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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别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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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掐,”男人语气依旧松松散散,好像这并不是一个剑拔弩张的局面,而是他随意的出席罢了,
“错不在你。”
男人或许是无心,只是这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两人间涌去。
黎渡姝顺着他目光一看,正好看到自己两只手搅在一起,十根手指以不自然扭曲的弧度握成一块。
眨了眨眼,她若无其事放松紧绷肩膀,随即慢慢将两只手分开,右手捏着帕子,以一个缓慢的动作,将帕子放回身侧。
力求看上去不出差错。
而她不知,这番动作落到男人眼里,是如木偶一般僵硬。
她垂下来的手还没适应变化,就轻轻被一只大手牵了过去。
黎渡姝诧异抬眸,对上男人低垂,微微蹙起的眉。
“手冷,怎么也不叫婢女拿个汤婆子。”
他嗓音自然,眉眼平静,丝毫不做作,最好是焰火一般炸在黎渡姝心窝,弄出一个一个坑来,她那颗心不自觉加了速。
“还好,”手指用了些力,想收回来,倒也没有太难,用力一抽,五指就恢复了自由,黎渡姝缩了缩肩膀,微笑道,
“多谢二爷关心。”
俩人说话声不大,但前厅实在太安静,连远处隐隐鸟鸣和阵阵风声都兀自穿堂而过,两人之间谈话,自然逃不过众人耳朵。
深深吸一口气,赵惜四指往掌心扣,大拇指狠狠压在中指指节上。
就算是兄妹,当着妹夫的面这般明目张胆关心,是否逾矩了些。
可惜,规矩是束缚常人的,而卫国公,明显不在常人之列。
后脖颈处一凉,赵惜眼睛眨眨,回神,惊出一身冷汗。
他怎会如此想。
清舒为他有了孕,又一直在府里没个名分,他不该正好借着这事,给清舒个像样的名分么。
至于黎渡姝跟谁有什么关系,这与他何干。
赵惜强迫自己眼睛从黎渡姝手上挪开,移到唐清舒身上,却又莫名移开了视线。
唐清舒孕期不适,她本来就是药罐子,现下药一罐一罐喝下去,就跟泡烂了的田里长出来的花一样。
虽然没有枯萎,但明显有衰败之样,面容憔悴,脸颊浮肿,身体也有些水肿,完全不像赵惜之前认识那一副病美人模样。
反倒是黎渡姝齿白唇红,臻首娥眉,秋波含情,顾盼生辉。
糠咽菜吃惯了,一时适应倒也没事,但突然间见到山珍海味,那开胃小菜便不够看了。
唐清舒一见赵惜这贼眉鼠眼的样,又气又委屈,当即拽了下他的袖子。
“做什么,”赵惜本就习武,力气不小,他用力一震,声音冷漠几分,几乎要把唐清舒的眼泪都逼出来,
“长辈和外客还在,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这话说的在理,却好像钢钉一样,深深刺在唐清舒心中。
惜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儿,不久之前,他才跟自己说要去当什么将军。
结果,不仅将军没当着,还因为黎渡姝回来,弄了一堆麻烦事儿。
对了,都是黎渡姝回来,惜哥哥才摊上这些事儿的,罪魁祸首就是她黎渡姝。
可不知为何,唐清舒心底略过一丝迷茫。
当真是黎渡姝回来,才有了今日这摊事儿么?
惜哥哥说要给他一个名分,从两人心意相通,到她为他有了孩子,这么久,为何惜哥哥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一点恩惠。
旁若无人一样,卫雪酩眼皮一撩,江叔便猜到他要说什么,向旁边丫鬟吩咐,“去取汤婆子来。”
众人眼神各异,心思也都活络着,大多明里暗里瞅着黎渡姝,想看她要怎么说。
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黎渡姝又曾是京中有名的第一贵女,怎么着,也该明白要挣个好名声的理。
如果为了这聘礼,导致她名声坏了,看样子是得不偿失。
赵大夫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姝丫头,那荒了的地总共也不值几个钱,总归你合离之后,
“聘礼是要还给咱们侯府的,到时侯府的账对得上便行,按理,就没必要费那个心思,
“找当时侯府聘礼去哪了,你说是吗?”
看着急着表现的赵大夫人,就算是武夫,赵惜都忍不住想要闭眼了。
他娘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上赶着要黎渡姝不计较这件事儿,不就越证明他娘嫌疑大么?
听到赵大夫人这么说,黎渡姝微微睁眼,眸子里头泛起一层水光。
她拿帕子遮住小半张脸,一手捂住心口,肩膀轻轻颤起来。
“既然是婆母发话,我自然无话可说,”黎渡姝抿了抿唇,眸底泪光闪烁,
“说到底,侯府这些年来一直把妾当外人一样防着,三年来,妾未曾学过一点管家之术,
“这聘礼既然是要退回侯府,那边是侯府的东西了,妾作为外人,确实不该管。”
这番话连永安侯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还没跟他们家惜儿合离,怎么就成外人了?
