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旧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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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不清第多少个凌晨，陈昭又从噩梦中惊醒，后背的睡衣已经湿透。
窗外，马路上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指尖碰到玻璃杯时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水杯怎么握都握不住。那尖锐的TCAS警报声混着乘客此起彼伏的尖叫，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又来了。”他慌忙抹了把脸，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三年了，那个雨夜总在他最疲惫的时候闪现在脑海中，成为他的跨不过去的一道坎，绊倒他一次又一次。
三年前的6月22日，雨水在驾驶舱玻璃上炸开成蛛网状的水花，吞噬着驾驶舱玻璃的每一寸。MU5737航班即将降落浦东34L跑道，仪表盘泛着冷光。
“500...…400...…300..…….”副驾驶林栋的声音松弛得像在念晨报。这个刚从航校毕业的年轻人正为即将结束的夜航暗自雀跃。
陈昭的视线扫过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跑道灯，他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肩胛骨也在制服下不安地动了动。
他深呼一口气放松，他明白自己左右眼皮跳动预示一向很准，但有时候他也会选择相信科学，只当是眼皮肌肉太过劳累造成的痉挛。
他也希望自己的直觉不那么准，然而老天爷从不逗他玩乐，言出必行。
就在高度表指向200英尺时，他瞳孔骤然收缩，跑道中段有两盏红色航行灯正在移动。
“塔台！34L有飞机！”
几乎同时，防撞系统炸开刺耳警报：“TRAFFIC! TRAFFIC! PULL UP! PULL UP!”
林栋的脸唰地失了血色，大脑本能使他丢掉了机长在驾驶舱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首先保持平静的规则，他惊呼道：“是扬子江8351，他们怎么在跑道上，塔台用脚下的指令吗！！！”
陈昭默许了他的脏话，他的手已经推满油门，A330客机猛地抬头，乘客们的惊叫透过舱门隐约传来。起落架擦着那架747货机的顶部掠过时，他甚至看清了对方飞行员惊愕张大的嘴。
“复飞！”陈昭吼着压下操作杆，同时向后拉杆，雨水在机翼上画出扭曲的线条，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增大。机头上仰，客舱内传来乘客的尖叫声和乘务员的安抚声，震得陈昭耳朵发疼。
“可塔台许可……”林栋的手悬在操纵杆上方发抖。
“要命还是要许可？”陈昭一把拍开他的手，“先做了再通知塔台！”
飞机剧烈震动，警报器混着失速预警的嗡鸣炸响，把客舱里正在睡觉的婴儿惊醒，啼哭声响彻天际，他的母亲只好左手安抚他右手紧抓住安全扣。
飞机的起落架几乎擦着那架747的顶部掠过陈昭能清晰地看到货机驾驶舱里飞行员惊恐的面孔，两架飞机的距离近得令人窒息。但是他要保持冷静，他是客机机长，他正主宰了几百人的性命，里面还包括几名孩童。
“东方5737复飞！跑道上有飞机！”林栋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塔台里一片混乱，管制员赵明脸色惨白，他刚刚给MU5737发出了降落许可，却完全忘记了跑道上还有一架正在起飞的货机。他的耳机里传来货机机长惊慌的呼叫：“塔台！我们正在起飞！为什么有飞机降落！”
没办法，赵枫只能硬着头皮喊指令：“扬子江8351立即中止起飞！重复，立即中止起飞！”他的声音几乎破音。
但为时已晚，货机已经达到决断速度，无法安全停止。两架飞机的机长在跑道上与地府抢人，稍有不慎就会丧失几百条人命。货机继续加速起飞，客机艰难爬升。
陈昭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感觉飞机在暴雨中变得沉重，爬升率不够理想。“收起落架！”他命令道，同时小心地控制着仰角，防止失速。
林栋才从中国民航大学毕业不久，遇到这种情况他只能手忙脚乱地执行指令，几次差点操作错误。
陈昭不得不在操纵飞机的间隙亲自调整襟翼位置和发动机推力。
“爬升，继续爬升。”陈昭紧咬嘴唇，肌肉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下展示出完美的线条，他眼睛一刻也不能眨，紧盯着高度表。
飞机终于开始稳定上升，与货机的垂直距离逐渐拉大。
当飞机终于安全爬升到3000英尺时，林栋把胸口里憋住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但驾驶舱内的气氛依然紧绷，陈昭的双手牢牢握着操纵杆，指节因用力而消失血色。
