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廖阅进门时,方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哥,我回来啦,你干嘛呐?”
方域前倾着身子,双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上似乎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廖阅换了鞋,走到方域身边,才发现茶几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柚子灯残骸。
方域一手拿着502胶,一手拿着一块柚子皮,两只手都有些发抖。
“哥,我说怎么在电话里听着你不高兴呢,原来是柚子灯坏啦?”廖阅坐到方域身旁,抓起方域的手说,“哥,碎了就碎了吧,别要了,等我再给你做个新的。”
廖阅说着,把胶水和柚子皮从方域手里拿出来,放到了茶几上。
“能粘好。”方域说。
“能粘好也别粘啦,”廖阅曲起一条腿放到沙发上,之后侧过身看着方域道,“哥,它早就该下岗了,这都快一年了,坚持了这么久,也算完成它的使命了。”
方域的目光在廖阅的眉眼间停留了一会儿,接着他把自己的手从廖阅手里抽出来说:“不用揉,不严重。”
“不严重也不代表没事,又不是一点儿都不抖了,”廖阅把方域的手抓回来,轻轻捏了捏说,“哥,我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儿吧,今晚上课的时候,年哥看关策太困了,让他站着听,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居然站着睡着了,咣当一声就坐我水桶里了,年哥说……”
廖阅的本意是想逗方域开心,可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不得不停下来看着他哥问:“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方域沉着眸子问:“很感人么?”
“不是感人,哥,我是觉得有意思才跟你说的。”
“红着眼睛讲有意思的事?”
廖阅愣了愣,随即低下头扯谎道:“有么?那可能,可能是没睡好……”
方域端详着廖阅,沉声问:“碰见小姑了?跟你说什么了?”
廖阅听了,瞬间别过了脸。
他的眼睛盯着沙发背一忍再忍,可眼泪还是不合时宜地涌上来在眼里打转。
方域反握着廖阅的手,又问了一遍:“说什么了?”
这下廖阅彻底忍不住了,他倏地把脸抵在他哥的肩头哽咽道:“小姑说、说我连亲爸是谁都不知道……哥,我难道……真不是爸亲生的么?”
方域没有直接回答,他侧了侧身,把廖阅揽在了怀里。
廖阅原本还妄想着他哥能跟他说这不是真的,但他哥的反应告诉他,方汇梅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不是爸亲生的?爸对我这么好……”
“爸对我也很好。”方域说。
廖阅的身子僵了僵,因为他似乎听懂了他哥话里的意思。
“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事已至此,方域才开口跟廖阅讲出了实情:
“姜阿姨之前回乡下老家住了几个月,那段时间,认识了你的生父,谈了恋爱。”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那时候爸在哪儿,是不是还不认识我妈呢?”
“认识,已经结婚了,爸在外面打工。”
“所以……小姑说我爸妈造孽了,说的就是这件事对么……”
“嗯。”
“那后来呢?既然我妈选择了那个人,为什么养我的是爸?那个人呢?把我搞出来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责任也不担?”
“两个人好了一段时间,姜阿姨心里觉得对不起爸,就和他分开了。”
“分开了?然后呢?”
“姜阿姨从乡下回来,准备和爸好好过日子,但没过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姜阿姨想把你生下来,所以跟爸说了实话,提了离婚。爸心里不好受,但总归还是放不下姜阿姨,最后也没同意离。”
“那他们……就这么过下去了?”
