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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霜烬融(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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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凡青刚想问有何不可,肖长悦就抢先道:“具体情况说来话长,总之我们招惹了圣山,岑杞仙估计会派人四处搜捕,如果跟你回叶湫府,只怕会牵连你们。况且你就不怕我和圣山作对,实则心怀不轨吗。”
“怎么会,”叶凡青答的毫不犹豫,接着把音量拉低些:“我就算信他岑杞仙心怀不轨,也不信你会心怀不轨。肖长悦的名声曾经在同辈玄修里多么响当当,谁人不晓你定薰山救叶湫的事迹。不论如何,你永远是叶湫府的恩人,别人不清楚,我最清楚你那时是怎么舍命抗争大魔孽寒刹的,你要真是效忠森罗的血皿,这般才干,不说叶湫府,恐怕整个苍境现在都改名换姓了。”
叶凡青对这一年多时间里发生的详细事情了解不多,唯三知道的就是肖长悦被曝是森罗血皿、岑杞仙启用禁阵和岑杞仙率领一众精英弟子攻破厄邪宫,斩杀森罗。并且这些事情,都是因为入眠堂的大本营也在邻疆,从一些幽隐那听来的。
说心里没有感动是假的,只是叶凡青越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他就越不能让担忧的事情发生。
“多谢叶府主,可此事断不能草率,还是告诉在下附近有没有能暂时安顿的地方吧,今日这个面,就当从来没见过。”肖长悦想把一个人推远,任平素关系再好,也会换上恭恭敬敬的称呼和语气,显得十分生疏。
叶凡青皱起眉头,看肖长悦居然像陌生人一样给他行礼,又气又着急,知道肖长悦的性子就是如此,一旦倔起来,十头牛都无法拉动,光靠劝没有任何作用。
他装作妥协的样子,思索片刻:“好罢,这里属于邻疆城郊之外,还是有些村落的,往北边最远十几里就有人居住,村子里应当会有堆放杂物或没人住的空房子。你跟陆公子的情况都不大好,走过去定然不成,不如乘我们的马车,送你们过去。”
肖长悦胸前的衣服已经冻上一层冰壳,生息愈发微弱,来不及肖长悦犹豫,他果断答应,叶凡青扶肖长悦出来,又叫了两个弟子过来扶陆辰淼上马车。
车上,叶凡青问:“长悦可知入眠堂枯骨堂主现在何处?”
“嗯?”肖长悦不知道叶凡青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叶凡青:“因着你的缘故,叶湫府和入眠堂一直交好,但进来我已经好些时日没见到枯骨堂主,并且整个入眠堂不太寻常,是不是遇到什么极难完成的委托,我看他们最近隔三差五就把堂中幽隐一批批往外派,似乎有全员出动的架势。”
话说这个事肖长悦也不知晓,他刚从开泰大阵出来,只知道枯骨爪先前一直有跟他暗中联络的,但自从他在大阵里昏迷过去后,就没有枯骨爪消息了,不晓得两者间是否有关联。
他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鸦青姑娘也没在堂中吗?”
叶凡青:“反正一直没见过她。”
说完,他看小几上茶快凉了,就提醒肖长悦:“快喝点茶,嘴唇都有些干裂,看样子许久未进滴水,真是的,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长悦确实口渴,就端起茶喝了,干涸的喉咙舒服很多,也愿意多说些话:“凡青,如果是你,会选择安稳,还是道义。”
叶凡青:“只能舍一取一?”
肖长悦点点头。
叶凡青:“以前的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但是现在,多半会选择道义。”
他不明白肖长悦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不过还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肖长悦嘴角扬了扬,继续道:“原本我已经死了,是长离焰神救了我。”
叶凡青大脑宕机一瞬,不敢相信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但此外,又能有谁是第二个长离焰神,于是试探性问:“...长离焰神袭应?侵犯天极的邪神袭应?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肖长悦立即反驳:“他从来不是邪神,侵犯天极是受天地心魔算计所控,绝非他本意!”
叶凡青吓了一跳,没想到肖长悦这么大反应:“既如此,岑杞仙广建长离神庙,为其正名,应当是好事,你为何还要站在他对立面?”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骤然激动导致,肖长悦感觉有些晕眩:“各中缘由太过复杂,只怕这次来不及跟你讲清,往后有缘再见,我定当一五一十详尽奉...”
