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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舟暗渡 ...

  •   江风裹挟着腥臭扑面而来,谢昭明站在扬州漕运码头的青石阶上,官袍广袖被风掀起,露出腕间一抹冷光——那是兄长去年赠他的青玉镯,此刻正随着他翻动账簿的动作轻轻晃动。
      "清江县去岁蝗灾,今夏反增赋税三成。"他指尖点着账册上一行朱批,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张郎中,你可知这多出来的粮食,最后进了谁的肚子?"
      身后佝偻着背的户部郎中张吉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回、回大人,是充作军粮运往北境......"
      "军粮?"谢昭明忽然轻笑,翡翠扳指叩在账册装订线上发出脆响。他弯腰从泥泞中拾起半颗黍米,米粒上沾着暗红痕迹,"邺城官仓的黍米,怎么喂饱了扬州的老鼠?"
      三丈外的芦苇丛里传来窸窣响动。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正围着一口铁锅,锅中浊汤翻滚着可疑的肉块。谢昭明走近时,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血丝,手里还攥着半截鼠腿。
      "大人要尝尝吗?"男孩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比观音土顶饿。"
      谢昭明瞳孔微缩。他解下腰间荷包,取出几块饴糖时,余光瞥见男孩手腕上深紫色的勒痕——那是漕帮捆货用的麻绳留下的印记。
      "官爷别看了。"旁边老妪突然拽回孩子,枯瘦的手指指向码头西侧,"想要干净吃食,得去'十二爷'的粥棚。"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只要肯在卖身契上按手印......"
      江风突然变得刺骨。谢昭明转身时,官袍下摆扫过泥泞中的鼠尸,腐肉里未消化的谷粒簌簌掉落——正是账册上记录的"霉变销毁"的陈粮。

      子时的梆子声被浪涛吞没时,谢昭明已经潜入了漕运衙门的甲字仓。他指尖的夜明珠泛着幽蓝冷光,照亮堆叠如山的麻袋。最外层的袋子敞着口,露出雪白的新米,但当他用银簪挑开第三层时,霉变的黑米如溃烂的伤口般暴露出来。
      "用新米铺面,霉米充数......"他忽然蹙眉,从霉米中捻起几粒异常饱满的谷子。凑近鼻尖轻嗅,一股刺鼻的药味钻入鼻腔——是砒霜混着曼陀罗粉。
      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谢昭明闪身隐入阴影,看见一个醉醺醺的主簿提着灯笼晃进来,腰间铜钥匙叮当作响。
      "......十二爷要的二十船,明晚必须发出去......"主簿打着酒嗝踢开麻袋,露出底下印着兵部火漆的木箱,"妈的,这批'药'可是要送往前线的......"
      谢昭明眼神骤冷。他无声地贴近,在那人解裤带时,一枚铜钱破空击中其后颈要穴。主簿闷哼一声倒地,怀中的袖珍账册滑了出来。
      翻开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记录着:
      「丙戌年霜降,邺城粮道抽三成」
      「腊月十七,腐鼠症粮入官仓」

      城郊的草棚里弥漫着腐臭味。温如晦的银针从患者指尖拔出时,针尖已泛起诡异的青色。老太医颤抖着打开药箱,取出一株干枯的七叶草。
      "当年北境军的'七日癫',就是这样开始的......"他碾碎草药时,枯瘦的手背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青筋,"先是食鼠,继而呕血,最后狂躁而亡——"
      草帘突然被掀开。谢昭明带着一身夜露寒气走进来,将账册拍在药箱上:"温伯,您看看这个。"
      泛黄的纸页间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箔,上面刻着六瓣莲花纹。温如晦的银针突然当啷落地:"姜国圣女的印记......怎么会......"
      "十二爷的船队,每旬都会运'药米'去北境。"谢昭明指尖点着账册上的路线图,十二个红点连成蜿蜒的蛇形,"而五年前谢家军覆没前,吃的正是这批粮。"
      窗外惊雷炸响。温如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帕角绣着小小的"谢"字,正是当年谢老将军赠他的信物。
      "昭明......"老太医混浊的眼里泛起水光,"你兄长查了五年的粮道案,其实缺的不是证据......"他颤抖的手指抚过金箔莲花,"是能证明'那些人'通敌的......"
      "铁证。"谢昭明冷冷接话,锁骨处的朱砂痣在闪电照耀下红得刺目。

      同一时刻,邺城官仓的地窖里,谢鹤卿的白玉扳指正刮过砖墙上的暗红色痕迹。身后被铁链锁住的漕运使突然狂笑:"谢大人何必费心?五年前那场雪埋了多少人,您心里不清楚吗?"
      "清楚。"谢鹤卿转身,烛火在他眼下泪痣投下阴影,"所以才要看看,是谁在运粮道上撒了红土。"他忽然掐住对方下巴,将一块沾着红泥的靴底残片塞进其口中,"就像你今晨在码头留下的——"
      "唔!"漕运使瞪大眼睛。谢鹤卿已经抽出他怀中的调令,朱批上赫然写着:「着邺城守军接应晟渊商队」。
      地窖外传来甲胄碰撞声。谢鹤卿迅速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将调令按在早就备好的湿绢布上。墨迹渐渐晕染开时,他听见裴砚之带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大人,陛下口谕,邺城一事由兵部接手调查,请您即刻回京。"

      守了好几日的扬州码头,谢昭明蹲在满载"药米"的船舷边,指尖银刀轻轻划开麻袋。一粒粒掺着砒霜的黍米落入江水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衣袂破空声。
      "哥哥?"他猛地回头。
      晨雾中一道雪白身影立于船桅之上,腰间鹤纹玉佩在风中轻晃。那人抬手掷来一物,谢昭明接住——是块沾着红土的绢布,上面拓着兵部调令的印痕。
      "京城见。"雾中的声音如碎玉投冰。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谢昭明才看清掌心绢布边缘的暗纹——那是谢家军密报专用的双鹤连环扣,五年未见,笔迹依旧力透纸背。
      江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锁骨处的朱砂痣突然灼烧般疼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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