“嗯,爸没再提以前的事,姜阿姨因为愧疚和感激,对爸比之前好了很多,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没过几个月,他们收养了我,没过几个月,你出生了,爸说,拼拼凑凑,勉强也算是个家,只是,你出生没多久,姜阿姨就病逝了,爸很难过。”
“爸是因为爱我妈才接受我的……哥,你说……爸心里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讨厌过,姜阿姨去世后,爸心情不好,每天都在说,明天就把小崽子送人。不过说了好几个月,也没见他送,爸就是嘴上说说,真让他送,他又舍不得了。”
方域话音刚落,廖阅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地一下放声大哭了起来。
方域拍了拍他的背,开解道:“爸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爱跟你嚷嚷,但这些年,爸对你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对你的爱也是真心实意的,你应该能感受得到。”
“我能,我知道!”廖阅抱着方域呜呜嗷嗷地哭,边哭边在他哥耳边浑浊不清地说,“我知道爸对我好!我就是觉得爸对我太好了我才难受!我想起小时候,爸在外面打工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但他每次回来,都舍得给我买玩具!呜呜!爸怎么这么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早知道我就少闯点儿祸了!哥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惹爸生气!我任性、不听话!还总让爸去学校低声下气地挨骂!”
方域见廖阅哭得厉害,便用手掌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平稳,有力,却不沉重。
“爸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了,不会计较这些。”
“可是哥,我觉得我很对不起爸,我从来就没让爸省过心……”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你只是比别的小朋友精力旺盛一点,偶尔闯点小祸,无可厚非,爸都习惯了,不会因为你闯了祸就不喜欢你,你要是真老老实实地什么都不干,爸才害怕呢。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是怕你有负担,爸也不希望你小心翼翼地长大。”
廖阅听了这番话,抱着方域抽泣了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然而平复下来的他,忽然又想到了那个人。
其实廖阅不在乎那个人是谁,也不想知道那个人是做什么的,他唯一关心的,是那个人以后会不会来打扰他们一家人的生活。
“哥,那个人……知道我的存在么?”
方域沉吟了片刻,回答说:“不知道。”
“那他不知道有我,就一定不会来找我对不对?”
“嗯。”
“那就好,”廖阅从方域怀里退出来,揉了揉眼睛说,“哥,我想给爸打个视频……”
“好,”方域拉着廖阅的胳膊说,“别揉眼睛,先去洗洗手,再洗把脸,出来再打。”
廖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手,囔囔地说:“行,那我先去洗洗……哥你也洗洗吧,我好像不小心把大鼻涕蹭你身上了。”
……
廖万德接到视频的时候,正坐在卫生间里泡脚。
“歪?到你哥那儿了?”
“嗯。”廖阅坐在餐桌边,点了点头。
“你哥呢?”
“在厨房。”
“怎么样?”廖万德兴致勃勃地问,“你哥高兴不?”
廖阅往厨房望了一眼,没说话。
廖万德打量着屏幕里的廖阅,不禁疑惑道:“怎么了这是?一脑门儿的官司。”
“爸——”
“我知道了!”廖万德冷不丁地捶了下大腿,紧接着把脸凑到屏幕前悄悄地说,“你哥收拾你了吧?说你了是不?我就说吧!你要回去得先告诉你哥一声,这下完了,他肯定以为我不着调瞎帮你请假耽误你学习了。”
“爸,我想你了。”
“你给我打住!”廖万德忽地一下站起来,他站在洗脚盆里压着声音说,“你哥收拾你的时候你少想我,一想我准没好事儿!赶紧挂了!不然等会儿你哥出来又该顺便教育我了!”
“爸——”
“行了你别爸爸爸的了,赶紧挂——”
“爸。”
这一声,是方域叫的。
当下,廖万德只恨自己刚才没直接挂电话。
方域把热好的牛奶放到廖阅面前,接着他自己拿过手机准备跟廖万德说明情况。
可廖万德一看到方域的脸,就立马撇清道:“诶诶诶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我可不是他同伙儿,我没和他串通,他非要回去给你过生日,我说他了,我让他告诉你一声,他不听,非让我瞒着你跟老师请假……”
“爸,小姑来过了。”方域说。
“啊?”廖万德心里咯噔一下,随后紧张道,“哦哦……碰上了?”
“嗯。”
“说,说什么了吗?”
