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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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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木云热好剩饭看着妈妈吃完,自己一口没动就出了门。他不是不饿,而是打算饿着肚子去,死,这样就是饿死鬼投胎了。
下辈子他对食物的欲望会顺利恢复到顶峰状态,那可太棒了,想想就激动。
对他来说,能体会到幸福的事情少得可怜,除了吃饭只有睡觉。
妈妈和姐姐们对他好,他很难体会到幸福,只会惶恐羞愧,会痛苦的无处躲藏,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自从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后,他就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去水库的路上,遇到的村民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三五个凑在树下乘凉的老奶奶,在他走过后,也压低声音小声地议论。
昨天发生的事情长了翅膀,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村子死了个年轻人,给这些日复一日过着乏味生活的人们带来了点刺激,让他们在茶余饭后有了新的谈资。
没有几个人会真的为了高凯痛惜,大家忙于生计,大概热火朝天的割完这一茬成熟麦子,累到沾枕头就睡的时候,除了那对夫妻,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前段时间淹死的小孩了。
他的,死,也一样,木云想。
一个人的生死总是渺小的可怜,但他比高凯幸运点,因为他,死了,除了妈妈,还有姐姐会为他难过。
木云走到水库边的时候,面前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村民去水库边割牛草踩结实的泥巴路,连根草都不长。
另一条是方载昨天急着去救他,在草丛里撞出来的,那些被踩断的芒草,过了一夜,有不少又慢慢直起了腰。
两条路,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以前的那条。方载为他踩出来的求生之路,他却踏着去求死,实在是不太尊重人。
其实他在拖着高凯沉进水里之前,恍惚间看到了方载向他飞奔而来的身影。
被救上来后,木云对方载说的每句谢谢都是真心实意的,毕竟他让自己多活了一天,不管有多痛,还能呼吸总是好的。
赤条条的来到这个世上,原本也是要空落落的离开,好在妈妈给了他那枚硬币,让他不至于到死都一无所有。
走到水边的时候,木云脚一滑跪在了地上,水面映出了他的脸。
暗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无数双冒着黑烟的鬼手,急不可耐的想把木云拥进怀里,一点一点吞噬。
看来是一条人命不够,水没吃饱,所以很着急,但他不能急,还没有给妈妈采花呢。
幸好是,死,在夏天,要是在冬天熬不住想,自,杀,他还真没办法帮妈妈弄到那么多种类的花做离别礼物。
半小时后,木云捧着满满一堆野花又坐回了刚才摔倒的地方,他想安静的待会儿,再看看这个不怎么美好的世界,然后去路边找人帮他把花送回家,就跳进水里慢慢死去。
可惜这片地盘上的霸主,聒噪的癞蛤蟆不同意,围着他蹦来蹦去,不停的叫,看样子是想赶他走。
“别叫了!”木云被吵得头疼,大声训斥□□,见没有用,又捡起块小石子,朝着□□砸过去。
□□被砸的哇一声,叫的更响了。
刚才他是发火了吗?冲着一只无辜的□□?
怎么能这样呢?他真是太懦弱了,只敢欺负比自己弱小的生命,以及弱小的自己吗?差劲,太差劲了。
“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啪。”
木云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他该,死,但不应该去,死。
他死了,除了会让木德顺因为断子绝孙而痛苦,还会让妈妈和姐姐因为失去自己而难过。
最重要的,万一木德顺没了儿子,再逼着妈妈生孩子怎么办?他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只知道自私的盼着结束自己的痛苦,把压抑很久的愤怒宣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他以为这是报复,其实是弱者的逃避。
真要有种,就应该咬牙活下去,等把妈妈和姐姐带出地狱,他再去死也不迟。
还有,他想到早上方?刺激他的话,呵,连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都看破了他的崩溃错乱,急着把他推向死亡。
凭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招来那么多无端的恶意。他身上到底带着多沉重的原罪,那么多人都要逼他去死。
那他偏要活。
至少,还有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愿意对他释放善意。
因着这一点点的好,木云也要坚持下去。
不死了,死都不怕,活着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日子还会更惨吗?他不信老天就那么残忍还蛮不讲理,偏偏追着他祸害。
木云捧着花起身,这次他选择了方载踩出来的那条路,穿过草丛走向了亮出。
回到马路上,他正要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木云!”
是方载,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家给爷爷过生日的吗?
