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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蝉鸣空树挂童,清溪不见水无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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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鸣空树挂童,清溪不见水无头。」
远在安河县清溪山梁家村的吴老板正在接收手机上传来的讯息,在文件打开时,吴老板锁了手机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繁复杂乱的线条,不规整的画面看不出作画人的技艺如何,只有交织的黑红色线条。如果把每一条看不出红黑的线比作一个人,长短是寿命、粗细是内容、颜色是欲望,那大概人生是找不到开始和结束的。
吴老板重新打开春舒发来的文档,里面的内容很简单,是关于清溪山梁家村的信息,看着这些信息吴老板心里生出对春舒的愧疚,可他们已经到这一步了,局已定,断生枝。
梁家村在清溪山的深处,交通极为不便且周围矮山环伺,如今这条路是几年前当地政府修的,为了开发清溪山的旅游资源,而梁家村的人们也借此时机翻新了房子,做起了游客的生意。
春舒给的文档里全都是梁家村的人员信息,吴老板看得很认真,仔细的阅览着这份过去。
梁家村人数不多,多为本村人,只有村东头废弃的破旧草屋的主人是外姓,很受村里人排挤才不得已住在荒芜的村子东部,那家人姓王,家里三口人:女人张芸、男人王汇、儿子王箭是梁家村有名头的人,他是梁家村出去的学生,在南方上过大学。梁家村大多数家庭都是本村人互通婚姻,还有一部分是周边村子嫁过来的,村长家在西头,最大气、干净的一栋就是村长家,村子里一众大小的事都归村长决定。
如今的梁家村家家户户都换成了精致的小楼,早已不见旧日的尘土。吴老板在这里付了两个月民宿的房租,就住在村民家的楼上,每天溜达着四处转,有人问就说自己来实地考察准备做生意的。
今夏的蝉鸣来的有些早,放假的孩子们每天顶着烈日珠汗三五成群的跑进山里,他们是大山的孩子,哪里有溪水、哪里夏蝉多,他们一清二楚。梁家村的村长已经五十多岁了依旧管理着这片村庄,而其他的一众村民在吴老板每日的观察与试探里也与春舒给的信息一一对应上。
午后,村子进入休憩。吴老板坐在溪边的草地,凝眉看着地上树枝划过的线条。在他右侧身后的树上蹲着一个小孩,一直蹲在枝杈上不知看了多久。
悉悉索索的声音里,小男孩下了树,自来熟的走到了吴老板身边坐下。
“你就是村里人说的大老板?能发财的老板?”
吴祭看了看身边的小孩,扯着笑脸问:“你听谁说的?谁家小孩儿几岁了?大热天不回家在这儿爬树。”
“我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儿。”“村里人都知道来了个大老板。”
“我还知道你不是来做生意的。”
“呦,那你说说,我来这儿不做生意干什么,游山玩水?”
“不知道。”小男孩儿摇了摇头。
“你家里人呢?大中午你怎么不回家?”
小男孩儿偏过头抠着地上的土和草,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吴祭看见小孩儿一脸的不高兴便问:“怎么?闯祸了不敢回家怕被打?”
“才不是!我没有闯祸,妈妈说了阿元是最乖的!最聪明的!”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叔叔是你不回家。”
吴祭笑了笑:“叔叔也想回家,但叔叔做错事让叔叔的妻子生气了,叔叔得做完事了才能去赎罪。”
“叔叔,要怎么赎罪?我妈妈也不开心,每天都不开心。她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爸爸。”
“那你呢?你妈妈喜欢你吗?”
“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是吗,你家在哪?你妈妈亲口说过不喜欢你了?”
“没有,但我知道。”“我家在东边倒数第四个门前有颗核桃树的就是我家。”
“嘿,你这小孩儿,你妈妈又没说过,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她会哭,还会做噩梦,她在梦里说放她走,她要离开这里。”“离开就是不要阿元了,但妈妈醒了就又喜欢阿元了。”
“是吗!那我来考考你,你妈妈除了喜欢你,还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书!”“妈妈喜欢书,她告诉我好好读书才能去掉蒙昧,才能成为好人。”“叔叔,什么是蒙昧?还有,妈妈还喜欢奖状,我考了第一名拿奖状妈妈会很开心。”
“蒙昧就是不识字,会做坏事,好好读书就是去蒙昧,但做好人呢就需要有一颗不止善良的心。”
“叔叔,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妈让我带你回家吃饭。”
一阵风吹过,吹乱了吴祭的发丝,他抬手整理,等风停了才回答阿元。
“好啊,你妈妈做饭好吃吗?除了让我去吃饭还说什么了没?”
“还说了不能告诉别人,这是秘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爬树上想办法,然后叔叔你就来了。”
“我明天中午去吃饭,你回家告诉你妈妈,也悄悄的,这也是我们的秘密。”
“叔叔,那我回家找妈妈了,叔叔再见!”
“明天见,阿元再见。”
阿元走了。太阳向西北方斜落,浸染温度的溪水流的曲折,水很浅却也很清,吴祭掬起一捧清水,那水就柔软地从指缝中逃脱。
阿元的母亲有着一双明亮的眼,但却格外的苍老,头发梳的齐整,衣服虽旧却没有明显的脏污,手上厚厚一层茧,比吴祭的手还要粗糙。
“吴先生好,我是阿元的妈妈,我叫何秀雅。”与外表不符的年轻声音并不让吴祭意外,这是个聪明、敏锐的女人。
“你好,吴祭。家里没人吗?”