“知道不是你亲生的了,哭了好一会儿。”
方域坐到廖阅对面,跟廖万德说明白了个大概,之后把手机递给了廖阅。
廖万德拧巴着眉头,在电话那头儿反思,他肠子都悔青了,他后悔听了廖阅的话没提前知会方域一声。
“爸……谢谢你。”廖阅对着屏幕说。
廖万德瞄了廖阅一眼,嘟囔了句:“谢什么谢。”
“爸,谢谢你心胸这么宽广,谢谢你一直把我当亲儿子养……我知道这件事,你受委屈了,但……”廖阅喉头哽塞,停顿了良久,才继续道,“我只有你这一个爸,你不能讨厌我,你还得……继续疼我,行么?”
廖万德一听这话,不由得红了眼眶,他缓了两秒,而后装出一副不耐烦地样子说:“知道了!别肉麻兮兮的,没事儿挂了!”
“爸。”
“又干嘛?!”
“不干嘛……就叫叫你……爸,我以后好好孝顺你。”
“谁用你孝顺!你一天天傻了吧唧的,别给我也孝顺傻了,孝顺你哥去!我挂了!”
这次廖万德的电话挂得很快,快到廖阅都没反应过来,他盯着屏幕茫然了几秒,之后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转移到了方域脸上。
方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十分肯定地告诉他:“放心吧,爸还是爸,不会变,在爸心里,以前的事早都翻篇了,现在喜欢你还来不及。”
“真的?”
“嗯,爸只是不善于表达。”
廖阅回忆了半天,又认真思量了一阵子,才总算放下心说:“也是,哥,爸肯定就是嘴上嫌弃我,我刚来集训那会儿,爸还偷偷在家抹眼泪呢,而且今晚我让爸给我请假,爸还说要给我多请一天补觉呢,所以爸心里对我肯定全是爱对不对?”
“对。”
“嘿嘿,我就知道,”廖阅傻乐了一声,脸上由阴转晴,“哥,这么说的话,我心里就没刚才那么慌了,正好,下个月回去联考,到时候就能见到爸了!”
“嗯,把牛奶喝了,再放就凉了。”
“好!”廖阅答应着,端起杯子乖乖喝奶。
可他喝着喝着,突然瞟到了墙上的表,他定睛瞅了瞅,随即“哐”地一下放下杯子说:“哥!过生日!还来得及呢!”
廖阅说完,下一秒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餐桌旁乱忙起来。
“别忙活了,早点休息吧。”方域说。
“哥,这是上天的安排!今天这个生日我必须给你过上!”
廖阅现在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得不行,方域知道这时候拦他也拦不住,索性就放手让他去折腾了。
廖阅打开冰箱门踅摸了一阵子,最后也不知道从里面拿出了个什么东西藏在怀里一溜烟儿跑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当的一声,没过一会儿,又是当的一声。
方域听出来了他在里面切东西,怕他切着手,就起身去看。
“哥你别过来!在外面坐着!现在不能看!”
方域只好坐下来说:“慢点儿切。”
“好!”廖阅在里面应了一声,继续低头鼓捣,鼓捣了没两分钟,他又从厨房出来跑到门口穿上了他的外套。
“太晚了,别出去了。”方域起身去拦他。
结果廖阅又回到厨房门口说:“哥我不出去,你快坐下。”
“冷?”方域问。
“不冷,哥,稍等稍等,马上就好啦。”廖阅说着,一头扎进了厨房。
不过这一回,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还是一边唱着生日快乐歌一边出来的。
方域回头看他,见他手里端着个白色的盘子,上面放着一个橘黄色的“小蛋糕”,只不过这“小蛋糕”……是橙子做的,掐头去尾,留下了中间部分,看起来,确实很像个蛋糕。
而这“小蛋糕”上,居然还插着根“蜡烛”,不过这“蜡烛”看着……应该是根棒棒糖。
“哥,生日快乐!”廖阅唱完最后一句,把“生日蛋糕”放到了他哥面前,随之而来的,是橙子散发出来的清香。
“嗯,费心了。”
廖阅在方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指着那根“蜡烛”解释说:“哥,这是柠溪给我的山楂棒,在我大衣兜里来着,没有蜡烛,只能用它代替了,哥,闭眼许愿吧!”