木云还没反应过来,方载已经从车上跳下来,像阵风一样冲过来,把木云紧紧搂进了怀里。
“我好想你啊,小云,你有没有想我?”
木云整张脸埋在方载的胸膛上,被勒的有点喘不上气。他默默动手指算了算,九、十、十一……两人分开还没超过六小时,能有多想啊。
但他生性温顺善良,从来不做让人扫兴的事,也不说扫兴的话,只是哄着方载说:“嗯嗯嗯,超级想你。你怎么又回来了?不给你爷爷过生日了吗?”
“唉,说来话长…”方载松开木云,刚想倒苦水,就发现好朋友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
“谁干的!竟然敢打你,谁啊?下这么重的手!你手上的纱布怎么也拆了?”方载急的炸了毛。
等不及听木云回答,他先飞奔回车上,翻出另一个急救箱,给木云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自己离开了不过几个小时,木云就被人欺负了,那个猥琐的村长果然不靠谱。
木云解释说巴掌印是刚才有蚊子落在脸上,打蚊子太使劲,自己拍的。手上的纱布摔倒被泥水泡了,所以摘掉了。
“哦,这样啊。”方载全信了,因为拍蚊子这事儿他有切身体会,“你手劲确实挺大的,昨天拍我那一下,疼了很久,我没好意思说。蚊子其实没有那么难杀,不用下这种死手。今天我回到家换衣服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屁股,幸亏我肉结实,不然得青一片。”
木云扣着衣角不好意思的道了歉,他也看到了方载脸上的印子,问:“谁打的你啊?”
“方安许!也就是我爸,不过我现在跟他断绝关系了。”方载提起这事就怒气冲天。
这一巴掌方安许使得劲不小,过去这么久了,印子还很明显,方载没有被打破嘴角,全靠他耐揍。
“你爸也打你吗?”木云微微瞪大眼睛,他以为方载过得很幸福,没想到也会被虐待。
这太让人意外了,木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好在方载并没有听出他这句话里有其他意思,只是不停的向他抱怨方安许的狠毒和无情。
其实方载听到了,但他不想揭木云的伤疤,也不敢让朋友知道,自己对他的过去十分了解。
“你爸爸为什么打你啊?”木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
这可把方载问住了,他肯定不能说是因为木云才挨揍啊,万一好朋友心里过意不去怎么办。还有一点是,把木云要到自己家这事儿没办成,他实在没脸拿出来邀功。
“我不小心碰疼了我妈妈的指甲,他就给了我一耳光,所以我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木云,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间啊,我没有地方去了。”方载委屈巴巴,耷拉着尾巴祈求木云收留他。
这位在北上广深有房产、私人海岛建城堡的方小少爷,竟然说自己无处可去?
刚才跟着过来想帮忙包扎伤口的叶影,站在两人身边,听完这场对话后,很想拿出烟来猛猛吸一口。
真不要脸啊,少爷,为了能赖在别人家,什么话都说的出来,这谎撒的够格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对亲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天底下难道就没有好父亲吗?木云重重的叹了口气,心疼坏了,轻轻摸了摸方载脸上淤青的巴掌印。
“好,跟我回家吧!”
一个方载他还是养的起的,虽然这人饭量是有点大,但他能再少吃点,还可以重操旧业做些木雕,让二大娘去镇上卖菜的时候带着,帮他卖掉换钱,给方载买饭吃,这样就不用辛苦姐姐贴补伙食费了。
嗯!完美。
等他坐在家门口,看着方载和叶影一趟一趟往他们家那个小破房子里搬行李的时候,就明白自己不用为方载的伙食发愁了。
一开始木云提出想帮忙的,方载不让,说他手上的伤还没好,不准干体力活。又去屋里搬来凳子,让他老老实实坐着晒太阳。
木云便只能托着下巴看方载跟叶影忙活,方?坐在车里玩手机,没有要下来帮忙的意思。
方载那么勤快,他的哥哥竟然懒得如此心安理得?