怎么回事,头越来越晕了,看眼前叶凡青的脸逐渐模糊,紧接着出现左右摇晃的重影,对方喊他名字的声音像越退越远的潮水,然后肖长悦彻底失去意识。
叶凡青伸手用力推推肖长悦,确认后者昏的很沉后,急忙行礼道歉:“对不住了长悦,我还是不能放心你流落在外,不这么做的话没法带你回府,凡青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受难,希望你能谅解。”
马车自此调转方向,改往邻疆城行驶,距离不远,半个时辰就到叶湫府门前。叶凡青还算谨慎,路上就给肖长悦和陆辰淼都套了件叶湫府的外袍,使他们不显得太引人注目,来往的路人无意间瞟一眼,只会以为是叶湫府的人办事途中发生以外,有弟子受了重伤,这事以前就有过,没什么好稀奇的。
叶凡青让人收拾出两件环境舒适的朝阳屋子,安顿好两人。
肖长悦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床榻就在窗边,叶湫府又在邻疆城最高处,视野恰好能看见远处山巅半遮半掩的红日,夕阳照射在他脸上,倒是有些舒服。
先前已经数不清多少个日夜都处在不得松懈的状态下,现在这样子,也算是终于偷得浮生片刻闲,他眯起眼睛伸个懒腰稍稍享受了会,就想起在马车里被迷晕的事。
好你个叶凡青,翅膀硬了敢算计人了。肖长悦自认不是蠢笨之人,也不是容易的算计的愣头青,完全就是因为他对对方实在信任,不疑有他,才让叶凡青有机可乘。
肖长悦当然知道叶凡青是为了帮他保护他,是出于善意,想起马车上后者的回答,他其实没必要在推脱此番好意。陆辰淼在石洞中的反应让他明白,自己认为对一个人好的举动,那人未必觉得是好的,所以,应当尊崇对方的想法。
就他的问题,叶凡青选择了道义,先前在马车上,肖长悦依旧放不下叶湫府的安危,不想让他们卷进来,所以以来不及讲明白的借口想搪塞过去,那个时候他内心何尝不是纠结。
而睡了一觉他反倒想通了,那乌日益猖狂的行为早晚给大世带来新的灾难,身处大世,人人无从可避,谁都无法将自己置之度外。随波逐流不是避免一切问题的万全之策,物极必反,有的时候,随波逐流才会让自己越陷越深,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已经被拔去尖刺利爪,无法自救。
既如此,何不齐心协力同仇敌忾,好过他一人孤军奋战。
何况叶凡青的回答也证明了,他不是一个会选择做缩头乌龟的人。
别什么都自己扛,是陆辰淼时常跟他说的话,现在算是理解从中苦口婆心了。
陆辰淼这家伙,看上去冷冰冰不谙世事的,想不到某些方面比他看的还通透。
对了,陆涯!
肖长悦蓦然惊觉,不知到陆辰淼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怕不会真的变成一座大冰雕吧?!
他立即翻身下床,因动作过大,被子掀得老高,腾空又落回床面,待它完全重新接触床面时,肖长悦已经出了房间几丈远。
叶湫府他来过也住过,可房间外的景象却变得陌生,总之这不是他们之前来时做过的院子,装修和布置上倒比上次精心许多。肖长悦接连看过这片院子里所有房间,除开他睡的那间外,还有另外一间寝房,没有人住,只是床上被褥湿透,有些地方还有冰晶没完全化开。
陆辰淼不在这里,他转而拐出院门,凭感觉又钻进另外一座。
这座面积看上去相对小一些,肖长悦没做多想就直奔对着院门且门窗紧闭的屋子,礼貌性叩几下门没反应后,肖长悦直接推门而入,原本看到里面景象只需诚恳道几声无意惊扰的歉就能离去,肖长悦却惊在原地,迈不开腿了。
这是一座供灵位的祠堂没错,但供桌上摆的灵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而是他自己的,牌面赫然刻着他的尊姓大名,恰对应了供桌上方挂的一块牌匾,匾上是四个字——山高海深。
好像有钉子把他钉在原地,被迫直视自己的灵位,嘴角直抽,不得不说,从某种意义上,叶凡青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
肖长悦刚注意到供桌上空空如也时,外面匆匆走进来个人,是叶湫府的弟子,二人四目相觑。那人怔愣好几息,才露出惊惶不定的神色,一时说话磕磕绊绊:
“肖肖,肖公子,你怎么醒了,府,府主不在这里,他在陆,公子的那儿,需不需要弟子带您过去?”
语气若游丝,是十分心虚的表现,肖长悦心道。不过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弟子露出笑意:“是吗,我正好要找你们府主,那就有劳了。”
那弟子一哆嗦,虽说肖长悦笑的属实好看,但总觉得这看似能叫人心情舒畅的笑容背后,还藏着什么瘆人的东西。他只好先把刚沥干净的抹布往旁边一搁,恭恭敬敬为肖长悦引路。
陆辰淼所在的院子不算远,不过还要再走上一段路,刚到门口,那弟子就止步不再往前了。肖长悦起先纳闷,直到他一脚迈入院门,穿透衣料直逼皮肤的寒意立即从脚底往上蔓延开全身,仿佛春季还未结束,就直接穿梭到一岁之末的寒冬。
肖长悦现以对袭应的神力操控自如,稍稍调动几丝,就像立即裹上厚实袄子,足以抵御周身寒冷,接着踩在冻有冰霜的石板路面,朝冷气来源的房屋过去。
叶凡青刚又给陆辰淼添了一床被子,肖长悦匆忙推开门,屋里倒是暖和一些,因为拢共点了三台暖炉。
“陆涯!”肖长悦一进屋就直奔窗边,看到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巨型粽子的陆辰淼,又惊恐又心痛:“怎么会这样,经脉寸断后不就没有一丝玄力了吗,为什么你身体里会有可怖如斯的寒气源源不断往外渗透。”
关心则乱,陆辰淼面色冷白,嘴唇干裂,眉毛、睫毛、两颊都冻结一层冰霜,忍不住颤抖的样子灌满肖长悦眼球,他有些慌不择路,把体内神力催的更旺盛,拥住陆辰淼:“这样会不会好些?”
