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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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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余春的寒风已然可以用刺骨来形容,到了傍晚,气温更是低得厉害,路灯的光打下来,像是被冻在半空的冰溜子。
最后一科色彩考完,考生们陆陆续续地从考场出来,冷风在仓促间钻进了他们的领口和袖口,却也丝毫不影响联考结束后的热血沸腾。
家长们抻着脖子等在考场外的大门口,看见孩子们背着画具高高兴兴地出来,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
然而,廖阅快步走到方域跟前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他把画包和颜料盒胡乱地丢到方域脚边,扭头就冲出五米开外直接给了一个男生一拳。
这男生也是刚从考场出来,本来还在四处张望着寻找自己的家长,挨了廖阅一拳之后,一下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廖阅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径直扑过去压在他身上一顿猛砸。
方域站在一旁看着,没上前拦。
门口看热闹的家长和学生越来越多,有人说“别打了”,也有人上前拉架,但廖阅的架势在那儿,几个人拉了几下也就作罢了。
“诶,你家孩子啊?”站在方域旁边的一个家长探问道,“打人了,不管管啊?”
方域知道廖阅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动手,更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先动手,这种程度的愤怒,想来是对方让他承受了实在吞忍不下的委屈。
因而方域随意应了那个家长一声说:“孩子大了,管不了。”
“管不了也得管啊,给人打坏了怎么办?”
方域注视着廖阅,森然道:“坏不了。”
此时,男生的父母赶到了校门口,他们发现地上被打的是自己的儿子,赶忙合力把廖阅推开。
方域站在廖阅身后,将对方父母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母亲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儿子从地上扶起来,就冲廖阅怒号道:“你谁啊你?!认识你吗就无缘无故打人啊?!”
“无缘无故?!”廖阅指着那个男生对他的母亲咆哮道,“别人都老老实实画自己的他可倒好!他妈的拿个破笔在我旁边甩甩甩!!第一回甩我衣服上我暂且当他是不小心的,第二回又甩我头发上!一而再!再而三!监考老师一警告他他就说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结果下次还他妈甩!最后一次直接把颜料甩我卷面上了!!说不是故意的你信吗?你信吗?!那么一大坨玫红甩我画面上!我补都补不回来!我要么零分要么重画,他浪费了我多少时间你知不知道?!都开考一小时了我还得申请换纸重画!!又是重贴胶带又是重弄条形码!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什么叫崩溃懂吗?!你儿子就是想害死我!我不揍他对得起我自己吗?!!我告诉你、我打他都是轻的!你们回去以后最好祈祷我的成绩没受影响!我今年要是废了!我找他同归于尽!!”
或许是廖阅爆发式的情绪来得太突然,或许是他短时间内输出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他说完话半天,对方的父母还在原地发懵。
廖阅没有耐心等他们慢慢反应,他也不想等他们反应过来听他们狡辩,对他来说,该打的人打了,该说的话说了,这就够了,所以他没再搭理那一家三口,转身拉着他哥就走。
路上,廖阅瘫在副驾上一声不吭,缓了好一会儿,才没精打采道:“哥,年哥说,拼到最后拼的是运气,以前我总不信,现在信了。”
“你运气也不差。”方域说。
“这还不差呢?哥,我今天是紧赶慢赶、卡着点儿才画完的,现在想想我都后怕,这要是真没画完,一年的努力白费了不说,花的那么多钱也都得打水漂了,”廖阅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接着说,“其实之前年哥就提醒过我们,说有的考生为了提升自己的名次,会在考场上动歪心思,有假装不小心踢翻别人水桶的,有撞倒别人画架的,还有在交卷前往自己的画纸背面抹颜料的,我当时听完觉得很离谱很夸张,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年哥为了让我们养成好习惯特意编出来吓唬我们的,年哥说别不信,这个社会上想毁掉别人成就自己的人很多,单纯见不得别人好想拉着别人共沉沦的人也很多,没想到……还真让我给碰上了,这就是命,我认了,但我想不通,这种纯坏的人为什么有资格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用这种方式来实现自己的利益,良心不会受到谴责么?!我现在觉得他简直比程扬还可恶!!还有那个监考老师,我倒了八辈子霉了碰到个这么不负责的监考老师,一脸的不耐烦,不耐烦就算了问题也不好好给我解决,就知道警告警告警告,我说那个男生故意干扰别人考试是不是得让他出去,他说那个男生不是故意的让他出去不符合考场规定,我说不出去那就换位置,要么给他换位置要么给我换位置,他又说考场上不能随便换位置,也是规定,我当时、我真的气死,我感觉这个规定那个规定全都是给我定的!后来还是我自己趁着巡考来的时候跟巡考老师说明了情况,她安排了另一个监考老师坐到我俩中间帮我盯着那个男的,我这才放下心集中精神继续画。”
方域听完,默然了片刻说:“不容易,受委屈了。”
“哥,”廖阅瘪瘪嘴,可怜巴巴道,“我这一下午像历劫一样,今天绝对是我有史以来最点儿背的一天,没有之一。”
“换个角度想,也算幸运了,如果你的画是在考试快结束的时候才被他弄脏,是不是连重画的时间都没有?如果巡考老师也不负责任,后果是不是更加不堪设想?”