“我让阿元去他姑姑家了,梁文前几天去县里做活了,回不来。”
“你让阿元找我,想说什么。”
“吴先生是警察,对吧。”吴祭没有回答,何秀雅也并不意外,继续说着话。
“你很警惕,虽然你说你是来做生意的,但没有一个老板会不带助手或者团队就跑到山里做生意,若是些普通游客也不会天天在村子闲逛还打听村子的人和事,就算是来写生的老师和学生也不会住在村民家,你的身体很板正,有训练过的痕迹,作风也像,我猜的对吗,吴警官。”
吴祭的身体从一开始就防备着,如今已是紧绷的状态,眼神已经暗藏了攻击性的意味。
“何小姐猜错了,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老板。”
何秀雅浅浅的笑了笑。
“吴老板,我想和你做笔交易,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可以帮你,甚至我知道的、你想要的都可以。”
“条件是什么,我怎么相信你。”
“条件是带我和阿元离开这里,吴先生怎么相信我我不知道,但吴先生,你不是我找的第一个人。”
吴祭沉默了一瞬:“你什么时候……”
“二十一岁。”“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太年轻和家人还有男朋友吵了一架,赌气就报了个旅游团散心,在枳县被人迷晕,醒来后就到这里了。”何秀雅淡然地说完这些事,仿佛自己经历的不是属于自己的人生。
“说说梁家村吧。”
“梁家村啊,就是一个愚昧封建的土匪村,若不是这几年政府管理,还不知道会乱出什么事来。村子的管理都被姓梁的控制,早几年他们从人贩子张拐手里买回来一个辍学的打工女孩,那姑娘长得好,脾气硬的很,被买回去一身犟骨不服,买她的男人梁建山见她这样自觉在村里失了面子就往死里下手,那女孩不甘心这样认命,逃跑、打人、砸东西、骂人,什么都反抗着,梁建山恼羞成怒,集结了一帮狐朋狗友轮J了那女孩,绳索的勒痕、烟头的灰圆、难闻的腥臭…”
“后来,梁建山利用那女孩收村里人的嫖资,我们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但没人会站出来,那女孩最后被凌虐的尸体还被人挂在河边的树上以儆效尤,最后是村长出面将人随便埋在了山上,说是埋其实就是把人仍在山里等着野兽分食。”
“自打这件事之后,村子里买回来的女人们都老实了许多,村子里也消停了一段时间,后来是有老师和学生来这里采风,清溪山的旅游业才得以开发,可惜啊。”
“这里的恶鬼们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倒发财住进了小楼,多可笑吧。”
“村子里是怎么交易的,你见过张拐吗?还有现在村里还有多少人是被拐卖来的。”
“吴先生,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你有把握让这真相大白,让自由的风吹进来吗?”
山野之风不须说,乡野之女困囚生。
“抱歉,我只能告诉你,我会用尽我所有,直到死亡那一刻,无论是为你们、为真相,还是为我自己。”
何秀雅听到这话并无反应,她只想知道眼前这个人能做到哪一步,她见过太多失败了,她虽从未放弃,却也从未见过希望,这泥潭被放任自流早已不知淹死多少。
“村子的交易是梁河联系张拐,等张拐那边有人了就联系梁河约时间送到山里,我没见过张拐,只是听梁文说过那人姓张,是个瘸子,干这行很久了,他们……”
“至于村子里,这些年没有新人来过了,只剩下些从前的老人死的死病的病,又走了些人,如今还在的也不算多了。”
“吴先生还想知道什么,问吧。”
“你与梁文?”
“梁文当年买下我后,我苦苦哀求他放过我,他没仁善到那地步,却待我也不坏,愿意与我操持家事,我不爱他,也不恨他,至少在这吃人的山里他让我有处躲避,他知道我不爱他,这些年一直都对我很好,我想知道的他也都告诉我,只是,这终究都是错乱。”
“最后一个问题,村子里那家姓王的你知道多少?”
“王箭一家吗?我知道的不多,但他们家从来都不沾村子里的事。怎么了吗?”
“他父亲一家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到这里没几年他家老人就去世了,我知道的属实不多,梁文可能知道些,等他从县里回来,我问过了再告诉您吧。”
“我会在这里两个月,你可随时联系我,关于拐卖一事,我…尽力而为。再见。”
“再见,吴先生,有事我会让阿元去找你的。”
燥热的天气、漂浮的尘埃,酷热难耐的仿佛地狱油锅,烧尽所有,给这无知的人类烫下一层皮,烤熟一层肉,好让这罪孽,再不敢盘剥。
吴祭回到住处,思考起自己的行动。何秀雅的话可信,但这下一步该怎么做还未明晰,况且这梁家村是买家,关于张拐的信息并不多,如今自己人还在这虎狼之穴中,须得一再谨慎,细细思索。
山中夜晚清爽不见白天的毒日,月光如薄丝织成的披帛,散落在这静寂之地,昂贵的光丝下,有人愁思、有人安眠、有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家。
橙花的香味袅袅的漫在空气中,看不见的分子永恒运动着,用不容阻止的攀缘态势向丰富感观的人席卷。
春舒失眠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活跃的大脑皮层让他知道,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吴老板的进展、清溪山的罪恶、还未去看的旧友,以及,不知道如何对待的余榣……
最重要的是,眼见一切迎来转机,自己想知道的真的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