“昭哥，我们……我们刚刚……”林栋的声音哽咽，说话也变的结巴，他的制服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陈昭深吸一口气，现在还不是聊这些的事后，他指挥道：“联系塔台，申请等待航线，我们需要重新评估状况。”
“好……好。”他颤抖的说了两遍好，林栋已经被吓得快尿了出来，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陈昭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初步调查很快展开，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跑道入侵事件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货机机长李国强提前两分钟申请起飞，复诵错误指令就进入跑道。
赵明当时正在处理另一架飞机的紧急情况，分心之下忘记了跑道上还有飞机，并且没有认真确认李国强的复诵。
林栋则是在降落前没有严格执行目视确认跑道的程序。
两天后，这件跑道入侵事来到了收尾，李国强被吊销了飞行执照，赵明被免职，林栋降级到二副。
一个月后的事故听证会上，调查组播放了驾驶舱语音记录器和塔台通讯记录，陈昭果断决定复飞的声音被整个民航界听见，“常规操作而已。”陈昭当时这么回答，喉结却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现在他盯着手机屏保——去年公司颁的“英雄机长”奖状照片。
三年了。明明事故已经过去那么久，明明调查报告早已尘埃落定，明明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机长”，可那些画面却像烙印一样，久久不消散。
他永远记得林栋被降职到二副后，两人再一次相遇，他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感激，而是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痛苦。
他又失眠了。
他抓起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打开抖音，机械地刷着短视频，任由一条条段子填满他的大脑。他试图用这种毫无意义的方式驱散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鬼畜段子，美食探店，健身教程，网红vlog……手指滑动，画面闪烁，他已渐渐从那种复杂的情绪中脱离。
指腹划过屏幕，下一个视频讲的是16人格测试，他看了一会儿，对此提起了兴趣。
早晨5：32，陈昭在浦东重案组群聊里冒泡：分享抖音视频《测测你是MBTI哪种类型？16型人格超准分析！》。谁有这个测试链接？发我一下，要靠谱一点的啊。
正在赶去上班路上的张曦浔立刻甩了个链接：这个超准，我测了三遍都是ENFP。
陈昭回复谢了，随即点开链接。
第7题：公共场合希望自己成为注意的焦点。
他思考了两秒道：“中立吧。“
第10题：对于工作失误，你的态度是严厉追责。
三年前的雨夜记忆袭来——“塔台！34L有飞机！”TCAS警报尖锐刺耳……他的手指悬在非常同意的选项上，最终重重按下。
第22题：以跳跃性的思维展现。
他毫不犹豫按下手指就行选择，嘴里振振有词：“当然是非常同意啊，我思维这么活跃。”
第50题：喜欢冒险，喜欢去未知的坏境。
他抱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他想选择非常同意，但脑子里的小人在全力阻止他。那场事故像是爬进他脑子里一点一点啃食脑组织的食脑虫，无止境的啃食，直到脑组织消亡殆尽，再无生命体征。
从前一个经常把刺激、冒险和探险等词挂在嘴边的男孩他怕了，他不敢赌。当上机长之后，更是不想赌。
最终还是理智战胜天性，他选择了中立。一件事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原来这句话是真的。
第85题：严格要求、一切必须按照标准来办。
“非常同意。”
全部题目填完，等待几秒后测试结果出现在屏幕中：ENTP-T。
不做测试不知道，一做测试才发觉自己真的成熟了很多。
陈昭盯着手机思考，似乎有点不太相信。
过了一会儿又变了副脸，像身体里有两个不同的人格。他小声嗤哼：“废话真多。”随即就把结果截图甩到群里。
于朗也截图自己测出的人格发在群聊，图片上显示ESTP，还顺带发了三个问号。
机长陆绪源：我是ISTJ，严谨的守卫者，我觉得还挺准的哈。
塔台穆宣晓邀请“听指挥的机长在天堂”加入了群聊，头像是一只水墨画色阴阳脸缅因猫，眼睛还是蓝黄异瞳，帅气极了。
陈昭对着新进群的人的名称发笑：听指挥的机长在这呢。
白野跟着起哄说自己是最听话的机长。
张曦浔看着这条信息气得直咬牙，直接回复了一个很抽象的表情包，接着道：白野！你要不要脸，你是全世界最不听指挥的机长！
白野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听话。
张曦浔明白他只是在敷衍她，不再理睬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工人的打工魂又上线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故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