陆辰淼缓缓低头看着肖长悦,眼神是他结满冰霜脸上唯一暖意:“是会好些,但解决不了问题...”
肖长悦何尝不知,只是有点不愿接受事实罢了,而后又多抱了一小会,才不得不松开,因为再久一点,寒气和热流在数层被褥间对冲,反倒会湿了被子,届时陆辰淼只会更不好受。
“凡青,有没有请药修为他诊过,经脉寸断的人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这实在匪夷所思。”肖长悦转而问一旁的叶凡青。
他方才似乎在出神,这下蓦地回过神来:“啊,请过的,是邻疆最好的药道仙修,先前叶湫府有弟子出状况,都是请的那位,能力不容置疑,往往都是人到病除。只是陆公子的情况,连他都探不出来,倒是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说陆公子身体里这股霸道的寒气,恐怕只有天极雪原的寒冷足够匹敌了。”
难怪方才引路的弟子到门口就止步不前,而偌大寝院只有叶凡青一人亲自照料着,因为陆辰淼散发出寒气的恐怖程度堪比天极雪原,不是寻常人能承受住的。叶凡青修为半只脚踏入仙修,依靠几只暖炉,无太大问题。
“天极雪原...”肖长悦琢磨着这四个字,回头看看陆辰淼,觉得那药道仙修似乎无意间给他提供了一条新思路,虽说只是模棱两可的猜测,他以前怎就没想到呢。
这之间似乎都能对应的上,凌珏司是清芷殿的前身,陆辰淼是穹川神族之后,穹川为水龙,天极雪原在遭受战火前并非白雪茫茫,相反植被葱翠,河湖遍布,花草鲜嫩,可谓四季如春的仙境之野。与袭应一战后,两败俱伤,战争激烈地天地玄力迅速衰竭,天极河湖冻结,沃野千里的植被冻死,动物饿死,天上落的再也不是滋润万物的雨水,而是封存一切的暴雪。
穹川原是水龙,在神力枯竭时,水凝结为毫无生机的冰雪;陆辰淼天生水属玄性,现下经脉寸断,霜寒占据浑身,这让肖长悦觉得,不止巧合那么简单。
兴许,他们应该再去一趟天极。
“凡青,那药道仙修可有说,陆涯如此是否有缓解之法?”肖长悦问。
叶凡青:“有倒是有,留下了一张方子,我不通药道,看不大懂,只是这上面的药材,有一味十分难寻,据说药性还猛,一不小心反会变成毒死人的毒药,他也无能为力。”
肖长悦接过方子,所谓十分难寻的那味药指的是寒毒巨蛊,这种生物肖长悦不陌生,早在天极地下的树林里就打过交道,记得他们喷吐出的汁液包含剧毒,但凡沾上皮肤一星半点,就会迅速往里渗透,通过血液经脉扩散全身,最后会因心脏冻结而惨死。
陆辰淼曾经就中过寒毒,靠他半条命寻来的腥煌蟒囊才解开,现下又要服用包含其毒汁的药,怎么想怎么叫人后脊发凉。
照陆辰淼现在的状况,直接北上千里去天极必然不成,除非先服下这所谓有缓解功效的药。
窗外突然传来一串断断续续,忽亮忽轻的鸟叫,奇怪,照理原本栖息院中树上的鸟儿都因为不耐严寒,暂且避到别处去了,怎么还会有鸟叫唤。
肖长悦担心是不是有鸟受伤了无法飞走,让他听见就没有无动于衷的道理,循声走到窗边支开窗门,是一只羽毛浅蓝的小鸟。
“风铃?”肖长悦惊讶,小鸟已经冷得瑟瑟发抖,还是强撑着回应一声。
他赶紧伸手把风铃捧进来,轻握在手里烘着,大拇指抚摸小鸟毛茸茸的脑袋以表安抚,另一只手抽出鸟腿上小筒里的纸条。
“睽违日久,未悉近况,拳念殊殷...”看到字迹,确认是何方书圣写的后,肖长悦顿感一阵肉麻,奇了怪了,他记得祁樾以前给他写信从来不会用这么文邹邹的开头语,直到他视线往下一寸,看到“陆公子”三个字时,才知道这纸条不是写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