廖阅想了想说:“这么说……倒也是,好歹我是画完了,虽然惊心动魄,但该发挥出来的水平,差不多也发挥出来了,哥,照这么说我得谢谢老天爷没把路全给我堵死,也得谢谢巡考老师尽职尽责。”
“也谢谢自己。”
“谢自己?谢自己什么?”
“谢自己在那么糟的境况下,还在力挽狂澜,没有放弃。”
廖阅怔了两秒,感觉他哥好像是在变相夸他,于是他没忍住笑了笑说:“嘿嘿,人被逼到份儿上,潜力总是无限的嘛,不过哥,这回我明白了,不是所有的老师都是值得尊敬的,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遇到的老师都很好,有的老师即便对我很严厉,但我也能感受到他们是为我好,所以我一直都对老师这个职业有滤镜,现在想想,老师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良知上的参差。”
“嗯,尽量不用群体的标签来判定一个具体的人。”
“对!就是这个意思!没有人可以完全代表一个群体,也没有群体可以完全代表一个独立的人,不能因为群体的标签随随便便相信或者质疑别人,我当时就因为他是监考老师,就判定他是可靠的、值得信任的,所以我才一次次相信他,等着他帮我解决问题,后来吃了亏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哥,我是不是有点儿蠢啊?”
“知道反思是好事,但不是你的错,也不用苛责自己,事情过了就过了,别反复琢磨,好好放松两天,其它的我来解决。”
“解决什么?”廖阅愣了一下,恍然道,“哥你说那个男生么?算了哥,这种人犯不上浪费你的时间,我都揍他一顿了,气也出了,心里舒坦多了,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是……天将降大任于我啦~不过话说,哥你刚才怎么都不过来拦着我?”
方域瞥了一眼后视镜说:“知道你有分寸。”
“这么相信我呀?可那会儿你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怕我给你惹麻烦?”
“不怕,但同归于尽这种话,以后少说。”
“好,我知道啦,我当时就是太生气了,没想真跟他同归于尽,就算成绩真受影响了,我也不会干那种傻事,哥你放心吧,我可惜命啦,毕竟我还得陪你一辈子呐~”
……
进了单元门,廖阅像小时候一样拉着方域火急火燎地往楼上跑,跑到家门口又惊天动地地敲门。
“爸!”
廖万德听见敲门声,赶紧小跑着出来开门。
廖阅自打从澎江回来,就一直跟着他哥住在考点附近的酒店,廖万德怕影响廖阅考前的心情和状态,就没过去打扰,所以今天,是廖阅知道自己身世之后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廖万德其实还没想好见了廖阅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开了门。
结果门开了,还没等他开口呢,廖阅就把他抱起来转了两圈。
“小兔崽子!放我下来!没累着你是不是?!”
廖阅嬉皮笑脸地把廖万德放下来,紧接着又搂着廖万德蹭了蹭他的脸。
廖万德一脸嫌弃地从廖阅怀里挣脱出来,呵斥道:“行了!恶心巴拉的,洗手吃饭去!”
廖万德说完,偏过头和方域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去厨房里端菜。
谁知廖阅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在廖万德身后跟着,廖万德进厨房,他也进厨房,廖万德从厨房出来,他也跟着出来。
“跟着我干什么?!”廖万德把廖阅扒拉到一边说,“赶紧找你哥洗手去!”
“爸,我给你帮帮忙嘛~”廖阅没听廖万德的话,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最后廖万德被磨得烦了,终于一脚把廖阅踹出了厨房:“你给我正常点儿!洗手去!”
廖阅这下才乖乖地去洗手。
进了卫生间,廖阅关上门压着声音激动地跟方域说:“哥!爸刚才踹我了!”
“被踹了还这么高兴?”
“这说明爸没跟我客气呀!哥,你说得没错!爸对我还跟原来一样!一、点儿、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