东西带的这么齐全,方载不像离家出走,倒像带着丰厚嫁妆嫁过来的新媳妇,枕头被褥、台灯脸盆什么都有。
上个月村西头铁柱叔娶媳妇,他老婆的嫁妆就是这些,甚至没有方载带的多,带的齐。
要是他以后能娶个方载这么身强体壮的媳妇儿该有多好啊,木云被太阳晒得晕乎乎的,托着脸偷偷的做美梦。
人对自己没有的特质总会格外着迷,他弱的像个豆芽菜,便执着的期盼着另一半能很强壮。
想媳妇想红了脸,方载路过他的时候,以为他被晒熟了,把木云连带着椅子一起,搬到了阴凉地,又去运行李了。
木云摸摸有点发烫的脸,想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做,没想到这人看起来有点…嗯,神经大条,心还挺细的。
方载每次过来,都会特意多走几步绕到他身边,揉一把他的头发。木云的发质太软,一揉就会乱糟糟的,他只能不停的整理,但也没抱怨方载一句。
最后一趟搬完,方载要去整理床铺,木云也准备搬着凳子回家。这时一直偷懒的方?打开车门下来,拦在了木云的身前。被挡住去路后,木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没法离开,又坐下了。
好吧,其实他也很懒。
“你今天去水库边,不只是为了采花吧。”方?居高临下的看着木云。
明知故问,木云仰着脸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是什么让早上还毫无求生欲望的木云,短短几小时后,突然又想通了呢?方?很好奇,这个一碰就碎的小孩,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毕竟连他当年,都是反复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靠着扭曲的恨意才支撑他苟活了这么多年。
他竟然连这样一个小屁孩都不如吗?
木云的临阵退缩,打乱了他破坏方载好心情的计划,让他恨不得现在就亲手掐死木云。
手指触碰到木云脖子的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让方?心头的恨意到达了顶峰,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卑鄙,便找来冠冕堂皇的说辞掩盖。
“木云,你还挺让人意外的,那么能抗,我对你都有点刮目相看了。但我仔细想了想,你是不是临死之前怕了啊,需不需要我帮帮你。”
木云上下扫了他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被你刮目相看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你算哪盘菜?”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了方?的□□上,冷哼一声说:“看起来像个豆芽菜,我怕不怕关你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自打反抗过高凯的霸凌后,木云觉得自己胆子变大了。
这个黄腔是他听班里的男生互相打趣时说的,就记了下来。
哼,他可不是什么乖乖学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而且满肚子都是坏主意,嘴巴也厉害的很。
方?显然没想到,看着老实巴交,毛还没长齐的木云会说出这种话,脸色一时间精彩无比,最后他气的笑出了声,手上加重力道,掐的木云红了脸。
看到木云痛苦,他的心里就痛快。
“难怪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你这个小刁民。”方?恶狠狠的说。
氧气不足,木云的声音很小,但反击却很有力,“多谢夸奖,不过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可怜的流浪狗。”
心思太细腻很多时候是种负累,但偶尔也能有点用处,比如木云在方?身上嗅到了流浪狗的味道。哪怕他装的再好,也藏不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孤苦,而木云认为自己再不济也是大黄。
大黄经常被二大爷打,还会骂它吃里扒外,因为它看到木云就摇尾巴,亲热的往他身上扑,这让心比针尖小的二大爷觉得自己在帮别人养狗。可即便如此,它好歹也有个狗窝,不用和村里的其他流浪狗一样,要在垃圾堆里翻垃圾吃,还得在下雨天东躲西藏。
木云也是如此,即便木德顺对他不好,但无论如何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不至于出去流浪。
方?被木云的话刺痛,用力往前拽了他一把,木云的嘴唇撞在了方?外套的拉链上磕出了血。
今天方载在家里撒泼,非要杜梨他们把木云弄来的时候,其实他并不是孤立无援的,至少方?某种程度上是支持他的,只不过懒得开口。
因为许榕真有句话说得对,没人会喜欢寄人篱下的滋味,而他已经独自品尝了十多年了。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木云能熬过来,没有死,他会帮着方载把人弄来。
这样他就不是那栋房子里,唯一的外人了。
可见到木云真的熬过来,他又莫名的恼火,没有把这人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让胜券在握的他很挫败。
盯着木云被掐到猩红的眼睛看了很久,方?被他藏不住的倔犟惹得心痒难耐,用手指沾了沾木云嘴唇上的血,伸出舌头慢悠悠的舔干净。
他改变主意了,还是让木云好好活着吧。
活着才能尝到更多的痛不欲生,他要拉着木云一起沉沦堕落,让他染上泥,染上血,染上更深的罪恶,再也不敢站在阳光下。
向阳而生,他都做不到,生在这种烂泥坑的木云,也休想做到。
“方?,你在做什么!”
这么大嗓门,只有可能是方载,方?被震的耳膜都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