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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空挂日半分明,一生飘零几多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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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挂日半分明,一生飘零几多苦。」
在影展之后的时间里,春舒隐晦的躲避余榣躲了两个星期,余榣这两个星期也很沉默,两人相见的的频率大幅降低,但余榣还是会在手机上隔三差五的发来信息或图片,两人保持着交流。
春舒每日就在家中甚少出门,他一直在等那通电话再次打来,可惜一直没有,他试图打回去,总是无法接通。他的情绪在这一周里反复无常,每晚都做噩梦,惊醒后总是一身的冷汗,他梦到那天影展上看到的脸,梦到看不清路的黑山、令人作呕的气味……他找过一次冯玉,拿了一次安眠药,得以让他睡一个完整的夜晚,可镜子里、黑色电视屏上、玻璃门上出现的幻影如附骨之疽,难消难避。
余榣忙着完成摄影室里接的一个商业单,就回家和余爸余妈一起住了两个星期,他感觉到了春舒的躲避就自觉给了对方空间,自己也好好调节了情绪,眼见对方一直缩在洞里,他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七月悄然而至,漫长的白天积蓄热气在突如其来的暴雨里变成人们沉闷的呼吸。
余榣回到小区时雨还没停,从车上下来后淋了一截雨路到自家楼下,黏腻的身体让他倍感不适,熟悉的空间里灯光闪亮,磨砂的玻璃门后凉凉的水线淋在有着漂亮肌肉的身躯上,长腿翘臀,脊背上线条流畅,薄肌裹体,水线停止了工作,白色的泡沫覆盖了所有线条,泡泡缓慢的破裂,在完全消失前又被冲刷,露出本来的颜色。
吹风机没有工作,洗过的毛巾和浴巾一起搭在架子上,黑色睡衣上的纽扣排列整齐,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气,本该在家的主人打开了门准备去抓藏起来的人。
看见门外是余榣的时候,春舒虽犹豫,手上却仍打开了门。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余榣本想说好久不见,看见春舒时却脱口而出怎么瘦了,开门的春舒也没想到,愣了神,两个人就站在门口视线交汇,对视短暂,再回神两个人都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启话题。
“我最近在工作室忙着拍图,你怎么搞的啊,瘦这么多?”
“最近休息不好,有些失眠。”
“……不会是跟我生气吵架造成的吧……”余榣小声怀疑道。
春舒摇摇头:“没有,不是,你工作室忙完了?”
“对,赚了一笔钱,刚好我们去超市吧,我需要买些菜,家里没有食物了,跟我一起去怎么样,我们去挑个香薰,晚上睡觉点一个看看会不会好入睡,不接受拒绝,我先回家换衣服了啊。”余榣说着就兴致高昂的起身,边走还边补了一句:“春舒,你等会儿可千万得开门跟我一起去啊,不然我一个人逛超市多孤单啊。”
春舒还没说话,余榣已经出门了,还很心机的没有把门关严,春舒看到了那条窄窄的缝,并不打算去关上,他也想试试两个人一起逛超市是什么感受。
超市里,余榣推着推车,里面装了几袋绿叶蔬菜和几块肉。推车的人此刻正在看着花花绿绿包装的助眠香薰仔细研究着。
“感觉都一样啊,你有喜欢的味道吗,我看看有没有。”
“糖,薄荷糖的味道,我喜欢那个味道。”
“你想吃糖了?车里有,等会儿回去了上车就给你,但薄荷味的就算了,怕你晚上凉的睡不着,而且也没有。”
“买一个橙花的再买一个沉香的怎么样?”
春舒对这类不必要的物品一向是没什么关注的,若不是余榣非要买,估计这东西是不会出现在自己租住的地方的。
“用不用再买个枕头之类的?你认枕头吗?再买个小夜灯也不错,我家那个挺好用的,我从网上买的还不错。”余榣饶有兴致地问道
“不用,其实香薰也不用。”
“购物车在我手里,只许放不能拿,现在反悔也不接受哦。”余榣含笑,为自己的聪明机智阳谋胜出而臭屁,鲜活地扎眼睛,那是爱自己的人才能散发的光芒。对春舒来说,这种神情对自己有着谜一样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只有余榣有,或者说,只有余榣在一次次的试图闯入破旧、落满灰尘的锁锈黑屋。
余榣看了看购物车,要买的东西已经买完了,“枕头不要的话,我买的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没有,走吧。”
“走,回家我给你露一手,我的厨艺可是我爸亲自传授,我妈亲口承认的好吃,绝对值得期待。”
春舒没能拒绝,余榣已经推着购物车喊他跟上了。
“呐,最后一颗了,运气挺好。”
春舒的眼前是一颗薄荷糖,他想起了薄荷糖的味道,冰凉的、清甜的、带有麻劲,他记得很清楚。
薄荷糖完成了交接仪式,光荣的退场了,这辆汽车载着两个幼儿园小心翼翼交朋友的小孩儿回到点灯的家。
柴米油盐是大多数人们对生活的定义,饭菜的烟火气会使他们感到温暖、心软与希望;柴米油盐也可以等于鸡毛蒜皮,是烟火消散后谁洗碗拖地倒垃圾的繁琐麻木;但在今夜让我们将柴米油盐划给心甘情愿,甜蜜的情谊祝愿心中之人。
饭菜蒸腾的热气与香味像轻柔的面纱袭裹所有感官,久远的场景浮现在春舒脑海里,曾经他也满怀期待过一家人一起吃饭的场景却是奢谈,但和余榣一起坐在暖光的餐桌下一起吃着冒热气的家常菜感觉似乎也不错呢?
