而看见腰间的白兰玉佩,随着缓缓上移,肖长悦看见陆辰淼那张模糊却实在养眼的脸:
“嗯陆,涯...”
陆辰淼满心欣喜,困意瞬间全无,立即凑近了些,目光炯然但忧色未退地盯着肖长悦:“阿悦,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肖长悦慢慢摇头:“就是腰酸,还有点疲累。陆涯,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乌漆麻黑的,还这么硬,好硌啊。”
由于刚醒,肖长悦意识还不算很清楚,说话的语气难免有些懒洋洋,尾音脱的长,乍一听像在跟陆辰淼撒娇。
“我也不知是何地,但我们在一座石洞里。”陆辰淼柔声回答。
肖长悦除开惊讶外还有些愠怒:“石洞?你把我从开泰大阵里带出来了?还把我带离了界吟?陆涯,你这是作甚,因为厄邪宫一战,那乌对你的芥蒂好不容易消除,你现在又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把我带出来。虽然不知道你用的什么办法从他手下全身而退,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就不怕他一气之下,对清芷殿下手?”
陆辰淼斩钉截铁:“清芷殿不会向他低头,我更不会,整个苍境都不会向他低头。阿悦,我知道你愿我平安,但怎可为了独善其身就眼睁睁看着那乌对苍境施加种种软硬暴行。换做是你,一定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况且,这次不论如何都是我救了你,别想抵赖,也别想再跟之前那样,骗我,推开我。”
肖长悦承认刚才是自己冲动了,关心则乱,竟还把陆辰淼数落了一顿。但后面半段话一出来,他瞬间心慌又心虚,没想到陆辰淼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找他算账。
恰好他这个时候也恢复力点力气,装模作样地柔柔肚子:“那个,我有点儿饿了,出去采点野果回来。”
不等陆辰淼回应,他迅速起身,手忙脚乱就要往洞外钻。
谁知陆辰淼没有阻拦,而是轻飘飘地说出四个字:“落荒而逃?”
被无情拆穿,肖长悦僵在原地,额间都要冒汗了,这四个字是陆辰淼能说出来的?除非他今天铁了心要把事情追究到底。
他大爷的,怎么会有人残忍到他一醒来就揪着算账的。
陆辰淼看了肖长悦一眼:“回来,坐我对面。”
语气不容抗拒,肖长悦只好恹恹坐了回去,眼睛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眼眶里乱飘。
陆辰淼的视线始终凝视着肖长悦,让本就惊慌失措的人更加坐立难安。俄然,陆辰淼无奈地换了一声:“阿悦...”
肖长悦下意识一抬头,结果面前极少的零星光点都被遮挡,嘴唇传来湿润,陆辰淼一手撑住他身后的石壁,一手托住他的脑后,微微抬起,把它禁锢在狭小双臂间。
托在脑后的手不是害怕他躲避逃跑,而是肖长悦会下意识抵在后面坚硬的石壁上,陆辰淼怕他会疼会难受,才用自己的手垫住。
吻间呼吸声清晰,充斥着白兰清香,使得这个亲热没有那么浓稠黏腻,加上陆辰淼吻地虽深,却实在温柔,不是横行霸道的侵略,反倒对肖长悦慌乱的心情带来几丝安抚。
这使肖长悦情不自禁沉沦其中,本因紧张而僵直的双臂像化开冰壳,回拥在陆辰淼结实挺拔的后背。两人吻的情真意切,一时忘了还身处阴暗的石洞,忘了浑身疲累。
不对,肖长悦感觉陆辰淼有一丝不对,这令他必须从沉浸里脱离出来,因为从一开始,陆辰淼的双唇就是冰冷的!
虽说世人都觉得陆辰淼是座坚不可摧的大冰山,那也只是出于他为人处事做出的评价,并非真是个冷血动物,嘴唇自然应该是温热的,但陆辰淼此刻的却是真的冷若冰山,包括他的怀抱,浑身上下,无处不悄然无声地散发寒气。
这是怎么回事?!
肖长悦扭头躲开陆辰淼,本想让对方主动结束这场吻,但后者显然不知道肖长悦已经发现他的异常,甚至可以说,他自己都不知道此时身体冷得像块千年大冰雕。
直到肖长悦实在受不住动,奋力一把推开他,陆辰淼才发现面前的人竟在瑟瑟发抖,身上有几处已经覆着薄薄冰霜。肖长悦催动经脉间玄流加速流淌,周身冒出腾腾热气,才把这些冰霜化了去又蒸干。
陆辰淼这才下意识环顾自己周身,他所坐之处的石面也向周围蔓延开一定范围的薄冰。
肖长悦反应很快,想起他一直没有问陆辰淼的一个问题:“陆涯,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把我从那乌手里救出来的?”