廖阅催着方域许愿,可方域还在打量眼前的“小蛋糕”,廖阅以为他哥不愿意对着山楂棒许愿,便胡诌八扯地哄着他哥说:“哥,虽然这是一根普通的山楂棒,但你看呀,这棒上的山楂刚好是星星形状的,星星,再配上这橙子,你看看,这不就是……‘星’想事‘橙’嘛!所以对着它许愿肯定也灵的,哥,试试呗,许个愿嘛~”
方域在廖阅的催促下,闭起了眼睛。
许愿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的愿望每时每刻都一样,无非是希望他身旁的这个人能够岁岁安宁,因而他在心里把这个许了无数次的愿望虔诚地又默念了一遍,然后便睁开了眼睛。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睁开眼之后,他面前又多了一个“廖阅”。
只不过这个“廖阅”看着像是个小手办,长得和小纸条上的他一模一样,小小的,萌萌的,正站在那个“小蛋糕”旁边咧着嘴笑。
“哥,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小木雕,我自己雕哒,这是我,能看出来不?我不是自恋啊哥,我就是想着,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替我陪着你。”
“嗯,”方域看着廖阅热得通红的脸说,“兜里还有要掏的么?没有的话把外套脱了吧。”
“没啦~”廖阅笑了笑,脱掉了身上的大衣。
方域把小木雕拿在手里细看了一番,沉声问:“不是说忘了么,怎么还准备生日礼物了?”
“确实是忘了日子了,要不是年哥说今天三号,我可能连电话都忘了打,但这生日礼物是老早之前就准备好的,本来应该上次回来的时候提前拿给你的……”
“什么时候学的?”
“写生之前,那会儿我碰见年哥在办公室里凿木头,我问他凿这玩意儿干嘛,他说做木雕,我问他做木雕干嘛,他说解压,我看他桌子上那些雕出来的成品,瞧着确实是不错,我觉得哥你肯定也能喜欢,就想着给你也雕一个,然后我就跟着年哥学了两天,没想到我这个新手雕出来的效果也还行,嘿嘿~”
“颜色也是自己上的?”方域问。
“嗯!用丙烯上的色,完事儿又刷了一层漆。”
方域点了下头说:“挺好看的。”
“哥,你不嫌弃就好……这一次,除了这个,其它的我什么都没准备,蛋糕是假的,蜡烛也是假的,我其实有点儿过意不去……哥,这事儿你先记我一笔,等明年我肯定好好陪你过。”
廖阅从小就把过生日这事儿看得比较重,而忘记他哥的生日对他来说更是一件可以让他自责很久的大事,方域不想让他继续内疚,便实打实地告诉他:“蛋糕是独一无二的,礼物也是独一无二的,对我来说,都很珍贵。”
廖阅怔了怔,倏地转头在方域脸上亲了一口,亲完他呲着牙冲方域说:“哥,你真好。”
方域顿了几秒,随后站起了身。
“哥你干嘛去?”
“拿刀。”
“拿、拿刀干嘛?哥我就亲你一下脸,和小时候一样,也算生日礼物……不、不至于拿刀吧?”
方域没搭理他,径直去了厨房。
廖阅以为他哥在跟他开玩笑,谁知道他哥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真拿着把刀。
廖阅看着方域,呆呆愣愣地说:“哥你干嘛,我错了。”
方域坐下来,瞥了廖阅一眼,幽沉道:“切蛋糕。”
廖阅弯了弯眼睛,笑道:“哥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刀我呢。”
“那不快跑?还在这傻坐着?”
“我知道你舍不得嘛~小时候大晚上的你拿刀站我床边那么多回不也没刀我嘛。”
廖阅说完,屋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廖阅看他哥停着不动,抬手碰了碰他哥的手背说:“哥你怎么僵啦?这么惊讶干嘛?是不是以为我那时候小就不记得啦?不过哥你放心,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方域沉默了半晌,哑声问:“什么秘密?”
“你梦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