余榣的友谊申请在这个温暖的夜撬开了黑屋的一角,撒进去星星点点的光线。
黑色的智能洗碗机在厨房兢兢业业的工作着,让主人和主人的朋友得以在沙发上闲聊消食,黑色科技——为家庭省下爱的“闲”话~。
直排沙发上余榣和春舒并肩而坐,两杯冒着热气的山楂水隔着一尺的距离在桌上对望。
“上次的争执,我后来回去想了想,感觉还是自己太心急了,得跟你道个歉,对不起,很抱歉吵架这件事给了你不舒服的体验。”
余榣看向春舒,为自己带给对方的不愉快。其实他知道春舒并没有放在心上,更算不上生气,可那些情绪是真实的,影展的逃跑,暮色中的对白,余榣都是参与者。
春舒很意外,少有人会为不是自己的直接错误而道歉,何况在春舒自己看来那些事并不值得余榣如此做。
“我没生气,你不用道歉,你也没做错什么。”
“可你不开心、不快乐甚至有了糟糕的回忆。”
“春舒,我们是会成为朋友的。”
春舒不喜欢朋友这个词,更不喜欢什么情与爱,他不相信什么真情奉献、无私为公,真的太假了,他更愿意选择自私利己,选择违背胜利,站在虚无。他无法相信,他不能选择余榣。春舒知道“他”不能受到伤害。
“余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我的过去、我的经历你一无所知,也许我曾经做过放火烧山杀人未遂的事呢。余榣,我并不如你所看到的那样,你也并不认识真正的、完整的我。”
山楂水的酸泛在口腔,压下了苦和涩。
“是,我是认识你不过几个月而已,但我想,一个成年人是具备思考的能力的。再说了,你怎么就肯定我们未来不会成为朋友呢?”
“好啦,别这么严肃,我还在努力,别给我一棍子打死了。看电影吗?”
余榣总有这样的魔力吸引着自己,春舒为自己的心软而痛苦,为自己的纵容而惊诧,为自己竟残留期待而愤怒。春舒在这一刻十分相信:自己会溺死在水里。
“余榣,你没必要委屈自己的,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想到了我曾经唯一的朋友。他姓路,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认识他的时候还在上大学,他说我和他很像,于是我们渐渐熟悉,那是我第一次深度接触陌生人,如你所想,我们成为了朋友,可惜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毕业那年没过完他就跳楼了,我就在那栋楼的楼顶看着他跳下去,我没去伸手救他。余榣,交朋友的代价太惨烈了,我交不起也不能交。”
“林春舒,我叫余榣。”
“我不想问你对方为什么自杀,也不想知道你心里拒绝的回答,你认真看着我,我告诉你。”
“我不是胆小鬼。”
余榣的眼睛像大海,明亮的瞳孔是海中心升起的火焰。
在春舒说话前,他等的电话响起了,系统设定的铃声在这一刻惊扰。
“喂?”
“你确定吗?好,我知道了。”
余榣看着春舒接电话,感叹自己这朋友交的真艰难,可奈何自己就是不死心呐。
挂断的手机上,时间显示九点,该走了。
“余榣,九点了。”
“看电影怎么样,这时间正合适,有想看的吗,没有我就随便找了啊。”
没有光源的客厅让人看不清,电视机上正投放着一部美国电影《超脱》。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看着这部忧郁的电影,直到电影结束,两人再见,从余榣的家门走到春舒的家门。
春舒不喜欢这部电影,余榣洗着茶杯想着心事。
春舒回到家里后,洗了洗手,他不喜欢那部电影,让他想起了那些腐烂掉的回忆。
春舒擦干手,将被勾起的回忆压回去,思考起吴老板的话。
吴老板就是咖啡店的店主,叫吴祭,是他母亲为他取的名字。吴老板在单亲家庭里长大,小时候的吴祭问爸爸去哪了?年轻的母亲透过幼小的孩子勾起另一张脸的轮廓,深吸一口气说:“死了。”小吴祭慢慢不再问这个问题,寡居的妇人和幼小的孩子就在流言蜚语里活着,直到吴祭成了一名警察。
他是警察,曾经是。
吴先生刚才在电话里传达了两件事:一:调查进度停滞。二:清溪山上的村子太封闭,他需要春舒提供帮助。
春舒在这一刻厌恶极了,他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又回到了清溪山,回到了他曾经努力逃脱的地方。春舒不相信命运,却不得不承认生活的荒谬,逼得他从来都没得选,深深的呼吸被重重的吐出。
暑热烤炙着大地,焦土上种着快渴死的粮,今年大旱。