这传出去,侯府的爷都是在外头做官,有头有脸的,一下子脸都没了。
秉持着不能得罪将军府,更不能开罪国公府,永安侯僵着一张脸,捏了捏自己朝服袖口,“黎大小姐,此话差矣,
“婚书和聘礼都是大房在操办,我们确实不知,不若请人去官府,查验一番再说。”
赵大夫人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可不能让人去官府查。
可这个永安侯府,终究不是她说了算。
眼见永安侯一声令下,几个人便匆匆忙忙出了门,往官府里头去。
赵恬朝上位一拱手,“我与此事关系不大,为防他们做事不尽心,也跟着过去瞧瞧。”
永安侯皱了皱眉。
赵恬荣辱不惊,在城外别庄住了好些日子,也没有褪去他一身清贵气。
除了身子骨弱些,赵恬其余各方面倒是不错的,本该能为他请封世孙。
可惜了。
永安侯眼神暗了暗,手一抬,没有拒绝。
赵惜见赵恬起身出去,连忙使了好几个眼色。
见他二哥淡淡往这边撩一眼,赵惜心里松快几分。
早听说赵恬跟卫国公曾经交好,然而三年前闹掰,现下仇人见面,他们怎能不分外眼红,赵恬估计是向着他们这边的了。
简直是神仙打架,不想遭殃的赵二夫人心里头发怵。
眼见赵大夫人的眼神刀子一样在众人身上逡巡,赵二夫人吓了一跳,她别过头去,连忙摆手,跟此事撇清关系。
“姝丫头,母亲说的对,三年前,该给将军府聘礼一事都交给了大房操办,我们二房可是一概不知。”
赵大夫人一听到这话,愤恨眼神,当即就像刀子一样往黎渡姝的方向去了。
而黎渡姝白皙眼角微微泛着红,帕子遮了下半张脸,她一张芙蓉面上微微染了些红霞,当真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赵大夫人恨不得啐几口。
真会装。
这三年来,是她看错黎渡姝了,本来以为她是个安分的,没想到她嘴一张就要提和离,甚至还敢说聘礼。
“母亲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非母亲贪下了这聘礼,不想让外人发现不成。”
语毕,黎渡姝拿帕子掩着口,微微把脸侧上一边,瞳孔稍放大,好像知道自己说了不了的话一样。
赵大夫人:……
还真叫这丫头说对了,官府的人一来,那可当真是没法抵赖了。
狠狠抠了一下指尖,赵大夫人眼珠一转,朝自己旁边的奴婢勾了勾手指。
很快,这载着赵大夫人希望,企图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的丫鬟,被江叔带的人拦住。
江叔亲自指了指那个丫鬟,他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看着赵大夫人,“现下官府的人还没到,
“可不能让什么东西都去通风报信了。”
赵大夫人面色发灰,狠狠吸了两口气。
“只不过是天冷,我让她回房内拿件衣裳,难道也不行?”
“换做平时自是无碍,”江叔慢慢撩开眼皮,学着卫雪酩特有的冷淡口吻,一字一句道,
“只不过去请官府之人,前脚才出门,大夫人后脚就让人去取衣服,这司马昭之心,也太过明显了罢。”
屋子里头,其他人都没说话。
赵惜也紧了紧腮帮子,木头人一样站在唐清舒旁边,眼珠缓缓转到唐清舒微微隆起的肚腹,他一颗心才勉强落回肚皮。
“什么司马昭,司牛昭的,不过是件衣服的事儿,大不了我不穿了,在这儿冻着。”
赵大夫人觍着脸说完,突然发觉老夫人和侯爷看她的眼神都越发古怪起来。
有什么好新奇的,赵大夫人昂首,鼻孔喷两道气。
要不是全府上下不敢得罪国公,这个姓江的敢在她面前放肆?
“大夫人身为侯门贵妇,怎的连司马昭也不认识,难怪老夫人迟迟不肯将管家权下放,现下看来,实在是明智之举啊。”
江叔长叹一声,嘴角却还翘着。
他可接收到二爷暗中默许了。
依着二爷的意思,这永安侯府的事儿无论闹多大都可,只要能给大小姐出气,便好。
二爷此前并不是如此念旧情的,但如今冷冰冰的二爷有了几分人情味儿也好。
赵老夫人强撑苦笑,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笑,外人都看得出侯府衰败之态,偏生又没别的掌家人。
若是黎渡姝还做三奶奶,或许,这个家,交给她慢慢掌,也未尝不可。
可惜,万事不等人,错过,便是无缘再会。
眼看到了用饭的时辰,赵大夫人有心岔开话题,便提议上些吃食来。
赵老夫人倒是一颗心有些七上八下,也说不清为何,只感觉这位卫国公并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
然而毕竟此事关乎侯府颜面,她即使猜到了什么,也不好当面斥责赵大夫人,只得附和两句,让人送些糕点茶水上来。
“侯府的待客之道的确不错,”被那件月白鹤氅包裹的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可落在侯府中人的耳里,好似警告,
“不过这大祈的律法,侯府是该好好学学了。”
接收到男人骤然锐利的眼神,赵大夫人一时没站稳,踉跄几步,差点往后跌倒。
她下意识伸手去扯旁边赵惜的袖子,却被赵惜一伸手,躲开了。
“大夫人若是身子不适,也该请个大夫来瞧瞧。”江叔笑眯眯下巴一点,跟在他旁边的丫鬟上前两步,将赵大夫人扶好。
即使对江叔不喜,赵大夫人也低声道了句谢。
“您别急着谢,”江叔眼角荡开两条笑纹,按着卫雪酩的意思说下去,目光移到黎渡姝身上,
“这聘礼,将军府账本上没有入册也正常,毕竟,聘礼,本该是大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