陆辰淼想避开这个问题,反问道:“阿悦,你还没给我一个解释...”
“我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跟现在的你比起来算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上去跟将死之人没有区别!”陆辰淼尾音还没落,肖长悦就急不可耐打断。
要说一开始肖长悦只发现陆辰淼冷得像冰,还差点把他也冻成冰块,现在他发现,陆辰淼的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满面疲惫,摇摇欲坠的模样,好像一不注意,就会直接倒下再也起不来。
间陆辰淼不回答,肖长悦直接抓过对方手腕,检查脉象,不出肖长悦所料,陆辰淼此刻脉象极其虚弱,且透过脉搏,他感受不到其间有玄力流淌。
他长大双眼,只觉脑袋里好像有雷电霹雳,立即问陆辰淼:“谁废了你的修为?是不是那乌,所以你绝不可能没有用其他手段就带我出来的,对不对?”
陆辰淼不可置否,事已至此,他不再挣扎纠结,如实回答:“嗯,三块玄铁。”
“三块玄铁?!”肖长悦心跳地咚咚响:“我给你的那三块?你全都用了?多少时间之内用的?!”
陆辰淼如实招来:“一个时辰内。”
肖长悦气不打一处来,感觉脑袋里不只是雷劈了,简直要火山喷发熔岩爆浆:“陆辰淼你疯了了!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虽有时候脾气躁,但火上的块去的也块,基本上还是很随和的,都是这次,肖长悦坚定地认为这个火定会熊熊燃烧几天几夜。
只是陆辰淼现下状况实在不好,他也不能因为生气就赌气不管,于是没好气地拽过对方双臂,以玄力撑起,四掌相对,欲给他灌输玄力,至少能让陆辰淼好受一些。
可他灌输过去的玄力,都堆积在陆辰淼双手,仿佛一块无形铁板隔绝在陆辰淼手腕上,根本流通不过去。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肖长悦脑海里绽开,他声音略微颤抖:“陆涯,...你的经脉。”
陆辰淼:“我还不能死。”
肖长悦双手握住陆辰淼肩膀:“所以你就自断经脉,把玄铁副作用对你的影响扼杀在摇篮之中,同时,你此前所有日以继夜修炼的成果全都变成泡影,仅仅只是为了我。”
陆辰淼抬眼看着他,不知是不是肖长悦的错觉,后者还带着浅浅笑意:“你心怀大世,我心唯独你,四舍五入,也算是为了世间太平。”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肖长悦不禁失笑,怎么办,气还是不知不觉就消了。
不等他开口,陆辰淼就仿佛一块比他还宽大的石碑,直直倒了过来,肖长悦没有躲,用肩膀接住了。不知是昏倒还是睡去,肖长悦叫了几身都没反应,但跟陆辰淼接触的那片,寒凉不住侵袭开来。
不论如何,他们都不能一直呆在这一小方阴冷潮湿的石洞里,现在陆辰淼又晕倒了,肖长悦必须出去探探环境,顺便采些能吃能喝的东西。
他刚要抬手轻轻推开陆辰淼,就让洞外窸窣的声音止住动作,有人来了。
肖长悦扭头,透过草缝往外看,不是很清楚,但能确定不止一人,他看见几双鞋靴衣摆,浅黄色为主,有些眼熟。随后其中一双鞋靴转过来面向洞口,掩盖石洞的杂草被挑开。
没待看清人,他下意识掌面焰火滚滚,掀开草丛的人确语气惊喜又诧异:“肖公子?!”
这声音...肖长悦收起玄力蓦地抬头:“叶凡青?”
见到肖长悦,叶凡青第一反应以为自己见鬼了,不过就算是见了鬼,鬼的身份是肖长悦,他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他盯着肖长悦看了好久,后者身体是实的,肩上还靠了个人,是...陆辰淼。
鬼魂是透明的,活人触及只会直接穿过去,难道说,眼前的肖长悦其实不是鬼?
叶凡青怔怔:“肖公子,你不是已经...”
肖长悦知道叶凡青看见他,心中会有千百疑问,只是现在情况紧急,碰上叶湫府的人再好不过,没等叶凡青问完问题,肖长悦就急忙道:“凡青,陆涯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好,我正愁找不到能放心安顿他的地方,不知这附近是否有能借住的地方,最好是没人住的空房子。”
叶凡青也暂且没再多问,纳闷说:“何必如此麻烦,这里距邻疆城不远,我们的车马就在附近,大可带陆公子直接回叶湫府养伤。”
“不可。”肖长悦却直接摇头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